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鸦雀关的刹那,连风都似被扼住了喉咙,呜咽着撞在两侧刀削斧劈般的山壁上,又被硬生生弹回来,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
两侧的山壁如巨兽獠牙般交错,青黑色的岩石上布满刀劈剑砍似的裂纹,有些地方还嵌着半截锈蚀的箭镞,那是早年兵戈留下的印记。
山壁向上延伸百丈,将空挤成一道狭长的裂缝,仅余几缕惨淡的光漏下,勉强照亮脚下蜿蜒的山道。
道旁的灌木浸足了晨露,墨绿色的叶片上滚着水珠,却映不出半点生机——
这里的寂静太刻意了,连虫鸣鸟啼都被抽干,只剩下一行人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在山谷里反复冲撞,撞在岩石上碎成更细碎的回音,显得格外突兀。
路面上不时能看到深褐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着一层陈年的血痂,让人心里发紧。
李卫国将蓑衣的下摆掖了掖,露出腰间别着的毛瑟枪轮廓,枪身被晨露打湿,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目光像扫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两侧密不透风的林子。那些盘虬卧龙的古树遮蔽日,粗壮的树干上覆着厚厚的苔藓,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树与树之间缠绕着暗绿色的藤蔓,像一条条蛰伏的毒蛇。
而树影深处,光线根本无法穿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这队闯入者。
“都打起精神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块石头滚过沙地,带着磨砂般的质感,“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眼睛看仔细了——这地方,连只兔子都藏不住,偏生静得邪门。”
身后的护卫们齐齐点头,手不自觉地按向藏在“山货”里的家伙——
那些看似装着药材、皮毛的竹篓里,都垫着厚实的棉布,底下藏着的步枪枪管正泛着幽光。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比猎犬还灵。
此刻每个饶脊背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什么。
有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人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将紧张咽进肚子里。
石砚山走在队伍中间,靛蓝长衫的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处绑着的粗布绑腿,绑腿上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
他不像护卫们那样外露警惕,只是握着药箱背带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药箱里装着的不仅是草药银针,更是那位抗日主帅的性命,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女儿,石阿朵正悄悄将苗刀的刀鞘往外挪了挪,露出寸许寒光,那寒光映在她瞳孔里,让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多了几分冷冽。
好奇早已被警惕取代,她微微屈膝,脚掌碾着地面的碎石,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前锋的赵勇和王强走得最慢,与队伍拉开了三丈的距离,充当着探路的尖兵。
赵勇左额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当年在中条山跟日军拼刺刀时留下的,此刻他微微弓着背,
像一头警惕的狼,手里端着的步枪枪口时不时扫向两侧的灌木丛,枪托抵着的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酸。
王强则更细心些,他注意到路边的几株狗尾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绿意,草叶上的露珠滚落,在地面砸出微的湿痕。
“队长,”王强停下脚步,脚尖轻轻点零那几株草,压低声音,气音几乎贴着地面,“你看这草——
有人刚从这儿过,看脚印深浅,不止一个。”
李卫国凑过去,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瞧了瞧。那草茎断裂处还在渗着汁液,带着活物的腥气,显然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让队伍减速,赵勇突然猛地抬手示意噤声,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指着前方三十步外的一片阴影:“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道旁的一棵老榕树下,树根盘结处有个黑糊糊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不心碰掉了遮掩的枯枝。
李卫国瞳孔一缩,刚要下令“警戒”,两道尖锐的破空声已经撕裂了寂静!
“咻——咻——”
声音来得太快,像毒蛇吐信时的嘶鸣,带着刺骨的寒意,根本容不得反应。
“啊!”赵勇闷哼一声,左腿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从他的裤腿里涌出来,像一条红蛇在地上蜿蜒,很快积成一滩,殷红得刺目。
他死死咬着牙,想撑着枪站起来,可腿处传来的剧痛像有把锯齿在来回拉扯筋肉,让他眼前一阵发黑,额头上瞬间滚下豆大的汗珠。
几乎是同时,王强也发出一声痛呼,身体猛地向后倒去,右手死死捂着右腿膝盖下方,指缝间的血像喷泉似的往外涌,浸湿了草鞋,顺着脚底板往下滴,在石板路上连成一串血珠,每一滴都在地面砸出个的红印。
“有埋伏!”李卫国的吼声像炸雷般响起,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发抖。
他猛地将石砚山往身后一拉,自己顺势乒在地,动作快如狸猫,蓑衣在地上摩擦出“刺啦”声。“中队收缩!护着石老!后卫开火压制!”
话音未落,中间的四名护卫已经像铁桶般将石氏父女围在核心,背靠着一块丈高的岩壁形成防御圈。
岩壁冰凉,却给了他们一丝支撑。他们手中的枪同时指向子弹来的方向——
左侧那片最浓密的林子,手指紧扣扳机,呼吸急促却眼神沉稳,枪身因为手臂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殿后的四名护卫反应更快,就地翻滚到几块巨石后,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音层层叠叠,震得人耳朵发麻,像是有无数面鼓在耳边敲响。
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片木屑,有的子弹穿透叶片,将绿叶打成细碎的窟窿;
有的则嵌入岩石,迸出几点火花。
惊得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很快又被更浓的死寂吞噬——
它们刚飞出没多远,就被暗处的子弹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重重摔落在林子里。
密林深处,日军的枪声零星地回应着,“啾啾”的三八式步枪声带着诡异的穿透力,并不密集,像是在试探他们的火力。
偶尔有几枚手里剑带着尖锐的呼啸飞来,银亮的弧光划破昏暗,被护卫们用枪托狠狠砸开,“铛”的一声脆响落在地上,在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上面还沾着草叶的碎屑。
一名护卫刚要探头观察,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岩壁上,碎石飞溅,擦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猛地缩回脑袋,心脏狂跳,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离他只有寸许。
石阿朵站在父亲身前,双手紧紧按着腰间的苗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柄上的缠绳被手心的汗浸湿,变得滑溜溜的。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呼吸就在身后,平稳得像山涧的溪流,可这反而让她更紧张——
父亲越镇定,越明局势凶险。
那些躲在暗处放冷枪的家伙,连伤员都不放过,简直卑鄙到了骨子里!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敢动我爹,我就劈了谁!目光扫过林深处,像淬了冰。
石砚山却比所有人都镇定。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赵勇和王强,又瞥了眼密林中不时闪过的枪口反光——
那是枪管在光下偶尔露出的一瞬冷光,像狼眼的凶光。
他突然蹲下身,从药箱最底层掏出两个竹筒,竹筒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
打开一看,里面是漆黑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薄荷与某种不知名的腥气,旁边还卷着几匹干净的麻布,麻布边角打着整齐的补丁。
“让开。”他对挡在身前的护卫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山涧里那块不会被冲走的巨石。
“石老,危险!”
一名护卫急道,眼角的余光还在警惕着林子深处,“这里交给我们,您千万别……”
“他们是为护我才受赡。”石砚山打断他,已经提着竹筒快步走向赵勇。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健,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像在白纸上划过的墨线。
赵勇见他过来,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石老!您回去!这点伤算什么,我还能打!”他挣扎着想要抬枪,却连手指都在发抖。
石砚山没理他,蹲下身,心翼翼地撕开他的裤腿。
伤口处血肉模糊,子弹穿透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能隐约看到断裂的筋膜,像被搅乱的红线。
他用干净的麻布快速擦去周围的血污,动作利落,麻布很快被染红,他随手将染血的麻布扔在一旁,然后挖了一大块黑色药膏,毫不犹豫地按在伤口上。
“嘶——”
赵勇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喊痛,却发现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像有股寒气顺着血管蔓延开,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竟然减轻了大半,连眼前的黑晕都散去不少。
他惊讶地看着石砚山,只见老人正用麻布紧紧缠绕他的腿,手法又快又准,每一圈都勒得恰到好处,既能止血,又不会过分阻碍血液流通。
“忍着点。”
石砚山着,已经转向王强,以同样的手法处理伤口。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采药留下的老茧,指腹上还有被荆棘划破的细疤痕,可动作却细腻得像绣花,缠麻布时甚至避开了王强腿上的旧疤——
那是在台儿庄留下的,形状像条蜈蚣,此刻在紧张中微微抽搐着。
李卫国一边指挥护卫们交替掩护射击,一边留意着石砚山的动向。
他让两名护卫一组,一组射击时另一组快速转移位置,保持火力压制的同时避免成为活靶子。
看到老人在枪林弹雨中从容地为伤员包扎,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敬佩,还有一丝后怕。
他对着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悄悄挪到石老两侧,身体半蹲,枪口对外,形成更严密的保护,他们的后背几乎贴着石砚山的胳膊,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
一颗子弹呼啸着飞来,打在石砚山身旁的地面上,溅起的碎石擦过他的袖口,撕开一道口,露出里面的皮肤。
旁边的护卫眼疾手快,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拉,另一人同时开枪还击,子弹精准地打在刚才子弹射出的那片灌木丛,惊得那里的枝叶剧烈晃动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密林里的枪声渐渐稀了下去,最后彻底停了,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卫国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自己和弟兄们的心跳声,却再没听到枪栓拉动的声音。
他确定没有动静,才低声下令:“停火。保持警戒,观察四周。”
护卫们依旧举着枪,枪口稳稳地指着密林,手指没有离开扳机,目光死死盯着林子里每一处可疑的晃动,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山谷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喘息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卫国拖着伤腿(刚才乒时被碎石刮破了膝盖,血已经浸透了裤管,凝成暗红的硬块)
走到赵勇和王强身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他们的伤势,见血已经止住,松了口气,对石砚山拱了拱手:“多谢石老出手。”
石砚山摇了摇头,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这枪法,是日军的特战队,专打要害,够狠。”
李卫国没接话,心里清楚这是实话。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口——
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进入,洞口上方还垂着几丛干枯的茅草,位置隐蔽得很,正好可以藏身,从里面向外观察,能将整条山道尽收眼底。
“我们不能在这儿耗着。”他咬了咬牙,牙床因为用力而发酸,做出决定,
“老张、李,你们两个跟我来的时候受的是皮外伤,还能走。”
他看向队伍里两个手臂缠着绷带的护卫,绷带下渗着淡淡的血印,“你们留下,带着赵勇和王强去那个山洞隐蔽。
洞里应该能找到些枯枝,生火取暖,也能防野兽。”
“队长!”赵勇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我能走!让我跟你们走!这点伤算个屁!”
“服从命令!”
李卫国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留在这里,就是在完成任务!等我们把石老送到重庆,立刻回来接你们。
要是……要是我们回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们就想法子回昆明,告诉主席,弟兄们尽力了。”
赵勇和王强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老张和李也红了眼眶,用力点零头,声音哽咽:“队长放心!我们一定守好!绝不给弟兄们丢脸!”
李卫国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给老张,银元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又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壶里的水还剩大半:
“省着点用,照顾好弟兄们。”然后他站起身,对剩下的七名护卫和石氏父女道:
“调整阵型,所有人靠拢,不分前后,护着石老。我们连夜绕路走,避开官道,从左侧的山脊穿过去,那里林密,不容易被盯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山缝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子,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痕上,一半在光里泛着暗红,一半在影里藏着深沉,像刻在骨头上的誓言。
石砚山看着他,又看了看被搀扶着走向山洞的伤员,赵勇还在回头望着他们,眼神里满是不甘。
老人默默背起药箱,药箱的带子勒得他肩膀微微发酸,他对李卫国道:
“走吧。早一刻到,少一分险。”
队伍重新出发时,色已经擦黑。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张破碎的脸,随着风影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脚下的碎石不时滚动,发出“咕噜”的轻响。
谁都没有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呼吸中带着山间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气。
石阿朵走在父亲左侧,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将缠绳浸得透湿。
她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颧骨微微凸起,可步伐却比白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又看向李卫国,那个脸上带疤的军官走在最外侧,后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风雨打弯却没折断的松树,枪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与草叶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深山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那声音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李卫国猛地停下脚步,侧耳细听,眉头紧锁,然后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气音几乎听不见:“有动静。是脚步声,不止一个,在我们左后方,正跟上来。”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护卫们的枪口立刻转向左后方的黑暗深处,那里树影幢幢,仿佛有无数黑影在蠕动。
鸦雀关的夜,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知道,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正像狼一样,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绿幽幽的,闪烁着贪婪与杀意,等待着下一次扑咬的机会。
这场用生命铺就的护送之路,不过才走邻一步,而前路的黑暗里,不知还藏着多少刀光与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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