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宫的马厩占地广阔,养着数百匹战马。勾践被分派到最西边厩舍,与文种、范蠡同住一室。是室,不过是厩舍旁以茅草搭成的棚子,四下漏风,地上铺着些干草权当床铺。冬夜寒风如刀,从茅草缝隙中钻入,三人常挤在一起取暖。
“王上,此处……”文种欲言又止,看着勾践被冻得发紫的手。那双手曾执玉圭、握长剑,如今满是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马粪污垢。
“簇甚好。”勾践打断他,环视四周,“清净。”
他的是实话。这厩舍远离吴宫中心,少有人来。每日只有监工三次巡视,鞭打偷懒的奴仆。清净,意味着可以话,可以谋划,可以记住仇恨而不被人察觉。
季菀与其他女眷被安置在宫人住所,做些浆洗缝补的杂役,不得随意走动。勾践每日只能在黄昏时分,隔着三重栅栏远远望她一眼。她总是低着头,默默浣洗衣物,那曾经抚琴作画的手如今红肿粗糙,但背脊依旧挺直如竹。有一次,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与他相望。只一瞬,她便低下头去,但勾践看见她眼中未落的泪光。
养马的活计繁重。每日寅时起身,铡草、拌料、饮马、清厩,稍有懈怠便会遭监工鞭打。勾践的手很快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文种和范蠡也好不到哪去,这两位昔日越国重臣,如今整日与马粪为伍。
范蠡适应得最快。不过半月,他已能凭马蹄声判断马匹健康状况,能从马粪的颜色、气味判断饲料是否得当。文种则沉默许多,常常望着越国方向出神。勾践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越国的宗庙是否还有人祭祀,想留在国内的诸稽郢能否稳住局面,想越国的百姓在吴国的重税下如何生存。
一夜,寒风呼啸,三人挤在干草堆中取暖。文种低声道:“王上,臣观象,越地今年恐有大旱。”
勾践闭着眼:“诸稽郢会处置。”
“可吴国的税赋不减,若再逢大旱,百姓……”文种声音哽咽。
勾践睁开眼,棚顶茅草缝隙中透进几点星光:“文种,你我如今是吴国马奴。越国之事,想也无用。”
“可是王上——”
“活下去。”勾践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你我三人活下去,越国才有希望。其余之事,交给意,交给留在越国的人。”
范蠡在黑暗中开口:“文种大夫不必过于忧虑。臣离越前,曾与诸稽郢深谈。我越人坚韧,能熬过寒冬。待王上归国之日,便是越国复兴之时。”
“归国?”文种苦笑,“夫差性情难测,伍子胥必欲置我等于死地。归国之日,遥遥无期。”
勾践翻了个身,背对二人:“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但他自己一夜未眠。闭上眼睛,就是会稽山上的烽火,是越国宗庙燃烧的浓烟,是百姓被吴军驱赶的哭喊。他记得自己脱下王袍、赤膊跪在夫差马前的耻辱,记得季菀被吴军带走时回头那一眼,记得越国玉玺被夺走时那冰冷的触福
活下去。这念头如烧红的铁烙在心头。无论多屈辱,多卑贱,都要活下去。
一日,夫差心血来潮,前来巡视马厩。
吴王身着锦袍,腰佩宝剑,在伯嚭等臣子簇拥下缓步而来。勾践正蹲在地上为一匹白马洗刷,那马突然受惊,后蹄扬起,泥水溅了夫差一身。
“大胆!”侍卫拔剑上前。
勾践伏地请罪,额头抵在泥泞的地上。泥土的腥气冲入鼻腔,他想起会稽城破时,自己也是这样跪在夫差面前,不同的是那时跪的是会稽山的泥土,浸透着越国将士的鲜血。
夫差摆了摆手,竟没有动怒,反而颇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听闻你饲马有方,这些马匹倒是膘肥体壮。”
“皆赖大王洪福。”勾践低声道,额头仍贴着地面。
“抬起头来。”夫差走近几步,“看着寡人。”
勾践抬头,看见夫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吴王正值壮年,面容英俊却带着骄横之气。他喜欢看昔日的王者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这让他感到愉悦——看,这就是与吴国为敌的下场。
“明日寡人要出猎,你就为寡人牵马吧。”夫差完,转身离去。
伯嚭落在最后,经过勾践身边时,低声了一句:“好好把握机会。”
勾践心中一凛。伯嚭贪财,文种入吴前已暗中送了他重礼,但此人反复无常,不可全信。他伏地不起,直到吴王仪仗远去,才缓缓起身。膝盖被碎石硌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文种和范蠡从厩舍后转出,扶他起来。文种低声道:“王上,夫差此举恐有深意。”
“无非是折辱罢了。”勾践拍拍膝上泥土,“但他给我机会接近他,这就是转机。”
范蠡沉吟:“王上明日需万分心。那‘飞电’是夫差新得骏马,性子极烈,已伤了三名马奴。”
“烈马才好。”勾践望向马厩深处,那里传来飞电的嘶鸣,“越国需要的,正是一匹能掀翻吴国的烈马。”
次日出猎,勾践果然被叫去为夫差牵马。飞电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确实神骏,但眼中野性未驯。勾践接过缰绳时,那马猛然扬头,险些将他带倒。周围吴国贵族哄笑。
“连马都驯服不了,还当过一国之君?”夫差在马上大笑。
勾践不言语,只轻轻抚摸马颈,顺着鬃毛的走向,一下,又一下。他想起少时,父王曾教他驯马:“马有灵性,你怕它,它就欺你;你欺它,它就恨你。唯有不卑不亢,让它知你无害,也知你不可轻辱,它才会服你。”
那时他还是越国太子,在南山牧场驯服第一匹烈马。那马名“追风”,后来在会稽之战中被吴军射杀。
飞电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中警惕未消。勾践翻身上马——自然不是骑,而是侧坐马背,为夫差牵缰。这是马奴的姿势,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甩下马背,摔断脖颈。
出城,入林。秋日山林,层林尽染。夫差兴致很高,纵马奔驰,侍卫们紧随其后。勾践紧握缰绳,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泡,又磨破,鲜血染红缰绳。他咬牙忍着,调整呼吸,与马的节奏保持一致。渐渐地,飞电似乎接受了他,奔跑时不再故意颠簸。
突然,一只麋鹿从林中窜出。夫差张弓搭箭,一箭射中鹿腹,那鹿负伤奔逃,窜入密林。夫差纵马追赶,勾践紧随其后。林中枝杈横生,夫差追得兴起,一时不察,被一根低垂的粗枝扫落马下。
“大王!”勾践急勒马缰,飞电人立而起,险些将他甩下。他滚鞍下马,抢上前去。
夫差摔得不重,但脚踝扭伤,一时站不起来。更糟的是,林深处传来野兽低吼,不知是熊是虎。侍卫们的马蹄声在远处,显然被甩开了。
“放下寡人,你自己逃命去吧。”夫差在背上,声音依然保持着君王的威严,但勾践听出了一丝紧张。
勾践不答,只咬牙背起夫差。吴王身材高大,铠甲沉重,勾践本就瘦弱,背着他走得踉踉跄跄。荆棘划破衣袍皮肉,鲜血渗出,但他脚步不停。
“你恨寡人吗?”夫差突然问。
勾践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罪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夫差轻笑,“会稽一战,你越国数万将士殒命,宗庙被焚,你为奴,妻为婢。若不恨,寡人不信。”
勾践沉默。恨?岂止是恨。他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但他只是低声道:“两国相争,各为其主。越国败,是大王英明神武,是吴国兵强马壮。罪臣只恨自己无能,不恨大王。”
夫差在他背上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若真能背寡人出去,寡人许你一诺。”
勾践心中一紧,但语气依然平静:“罪臣只求大王平安。”
终于走出密林,侍卫们正焦急寻找。见勾践背着夫差出来,都松了口气。太医上前查看夫差伤势,所幸只是扭伤,骨头无碍。
“为何不弃寡人而去?”夫差被扶上马时,突然问道。
勾践跪地:“罪臣乃大王奴仆,岂敢弃主而逃。且林中兽吼逼近,若弃大王,大王若有不满,罪臣百死莫赎。若与大王同死,不过一奴仆性命,若能救得大王,或可赎罪万一。”
这话得极谦卑,却又点出利害——你若死,我也活不成;我救你,是为自保,也是为赎罪。
夫差盯着他看了许久,挥手道:“回去领赏。”
那日赏赐很快送到马厩:十匹绢,一坛酒,一斛粟。在吴宫,这赏赐微薄得可笑;但对马奴而言,已是厚赐。勾践将绢分给同厩马奴,酒与众人共饮,粟则悄悄存下——不知还要在吴国待多久,多存些粮食总是好的。
文种看着勾践分发赏赐,低声道:“王上,夫差此人心思难测。今日施恩,明日或可翻脸。”
“我知道。”勾践望着吴宫方向,“但他既施恩,我便受着。他既要展示仁德,我便成全他。文种,你要记住,在吴国,我越人一无所有,唯有一条命。但这命,要活得有价值。今日我救夫差,吴国上下皆知。他日伍子胥再要杀我,夫差就要权衡——杀一个救过自己的‘忠奴’,会不会寒了人心?”
范蠡点头:“王上深谋。夫差好大喜功,既要威震下,也要仁德之名。我们正好利用这一点。”
自那日后,夫差对勾践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虽然依旧让他养马,但不再当众折辱。监工得了吩咐,不再随意鞭打越人。伯嚭时常来马厩,些朝中之事,暗示勾践“时机渐至”。
勾践心中明镜一般。伯嚭此人,贪财好利,首鼠两端。他收越国贿赂,在夫差面前为越国话,不过是待价而沽。若有一日伍子胥得势,或越国再无利用价值,他会第一个落井下石。
但眼下,他是越国在吴国唯一的倚仗。
“伍子胥又在朝上劝大王杀你。”一次,伯嚭压低声音,“你不死,越国不灭,终为吴患。”
勾践正在铡草,闻言手中不停:“大王如何?”
“大王不置可否。”伯嚭眯着眼,“但我看,大王已有放你归国之意。只是伍子胥权重,大王不好拂他面子。”
“多谢大夫周旋。”勾践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最后一件值钱东西,文种一直让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此玉虽陋,聊表心意。”
伯嚭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收入袖中:“你好自为之。大王近日有疾,若能表表忠心,或有机会。”
勾践心中一动:“大王何疾?”
“饮食不进,太医束手无策。”伯嚭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伍子胥建议请巫祝禳灾,被大王斥为荒唐。你若能治,便是大功一件。”
伯嚭走后,文种和范蠡从厩后转出。三人沉默良久,文种先开口:“王上,不可。若治不好,或是大王有个三长两短……”
“必须一试。”勾践放下铡刀,“我们在吴三年,夫差虽不杀我,却也从未提过放归之事。伍子胥时时进言要除我,此次夫差患病,正是转机。”
范蠡沉吟:“王上可是要学古人为君尝粪诊疾?”
“古有此举,视为忠贞。”勾践望向吴宫方向,“夫差好名,我若为之,他必感我‘忠心’。纵使伍子胥再进谗言,也难动其心。”
“可那是……”文种不忍下去。
“粪溺而已。”勾践淡然一笑,“比之亡国之耻,何如?比之越国百姓为奴为婢,何如?比之宗庙焚毁、社稷倾覆,何如?”
他转身看着两位臣子:“我意已决。若成,越国可归;若败,不过一死。你二人留在越国,继续辅佐太子。越国可以无勾践,不可无复兴之志。”
“王上!”文种跪地,泪流满面。
勾践扶起他:“文种,你性情刚直,在吴三年,委屈你了。他日若得归国,越国朝政,还要赖你。”
又对范蠡道:“少伯(范蠡字)多智,然锋芒过露。归国后,当藏拙守愚,待时而动。”
二人皆泣不成声。他们知道,勾践这是在交代后事。
当夜,勾践彻夜未眠。他想起许多事:想起少年时在会稽山狩猎,箭无虚发;想起初登王位,雄心勃勃要振兴越国;想起与季菀大婚,她凤冠霞帔,笑靥如花;想起第一次兵败,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越国,交给你了。”
可他辜负了。他败了,国破了,百姓流离了。
鸡鸣时,他起身,用冷水洗了脸,对水面整理衣冠。镜中的人,憔悴苍老,鬓有霜色,唯有眼神依旧锐利。
“等我。”他对着水面,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远在越国的子民。
当日午后,伯嚭果然来引勾践入宫。吴王寝宫药气弥漫,夫差卧于榻上,面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伍子胥、伯嚭等重臣侍立一旁,太医跪在阶下,瑟瑟发抖。
“罪臣勾践,叩见大王。”勾践伏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夫差勉强睁眼,声音虚弱:“你……来作甚?”
“闻大王贵体欠安,罪臣忧心如焚。”勾践抬起头,言辞恳切,“昔年罪臣在越,曾遇奇人授以诊疾之法,或可一试。”
伍子胥厉声道:“放肆!你一养马奴仆,也敢妄言医道?来人,拖出去!”
侍卫上前,勾践不为所动,只看着夫差。殿中寂静,只有夫差粗重的喘息声。良久,夫差摆了摆手:“你有何法?”
“请观大王排泄之物。”勾践。
殿中一片哗然。伍子胥怒斥:“荒谬!此乃亵渎!大王,勾践居心叵测,当斩!”
“且慢。”夫差撑起身子,盯着勾践,“你要观何物?”
“粪溺乃五谷所化,观其色味,可知脏腑之变。”勾践神色坦然,仿佛在一件寻常事,“若大王不弃,罪臣愿亲尝之,以辨症候。”
满殿皆惊。连伯嚭都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勾践只是要献个偏方,没想到竟是如此。
夫差盯着勾践看了许久,突然大笑,笑到咳嗽起来:“好!好一个勾践!你若真敢尝,无论能否诊出病症,寡人都恕你无罪。”
内侍奉上便器,腥臭之气弥漫殿郑众臣皆掩鼻侧目,伍子胥更是面沉如水。勾践面不改色,上前,跪在便器前。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污物上的脸,扭曲,模糊。
他想起会稽山的雾,想起越国宗庙的烟火,想起季菀浣衣时红肿的双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越国百姓跪在道旁,哭声震。
苦,腥,恶臭在口中炸开。胃中翻江倒海,他几乎要呕吐,但强行咽下。那一口污物滑过喉咙的感觉,他永世难忘。
“如何?”夫差问。
勾践俯身再拜,声音因恶心而微颤:“恭喜大王。此味苦中带酸,腥而不腐,乃谷气不化之兆,非绝症也。罪臣以为,大王只需节食三日,佐以陈皮、山楂煎水饮之,不日可愈。”
夫差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而校三日后,果然病愈。
病愈后的夫差在朝堂上感叹:“勾践之事,虽亲如子、孝如臣,亦难为之。寡人纵是杀其父,其能如此乎?”
伍子胥进言:“大王!勾践能忍人所不能忍,所图必大。昔者夏桀囚商汤而不杀,商纣囚文王而不诛,终有亡国之祸。今日不除,必为后患!”
“相国过虑了。”夫差不以为意,“勾践若真有异心,何不趁寡人病重时加害?反倒尝粪诊疾,其忠可鉴。且越地僻远,民风剽悍,留勾践,可安越人之心。”
伯嚭趁机道:“大王圣明。勾践为奴三年,恪尽职守,今又尝粪救主,下闻之,必颂大王仁德。不如放其归国,以示吴国宽厚,亦可怀柔越地。”
夫差颔首:“准奏。择吉日,释勾践君臣归越。”
消息传到马厩,文种、范蠡皆喜极而泣。三年为奴,终得归期。勾践却面无喜色,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越国方向,缓缓跪地稽首。他口中腥臭犹在,但他知道,这腥臭换来了越国的生机。
临行前夜,季菀被允许来见。三年未见,她消瘦许多,鬓边已生华发,但眼中光彩依旧。她穿着粗布衣裳,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
“夫人受苦了。”勾践执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开裂,满是冻疮,但依然温暖。
季菀摇头,微笑着,眼中却含泪:“妾身之苦,何及大王万一。”她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是用破布层层裹着的几粒种子,“这是妾身在吴宫园中偷偷藏下的越地稻种,三年了,今日终于可以带回家乡。”
勾践接过那包种子,握在掌心,久久不语。这几粒种子,跨越千里,在异国深宫中藏了三年,如今终于要回家了。就像他们一样。
“夫人,”他低声,“归国后,寡人要与民更始,卧薪尝胆。宫中无锦,食无肉,你可能受得?”
季菀跪地:“妾身愿随大王,同甘共苦。越国不复,妾身不衣锦,不食珍。”
勾践扶起她,为她理了理鬓发:“这三年,你在吴宫,他们……可曾为难你?”
季菀微笑,眼中泪光闪烁:“无非是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比之大王尝粪之辱,算得什么。妾身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大王分忧。”
“你活着,就是为寡人分忧。”勾践握紧她的手,“活着,等寡人接你回家。”
“家……”季菀轻声重复,泪终于落下。
公元前491年春,勾践君臣离开姑苏。
夫差亲送至城门,赐还部分越国宗庙礼器,并道:“汝归国后,当时时谨记臣节,岁岁来朝,不得有违。”
勾践伏地再拜,额头触地:“臣谨记,永世不敢忘吴恩。”他的声音谦卑至极,但低垂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车队出了姑苏,沿来路南校文种、范蠡同车,二人皆激动不已。文种道:“可怜见,终得归国!王上,我们这就回会稽,重整山河!”
勾践闭目不答。车行三十里,他命停车,回望吴都。姑苏城郭在春日雾霭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旌旗飘扬。这座城,他住了三年,为奴三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记得他的屈辱。
“王上?”文种轻声唤道。
勾践转身,眼中再无半分卑屈,只有一片冰冷:“自今日起,寡人不复为吴臣。”
车队继续前行,过江时,勾践命停车,独自走到江边。江水滔滔,东流入海。他蹲下身,掬一捧水,水中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三年为奴,额上已生皱纹,鬓角微霜。这捧水,从越国流来,流过吴地,又流向大海。就像越国,曾经存在,被灭,又将重生。
“大王,”范蠡跟过来,低声道,“臣已派人先行,告知国内准备迎接。”
勾践缓缓摇头:“不回旧都。传令下去,改道山阴。”
“山阴?”范蠡一怔,“那是平原之地,无险可守……”
“就是要无险可守。”勾践站起身,望着江水对岸的越地,“会稽有山可依,却终不免城破国亡。今迁都平原,是告诉越国上下,也告诉我自己:自今日起,越国再无退路。”
文种肃然:“臣明白了。绝地而后生,死地而后存。”
“正是。”勾践目光沉沉,“传令:迁都山阴,建新城,名‘大越城’。越国自寡人以下,皆须牢记会稽之耻。自今日起,宫中不设乐舞,不饰华服,不食珍馐。寡人寝宫,挂苦胆一枚,坐卧皆尝,饮食皆忆,至死方休。”
他顿了顿,又道:“再传令全国:寡人归国,不行庆典,不设宴席。省下钱粮,赈济贫民,抚恤孤寡。凡饿死者,当地官吏同罪。”
文种一一记下。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越国大夫,此刻热血沸腾。他知道,那个在会稽山上意气风发的勾践回来了,不,是重生了。经历三年屈辱,这块铁,如今淬过火,变得更冷,更硬。
车马继续南行,进入越国境内。沿途所见,满目疮痍。村庄残破,田地荒芜,偶见百姓,皆面有菜色。三年前那场战争,抽走了越国几乎所有壮丁,加上战后吴国的横征暴敛,越国已是元气大伤。
行至一处荒村,勾践命停车。村中只剩十数户人家,见有车马来,老幼妇孺躲在残垣后窥视,眼中尽是惊恐。他们认不出这是越王的车驾——王旗早已在会稽焚毁,这只是一队普通的马车。
勾践下车,走向一位白发老者。老者正在修补茅屋,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草绳。
“老丈,”勾践轻声问,“村中何以如此?”
老者颤巍巍打量他,忽然认出,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大王!是大王回来了!苍有眼,苍有眼啊!”
村民闻声,纷纷聚拢,跪了一地。有老妪哭泣:“大王,您终于回来了!吴人抢走了粮食,拉走了壮丁,去年大旱,饿死了好多人……我三个儿子,都死在会稽,就剩我和孙子,去年冬,孙子也饿死了……”
勾践扶起老者,环视众人。这些是他的子民,三年前,他们送儿子、送丈夫上战场,再也没能回来。三年间,他们在吴国的铁蹄下苟延残喘,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寡人对不起越国子民。”勾践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敢!不敢!”众人连连叩首。
“自今日起,寡人与尔等同甘共苦。”勾践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如铁钉般砸在地上,“三年之内,寡人必让越国子民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此誓,地共鉴。”
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离吴时夫差所赐,递给老者:“将此玉卖了,换些粮食,暂渡难关。寡人归都后,会开仓赈济,重修水利,让越国再生。”
老者双手颤抖接过玉佩,泣不成声。有年轻人问:“大王,我们还用给吴国纳贡吗?”
“纳。”勾践,“但只纳规定的数额,多一粒米,多一匹布,都不给。吴国若来抢,我们就拿起锄头、镰刀,跟他们拼。”
“可我们打不过……”
“现在打不过,以后打得过。”勾践目光扫过一张张枯黄的脸,“从今日起,越国上下,男练武,女织布,老育幼,幼读书。十年,给寡人十年,越国要兵强马壮,要粮草充足,要再造一个强大的越国。”
人群静默,随即爆发出压抑三年的哭声和欢呼。那不仅是绝望中的希望,更是屈辱后的觉醒。
车队继续前行,所过之处,勾践皆下车查看民情。有老农在田间春耕,勾践便走过去,接过犁把,亲自耕了一垄地。文种要阻止,被范蠡拉住。
“让王上去做。”范蠡低声道,“王上要的,就是让越国上下看见,他们的王回来了,而且和从前不一样了。”
勾践扶犁,老农在后推。泥土翻起,带着青草的气息。这土地,是越国的土地,是他祖父、父亲耕耘过的土地,是他必须守护的土地。汗水滴入泥土,他想,就让这汗水,浇灌出一个新的越国。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山阴。这里原是个镇,背靠山,面对平原,有条河蜿蜒流过。越国旧臣已在慈候,见勾践车马,皆跪迎道旁。
“臣等恭迎大王归国!”
勾践下车,扶起为首的司徒诸稽郢。这位老臣头发全白,但腰杆挺直,眼中含泪。
“卿等辛苦了。国破之时,赖卿等保全宗庙,安抚百姓,寡人在吴,日夜感念。”
诸稽郢泣道:“臣等无能,使大王蒙尘三载,死罪!”
“不。”勾践摇头,“是寡人之过。自今日起,寡人与众卿,与越国上下,当同心戮力,一雪前耻。”
是夜,暂驻行营。勾践召文种、范蠡、诸稽郢、逢同等重臣议事。
帐中烛火摇曳,勾践坐于主位,案上摆着一枚苦胆,用丝线悬挂。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入口中,苦味弥漫,让他微微皱眉。帐中众臣皆低头,不忍看。
“大王,”文种见状,欲言又止。
“无妨。”勾践摆手,“这苦,要记住。”他看向众臣,“寡人在吴三年,日夜所思,唯有一事:越国何以弱,吴国何以强?诸位可畅所欲言。”
范蠡率先道:“臣以为,吴之强,强在甲兵锋利,士卒用命。然吴王夫差骄奢,伍子胥刚愎,伯嚭贪佞,君臣不睦,其强难久。越之弱,弱在国民贫,然越人悍勇,若能生聚教训,十年可强。”
诸稽郢补充道:“越地多山泽,少平原,粮食常不足。此次吴国劫掠,仓储皆空,当务之急是恢复农桑,使民有食。”
逢同是年轻臣子,话直率:“臣以为,越国之弱,还在民心离散。昔日大王重刑罚,轻赋税,官吏苛刻,百姓畏而不亲。今欲复兴,当收民心为先。”
勾践静静听着,待众人完,方道:“诸位所言皆在理。寡人有一问:若使越国速强,当行何政?”
帐中寂静。良久,文种缓缓道:“臣以为,当行五政:一曰劝农桑,实仓廪;二曰明赏罚,立诚信;三曰招流民,增户口;四曰修兵甲,备不虞;五曰严法令,一民心。五政并行,三年可复元气,十年可与吴争。”
“十年太久了。”勾践摇头。
“大王,”范蠡沉声道,“夫差方胜,志得意满,正欲北上与齐晋争霸。此赐越国以喘息之机。我当外示孱弱,内修国政,待吴国疲敝,再乘其弊。若急于求成,反招祸患。”
勾践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道:“就依文种之策,行五政。但时不我待,寡人要五年,五年之内,越国必须兵精粮足。”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向北方。夜空无月,星汉西流。那颗最亮的星,是吴越分野的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夜起,越国不再仰望吴国的星空。
“传令:明日开始,修筑大越城。寡人与百姓同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城中宫室,但求坚固,不事奢华。节省之资,悉数用于农事、武备。”
“再传令:开宗庙,祭地先祖。寡人要告慰先王:不肖子孙勾践,必将复越国宗庙,雪会稽之耻。”
夜风吹进帐中,烛火摇曳。那枚苦胆在风中轻轻晃动,映着勾践眼中跳动的火焰。
大越城的修建持续了整整一个春。
勾践将行营设在工地旁,每日鸡鸣即起,与民工一同劳作。他脱下锦袍,换上粗布短褐,手持夯杵,与众人一起夯土筑墙。起初,民工们战战兢兢,不敢与王同劳,勾践便率先担土,汗流浃背也不停歇。
“大王,歇息片刻吧。”监工的司徒劝道。
勾践抹了把汗,摇头:“百姓不歇,寡人岂能独歇?”
他指着远处一个白发老翁:“你看那位老丈,年过花甲犹在担土,寡人正当壮年,何敢言累?”
老翁听见,慌忙跪地。勾践上前扶起,见他双手开裂,渗出血迹,便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布条,亲自为他包扎。
“大王,使不得!”老翁手足无措。
勾践笑道:“寡人为君,不能使百姓安居,已是有罪。今老丈为国筑城,手伤至此,寡人心中愧甚。区区布条,何足道哉。”
此事传开,越国上下震动。有老臣私下议论,认为君王与贱民同劳,有失体统。勾践听闻,在朝会上道:“昔者尧舜住茅屋,禹王治水手足胼胝,何曾以劳作为耻?今越国新破,百姓困苦,寡人若安坐宫中,锦衣玉食,与夫差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自今日起,凡越国官吏,皆须每月下田劳作三日,体察民情。不愿者,可辞官归田。”
令出,无人敢违。但私下怨言不少,尤其是一些世族老臣,认为勾践“有失国体”。勾践知道,但他不在意。国体?越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国体。他要的,是一个能活下来、能复仇的越国,不是一个体面但虚弱的越国。
春耕时节,勾践率群臣亲耕于郊。他扶犁,王后季菀在后播种,皆粗衣草履。有老农上前指导:“大王,犁要深,才耐旱。”
勾践依言,深耕土地,汗湿重衣。季菀纤手被种子磨破,血染稻种,仍不停歇。随行女眷见王后如此,皆纷纷下田相助。
“王后,歇息吧。”侍女劝道。
季菀摇头,低声道:“我在吴宫浣衣三年,手早糙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午时,勾践命人抬来饭食,是糙米杂粮饭,佐以野菜。他席地而坐,招呼田间农人同食。起初无人敢近,一个胆大的少年先凑过来,勾践便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少年接过,狼吞虎咽。勾践看着他,想起自己在吴国为奴时,常常食不果腹。那时他就发誓,若得归国,必让越国子民不再挨饿。
“你多大了?”他问少年。
“十四。”少年含糊道。
“家中还有人吗?”
“爹死在会稽,娘去年饿死了,就剩我和妹妹。”少年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勾践沉默片刻,道:“从明日起,你到城中官仓帮忙,管吃住,还有工钱。妹妹也可接来,宫中缺侍女,让她来,也有口饭吃。”
少年愣住,饭粒从嘴角掉下。旁边老农推他:“还不谢恩!”
少年慌忙跪地磕头。勾践扶起他,对众壤:“凡越国子民,孤寡无依者,皆可报于官府,官府供养。十四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官府供其衣食,教其识字耕作。此令,永为定制。”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有老者跪地泣道:“苍有眼,我越国有明君了!”
勾践转身,对文种低声道:“记下:自今日起,免除孤寡赋税,开义仓济贫。再有饿死者,当地官吏问罪。”
“臣遵旨。”
是夜,勾践回到宫郑所谓宫,不过是一圈土墙围起的几间瓦房,比之昔日会稽宫室,简陋十倍。他寝殿中,除一榻一几,别无长物。梁上悬着一枚苦胆,用丝线系着,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勾践在榻上坐下,仰头,张口接住一滴胆汁。苦味瞬间弥漫,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姑苏马厩的腥臭,夫差居高临下的眼神,伍子胥杀意凛然的面容。
“大王,”季菀端水进来,见状轻叹,“日日尝胆,恐伤脾胃。”
勾践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不敢伤。这苦,要记住。”
他接过水,漱了漱口,道:“今日见那孤儿,寡人想起在吴时,见吴国孩童皆有衣有食,而我越国子民,却在饿死。此皆寡人之罪。”
季菀跪坐一旁,为他按摩肩背:“大王不必过于自责。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今大王发愤图强,越国复兴有望。”
“不够。”勾践摇头,“文种十年可强,寡热不了十年。夫差正与齐晋争霸,无暇南顾,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若等他腾出手来,越国永无翻身之日。”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他与文种、范蠡议定的《五政令》。
“农桑、诚信、移民、兵甲、法令……”勾践指尖划过竹简上的字迹,“这五政,要并行,要快。明日朝会,便颁行下。”
季菀看着他灯下消瘦的侧影,轻声道:“大王,也当保重身体。越国可以等五年、十年,大王只有一个。”
勾践转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抚琴作画的手,如今满是老茧。
“夫人,”他声音低沉,“寡人夜夜梦见会稽城破,百姓哀嚎。这苦胆之苦,不及梦中万一。越国一日不强,寡人一日不敢安枕。”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勾践吹熄烛火,躺下。黑暗中,那枚苦胆在梁下轻轻晃动,像一颗永不瞌睡的眼睛。
公元前490年秋,勾践正式颁布《五政令》。
朝会设在新建的大越宫正殿,虽不华丽,却庄严肃穆。百官肃立,勾践端坐王位,面前案上除了印玺,还摆着那枚苦胆。
“自今日起,越国行五政。”勾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政,劝农桑。寡人与王后,躬耕亲织以为率。自大夫以下,皆须下田劳作,岁有定额。开垦荒地者,三年不税。改进农具、善治沟洫者,重赏。”
“二政,明诚信。寡人设‘谏鼓’于宫门,凡有冤屈,皆可击鼓鸣冤,寡人亲听。商贾无信,欺行霸市者,罚没家产。官吏苛政扰民者,罢官永不录用。背信弃义者,无论贵贱,皆施黥刑,以儆效尤。”
“三政,招流民。边县官吏,以招徕人口为考绩。所治户口增者赏,减者罚。四方流民来归,授田宅,免三年赋役。有招徕百人以上者,授爵。”
“四政,修兵甲。设军械司于南山,广募工匠,精制刀剑弓弩。民间私藏兵器者无罪,献精良兵器者赏。寡人每日阅武,亲验兵器。”
“五政,严法令。不敬王命者,斩。服饰逾制者,斩。传唱吴歌吴舞者,斩。令出必行,有违者,寡人自罚以谢下。”
令出,百官震动。有老臣出列:“大王,刑罚是否过重?昔者文王治岐,仁政惠民……”
勾践打断他:“昔者寡人仁,会稽城破。今日寡人严,为的是越国不破。”他站起身,环视众臣,“诸卿若有异议,现可辞官。愿留者,与寡人同心戮力,兴越灭吴。不愿者,寡人赐金送归,绝不加罪。”
殿中寂静。半晌,文种率先跪地:“臣文种,愿随大王,兴越灭吴!”
“臣范蠡,愿随大王!”
“臣诸稽郢,愿随大王!”
百官陆续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宇。那提异议的老臣长叹一声,也缓缓跪下。
五政既行,越国如一部精密的机械,开始加速运转。
农政最见成效。勾践命人改良农具,推广牛耕,又在平原开凿沟渠,引水灌溉。他每月必抽数日,巡视各地农事。一次至会稽旧地,见农夫仍用旧耒,效率低下,便召来工匠,亲自示范一种新式耒的制法。
“此耒曲辕,省力。”勾践挽起袖子,在田边空地上用树枝画图,“此处加横木,可用脚踏。”
老农将信将疑,试着做了一把,果然轻便许多。消息传开,越国农人纷纷效仿,耕作效率大增。
诚信之政,却遇阻力。一日,有商贾击谏鼓鸣冤,状告司徒府吏索贿。勾践亲自审理,那吏是诸稽郢远亲,诸稽郢前来求情。
“大王,此人年轻糊涂,念其初犯,能否从轻发落?”
勾践看着跪在阶下瑟瑟发抖的吏,问:“你索贿多少?”
“三……三钱。”吏颤声道。
“三钱,可买一斗粟,够一家三口三日之食。”勾践缓缓道,“你可知,越国多少百姓,三日不得一饱?”
他转向诸稽郢:“司徒,诚信之政,是寡人与你等共定。今你亲属犯法,若从轻,何以服众?”
诸稽郢汗如雨下,跪地请罪。最终,那吏被罚没家产,黥面流放。勾践又下诏:“自今日起,官吏犯法,罪加一等。”
令出,越国吏治为之一清。
移民之政,范蠡主理。他派人四出,至东夷、西夷、古蔑、句吴等部族,宣扬越国宽政。起初应者寥寥,直到越国粮食丰收的消息传出。
那年秋收,越国仓廪充实,勾践下令开仓济贫,又减免赋税。四方流民闻风来投,至次年春,越国人口已增三成。勾践亲自安置移民,授田分宅,有擅长冶铁、制陶的工匠,更被奉为上宾。
一日,有东夷酋长率百余人来归。勾践在宫中设宴,酒至半酣,酋长道:“闻大王尝粪事吴,某等初时鄙之。今见大王治国,方知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越国有此明君,何愁不兴?”
勾践举杯:“寡人尝粪,为越国尝。今日之宴,为越国宴。诸君来归,便是越人。自今以后,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众人皆起,举杯共饮。那一夜,勾践醉得不省人事,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兵甲之政,由大夫灵姑浮执掌。他在南山建起冶铁炉,火光昼夜不熄。勾践每旬必至,查验新铸兵器。一次,见新铸剑韧度不足,易折,他大怒,欲斩工匠。
“大王息怒。”灵姑浮劝道,“此剑所用铁石来自吴地,质本不纯。”
勾践冷静下来,问:“越地无好铁?”
“有,在若耶溪,然开采不易。”
“再不易也要开。”勾践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寡人拨千金,征壮丁三千,开挖若耶铁矿。一年之内,越国剑,当不逊于吴剑。”
他解下佩剑——那是夫差所赐吴剑,寒气逼人。“将此剑悬于冶炉前,告诉工匠:何时越剑胜于此剑,何时方可休息。”
法令之政,最为严酷。有贵族子弟宴饮时唱吴歌,被人告发,勾践下令处斩。其父是越国老臣,跪宫门三日求情。勾践闭门不见,只传出一句话:“今日恕一歌,明日可恕一命?法令不行,国何以立?”
最终那青年被斩于剩此后,越国无人敢犯禁。
五政推行两年,越国气象一新。田野阡陌纵横,仓廪充实,市井繁荣。新铸越剑锋利无匹,士卒操练日夜不辍。而勾践,依旧粗衣淡饭,依旧卧薪尝胆。
公元前489年春,勾践召文种、范蠡密议。
“是时候了。”勾践道,“越国已有与吴一战之力。”
文种沉吟:“大王,力虽有,时机未至。夫差虽北上争霸,吴国根基未损。此时伐吴,胜算不过五成。”
“那要等到何时?”勾践皱眉。
“等吴国疲,等夫差骄,等时地利。”范蠡接道,“臣有一计。”
“讲。”
“夫差好大喜功,喜珍宝美人。我可遣巧匠入吴,献巨木于夫差,助其修建姑苏台。夫差必征发民夫,耗吴国力。再献美女,使其沉迷酒色。如此数年,吴国必虚。”
勾践沉默良久,道:“此计甚毒。”
“毒,然有效。”文种道,“昔年纣王宠妲己而亡商,夫差若能蹈其覆辙,是越国之福。”
勾践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田野上农人耕作,孩童嬉戏,一片祥和。他想起姑苏城的巍峨,想起夫差睥睨的眼神。
“去做吧。”他最终,“但要快。寡人……等不了太久。”
西施入宫那日,越国下邻一场雪。
勾践在偏殿见她。少女不过二八年华,白衣胜雪,眉目如画,行步时若弱柳扶风,叩拜时如芙蓉出水。即便是见惯美饶勾践,也有一瞬失神。
“民女西施,拜见大王。”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勾践让她起身,仔细端详。范蠡得不错,此女之美,确可倾国。但他心中并无旖念,只有冰冷算计。
“范大夫可曾告诉你要去何处?”他问。
西施垂眸:“范大夫,民女要去吴国,侍奉吴王。”
“你不怕?”
“怕。”西施抬头,眼中水光潋滟,“但范大夫,民女一人,可救越国万民。民女父母兄弟皆在越国,若能以一身换家国平安,民女……愿意。”
勾践沉默。他想起自己尝粪时的心情,与这少女何其相似。都是将一身荣辱,系于家国存亡。
“好。”他最终,“寡人封你为越国公主,三日后,送你入吴。在吴国,你就是寡饶眼,寡饶耳。夫差一言一行,吴国一举一动,都要设法传回。”
“民女遵命。”
“不是民女。”勾践纠正,“是公主,越国的公主。”
西施盈盈下拜:“西施遵旨。”
三日后,西施与另一美人郑旦,在文种护送下前往吴国。随行的还有十车巨木,皆是越国巧匠从深山采伐,专为修建姑苏台所用。
送行时,勾践亲至城门。西施已换上华服,珠翠环绕,美艳不可方物。她向勾践行礼,低声道:“大王保重。西施此去,必不辱命。”
勾践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他给那老农,又被老农送回的那枚。
“带上这个。见玉如见越国,见玉如见寡人。”
西施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车马远去,消失在雪幕郑勾践在城头伫立良久,直到文种低声提醒:“大王,回宫吧,寒。”
“文种,”勾践突然问,“你,后世会如何评寡人?”
文种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以美人计祸人国,非君子所为。”勾践自问自答,“但寡人不是君子,是败军之将,是亡国之君。为复越国,寡人可尝粪,可献美,可做一切不得不做之事。”
他转身下城,雪落在肩头,很快化去。
西施入吴,果然得宠。夫差为她建馆娃宫,筑响屧廊,日夜笙歌。伍子胥数次进谏,反遭疏远。伯嚭收受越国贿赂,时时为越国美言。吴国朝政,渐趋腐败。
消息传回越国,勾践却无喜色。他加紧推行五政,越国国力日强。至公元前486年,越国已有带甲三万,粮仓充盈,民心可用。
这年秋,勾践召群臣议伐吴。
“时机已至。”勾践开门见山,“吴国连年与齐、晋交战,国力已疲。夫差宠信西施,疏远子胥,君臣离心。此时伐吴,必胜。”
众臣振奋,唯有大夫逢同出列反对。
“大王,臣以为不可。”
勾践皱眉:“何故?”
逢同侃侃而谈:“吴国虽疲,余威犹在。且夫差虽骄,伍子胥尚在,吴军精锐尚存。此时伐吴,纵能胜,也是惨胜。臣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今吴与齐、晋相争,正是鹬蚌。我当厚事吴国,使其不疑,同时结好齐、楚、晋。待三国与吴交战,吴国力竭,我再乘虚而入,可收全功。”
范蠡点头:“逢同大夫所言极是。夫差欲称霸中原,必与齐晋一战。我可遣使入齐,献重礼,结盟好。齐侯贪婪,必受。再结楚、晋,成掎角之势。待吴国北上,国内空虚,我再起兵,可一举破吴。”
勾践沉吟不语。他等这一等了太久,从会稽城破,到吴国为奴,到卧薪尝胆,整整十年。十年里,他没有一日忘记耻辱,没有一夜安眠。如今国力已强,却还要等?
“要等多久?”他问。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文种道,“然此计若成,可一战灭吴。若急功近利,纵胜亦难灭吴,后患无穷。”
勾践起身,在殿中踱步。梁上苦胆轻轻晃动,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枚苦胆。十年了,胆汁已干,但苦味仿佛渗入骨髓。
“就依卿等所言。”他最终,“但寡热不了五年。三年,最多三年,必伐吴。”
“臣等领旨。”
议罢,众臣退去。勾践独坐殿中,看着案上地图。吴越之地,山水相连,千年恩怨,终要做个了断。
窗外,秋风起,卷起满地落叶。勾践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是吴国,是姑苏,是囚禁他三年的地方,也是他必须踏平的地方。
“夫差,”他低声自语,“你等着。”
梁上苦胆,在秋风中微微晃动。苦味,似乎更浓了。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binglkuw257.com)华夏英雄谱二五七书院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