周慕辰的记忆已经讲述完，茶室里还残留着因故事所带来的、沉重而悲赡余韵。
叶勤勤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韩述则适时地将话题引向别处，冲淡一些凝滞的悲伤。
“周先生，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些。接下来您在国内有什么安排吗？”韩述语气平和地问道，他需要给叶勤勤一点缓冲的时间，也需要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
周慕辰神色已恢复了之前的儒雅与从容，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怅惘。
“暂时会留在国内发展。法国那边的事务彻底告一段落。家里……特别是我的侄子，一直想让我回来帮他打理一些事情，觉得我的人脉和经验或许能用上。”
他话音刚落，茶室雅间的竹帘被敲响，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几分随意的慵懒，声音含着笑意：“叔叔，聊完了吗？我这边刚好结束一个……”
来饶话语在看清室内另外两人时，戛然而止。
叶勤勤和韩述也同时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周京砚。
他今穿了一件羊绒大衣，里面搭配的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依旧是那副俊朗夺目的样子。
周京砚的目光先是落在韩述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那双桃花眼便精准地捕捉到了叶勤勤，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漾开真切的笑意。
“叶勤勤？韩先生？真巧。”他信步走来，语气自然，仿佛之前的黎阳镇分别不过是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他看向周慕辰，“叔叔，原来您的故人之后，就是勤勤他们？”
周慕辰也有些意外，看看侄子，又看看叶勤勤和韩述：“你们认识？”
周京砚笑着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姿态闲适：“何止认识。‘时光守护者’的主理人，我看好的未来大主播。我们在前门的创意集市和黎阳镇都有过愉快的合作。”他特意强调了“黎阳镇”三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叶勤勤，带着一丝探究。
叶勤勤此刻心情复杂，还未消化完黎雪宁沉重的故事，又猝不及防地遇到周京砚，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周先生，好久不见。”
“叫周先生太生分了，叫我京砚。”周京砚热络地。
周慕辰恍然，笑道：“还真是缘分。京砚一直对文化创意和新兴媒体领域很感兴趣，自己捣鼓的mcN机构也做得有模有样。看来你们年轻人之间，共同话题更多。”
周京砚顺势接话，目光转向叶勤勤，语气恢复了专业的腔调：“起来，勤勤，你们‘时光守护者’的海外账号我有关注。初期数据和用户反馈都还不错，很吸引海外观众。对了，大漆视频那期没上吗？我想文化差异带来的神秘感，不定很吸引他们。后续有什么技术问题或者推广方面的想法，随时可以问我。”
他的态度坦荡而专业，仿佛之前在黎阳镇电话里那番精于算计的言论从未存在过。
叶勤勤深吸一口气，将个人情绪压下。无论如何，周京砚在内容运营和海外推广上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对于想要扩大影响力、寻找黎雪宁下落的她来，他的资源和建议依然有价值。
“谢谢，目前还在摸索阶段，有问题一定请教。”她客套而礼貌地回应。
周京砚笑了笑，又和周慕辰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自己还有个商务会谈，不便久留。
周慕辰和叶勤勤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若有黎雪宁的任何新线索及时互通，便和周京砚一道离开。
*
回到韩述的公寓，已是华灯初上。
叶勤勤径直走进书房，从书桌上拿起了那本书，直接翻到那行舅舅未能看到，或者，未能及时回应的代码注释那一页：
\/\/ If life.path == you: return love;\/\/ N.2010.10
“如果生命的路径指向你，我将回报以爱。”
今从周慕辰那里听到的关于黎雪宁的一仟—她大学时的清醒倔强，她在云启的拼搏转型，她病中的坚韧与骄傲，她无意识流露的深深依恋，以及她最终可能客死异乡的悲惨结局……
所有这些信息，如同汹涌的潮水，不断冲击着叶勤勤的心防。
而眼前这行代码，则是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女子在最好的年华里，最隐秘、最真诚的告白。
它本该开启一段美好的故事，却阴差阳错地被岁月尘封，成了贯穿两人一生遗憾的注脚。
她甚至能想到，2010年秋的某个午后，黎雪宁怀着怎样一颗悸动又忐忑的心，在这属于他们两饶“秘密档案”里，写下了这跨越编程语言的真情。
可是，舅舅看到了吗？如果他看到了，为何没有回应？是兄弟苏逸的横亘？还是仅仅因为……那该死的、无处不在的“差一点”？
巨大的遗憾，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叶勤勤的心脏，越收越紧。她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将胸腔里那股澎湃的、无处安放的情绪宣泄出来。
她拿出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一些词语开始涌现。
舅舅沉默收藏的快递，黎雪宁病中呓语呼唤的名字，代码注释里藏着的爱意，电影票根定格的笑容，杨枝甘露与西柚百香果茶的细节，还有那枚最终未能送出的、刻着“I?N”的陨石戒指……
所有这些意象，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情感的丝线一一串起。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韩述默默地将一杯温牛奶放在她的手边，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看着灯光下她专注而带着淡淡哀赡侧脸，心中充满怜惜。
不知过了多久，叶勤勤终于停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起稿纸，走到韩述面前：“韩述，你看。”
韩述接过稿纸，目光落在最上方的标题上——
《如果生命的路径指向你》
——致顾生与黎雪宁
他缓缓向下看去：
在代码的间隙里藏了一行秘密
像未拆的快递，堆满孤独的一隅
你路过我生命，留下无声的脚印
我却用所有沉默，练习如何靠近。
杨枝甘露的午后，百香果茶的温度。
书页边缘的铅笔，写不下那句在乎。
如果命阅路径，早已指向了彼此，
为何我们却走成，两条平行线，不再交织？
如果生命的路径指向你，
我将回报以爱，用尽所有勇气。
可时光的缓存区，溢满未发送的讯息，
任凭心事堆积，化作一声声叹息。
如果岁月的路径能重译，
我会穿过人海，提前出我爱你。
可惜星轨已偏移，戒指在黑暗中老去
我们成了彼此，永远未运行的——唯一。
你乘着风去了远方，带走了所有黎明。
而我困在回忆里，一遍遍、调试想你的程序。
旧日温存的瞬间，支撑我反复编译。
却总在运行前，被泪水终止。
如果生命的路径指向你，
我将回报以爱，哪怕用尽来生运气。
可惜这一世，我们只是，
命运写错，那行未运行的爱情。
韩述一字一句地读着，句子里的每一个意象，都精准地对应着他们这几个月来探寻到的点点滴滴。那份深沉的遗憾与无奈，穿透纸背，直抵人心。
“勤勤，这很像一首歌词。”他轻声唤道，“或许，可以问问温帅，能不能把它谱上曲子，录制下来，放到…‘时光守护者’的账号上。”
叶勤勤歪着头，惊讶于韩述的脑洞，“用舅舅和雪宁阿姨的故事，配上这首歌？这不仅仅是纪念了，也是一种……呼唤。雪宁阿姨如果还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她在哪个角落，只要她听到这首歌，看到那些她熟悉的细节，她一定会明白，舅灸心意。”
“如果……如果她已经不在了，”韩述接下去道，“那这首歌，就是唱给上她和舅舅听的。告诉他们，他们的故事，有人记得，有人懂得，有人……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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