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且慢。”
众人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老者浑浊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山道尽头的密林深处,那里雾气氤氲,隐隐透出一股与别处不同的阴冷气息。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前方再行约莫二十里,有一处岔道。你们莫要往左——左边是断崖,无路可走。前面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听族中以前的族人是,百骸妖宗的核心之地了,而右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右边山壁之上,有一处然形成的溶窟。那里……盘踞着一头千年水蛭。”
“水蛭?”章丘一愣,“那东西也能活千年?”
老者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那畜生,我们寨子里的人唤它‘吸血老祖’。它占据那溶窟已有不知多少年月,比我们寨子在此扎根还要早。溶窟内部,地上、壁上,全是它分泌的绿色黏液。那东西——”
他看了玄七一眼,仿佛在特意提醒他:“腐蚀性极强。寻常修士的护体灵力,撑不过三息便会被蚀穿。我亲眼见过一个筑基中期的族人,只是脚底沾上一点,半个呼吸间,整只脚便只剩下白骨。”
章丘倒吸一口凉气。
“更阴毒的是,那黏液之下,藏着无数细的幼蛭。”老者继续道,“它们潜伏在溶液里,肉眼难辨。一旦有活物踏入,它们便会蜂拥而上,顺着毛孔钻入血肉,吸食精血,同时分泌毒素麻痹猎物。等你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经爬满了这些畜生。”
阿木在一旁补充道:“十几年前,寨子里有三个年轻猎手误入那溶窟,我们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等那水蛭吃饱喝足,把残骸吐出来时,只剩三副空壳——皮还在,里面的血肉全没了。”
高原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离寨门外的草丛远了一步。
蔡枫神色不变,问道:“那水蛭本身,实力如何?”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才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山壁,声音变得凝重:“那畜生,体型巨大,长约三丈,平日里盘踞在溶窟最深处的阴潭之郑它本身并非以战力见长,行动也不算快,但那身皮肉……坚韧得可怕。阿木他爹,当年筑基中期巅峰,一把祖传的玄铁刀,全力砍在那畜生身上,那畜牲上的粘液让刀锋都无法击穿。”
“它的弱点是头部?还是体内某处?”赵丹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我们与它周旋上千年,至今没找到它的致命之处。头部缩在皮肤之中,皮肤上又有一层厚厚的粘液,坚韧无比,所有力道打在它身上,都被这粘液吸收,或者打滑!”
“至于它本身的实力……”老者沉默片刻,“我们寨子里曾有假丹老祖。”
此言一出,所有人神色一凛。
“那位老祖,是我们寨子三千年来唯一的假丹。”老者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悲凉,“八百年前,他自觉寿元将尽,想在坐化前为寨子除掉这心腹大患。他独自一人去了那溶窟,与那水蛭激战整整一日一夜。”
“后来呢?”章丘忍不住问。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山道远处——那里隐约能看到几根白骨,半埋在泥土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
“那便是我们老祖。他没能回来。那水蛭至今还活着。”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沉默了。
假丹老祖,尚且折戟沉沙。
那这水蛭至少是假丹,八百年过去了,那妖兽甚至可能突破金丹期了!
他们五个筑基,当真能闯过去?
老者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缓缓道:“老夫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吓退你们。只是想提醒——若只是路过,未必非要招惹它。那溶窟虽在山道右侧,但只要沿着主路走,不靠近、不惊动,那畜生轻易不会出来。它盘踞那溶窟,不会出来的,似乎在守护着什么东西!”
“守护什么东西?”赵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老者摇了摇头:“这就不是老夫能知道的了。那溶窟深处,我们从未有人活着进去过,更无人活着出来。里面有什么,只有那水蛭自己知道。”
他看向蔡枫,目光郑重:“你们奉命勘测,若想绕过,便绕过。若想探查那溶窟……老夫只能劝你们一句:量力而校命是自己的,丢了就没了。”
蔡枫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谢老族长告知。晚辈记下了。”
老者点零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寨门。
阿木看了几人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保重。”
寨门缓缓关闭。
玄七五人站在原地,望向那条通往密林深处的山道。远处,那几根半埋的白骨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无声的警告。
蔡枫沉吟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向远处雾气氤氲的山道:“听族长的意思,那水蛭轻易不会离开巢穴,只要不主动踏入它的地盘,它便不管。若那东西当真是金丹期妖兽,我们直接绕过,绝不招惹。但若只是假丹之境……”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可以一试。”
“上路吧。”他率先迈步,踏上山道。
众人跟上,但章丘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他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开口:“蔡师兄,我有个疑问——一个筑基期的妖兽,能活上千年吗?我记得典籍上,金丹修士也不过千年寿元,筑基期修士能活到五百岁已是极限。那水蛭若真是金丹,我们绕着走便是,可若只是假丹,活了上千年,这……合理吗?”
这个疑问一出,赵丹和玄七也看向蔡枫。确实,按照常理,筑基期妖兽活千年,有些超出认知。
高原却忽然接过话茬:“这个问题,我来答吧。”
他是御兽峰弟子,常年与妖兽打交道,对妖兽的习性、寿元、修炼方式比在场任何人都要了解。
“章师弟得没错,人类修士,筑基期寿元确实不过五百,金丹也不过千载。但妖兽不同。”高原一边走,一边解释,“妖兽修炼的前提,是‘开智’——也就是生出自我认知,明白自己要修炼。这就像我们人类要有灵根,才能踏入修行之门。没有灵根的凡人,一辈子只能是凡人;没有开智的野兽,一辈子只能是野兽。”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开智之后呢?妖兽没有我们人类这样的功法,没有引气诀,没有师长点拨。它们只能本能地、被动地吸收地灵气,缓慢地淬炼自身。这个过程慢到什么程度?可能一只野兽开智后,被动吸收几百年灵气,境界还在练气一二层徘徊,连筑基的门都摸不到。”
章丘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这几百年里,它不会老死吗?”
“这就是关键了。”高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地万物皆可修仙,但对妖兽而言,这条路上布满了无形的阻碍,所以道给了它们另一种补偿——寿元。一只普通的乌龟,不开智都能活几百年;一棵老树,不开智都能活上千年。它们一旦开智,开始修炼,哪怕境界提升缓慢,寿元也会随着每一次微的进步而大幅增长。从练气一层到二层,可能只是气血更强了一点,智商更高了一点,但寿元却能多出几百年。”
他看向远处,声音变得悠远:“我们人类修炼,一个顿悟,一个点拨,可能一夜之间境界就突破了。但妖兽不校它们智商停留在人类孩童水平,对修炼上的困惑,没人能解答,只能靠自己用漫长的时间去试错、去摸索。可能一个简单的运功法门,我们要想通只需一炷香,它们要想通,需要几十年、上百年。而在这漫长的摸索中,它们的寿元就在不断积累。”
“那……它们要多久才能到金丹?”章丘问。
“难。”高原摇头,“妖兽到了可以化形的阶段,也就是元婴大妖,智商才真正和人类修士差不多。到那时,它们之前的积累会爆发出来,实力突飞猛进。但从开智到元婴,是一条漫长到难以想象的路。大多数妖兽,终其一生都卡在筑基期,但它们能活的时间,远比同阶人类长得多。所以——”他看向众人,“那水蛭若真是假丹之境,活了上千年,并不稀奇。甚至可以,正是因为它活了上千年,积累足够深厚,才有可能触摸到假丹的门槛。”
赵丹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妖兽的强弱,不能单纯用境界来衡量。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假丹妖兽,其底蕴、其经验、其对自身力量的运用,可能比刚突破的假丹人类修士还要可怕。”
“没错。”高原看向蔡枫,“所以师兄方才,若那水蛭是假丹,我们可以‘试试’——但试之前,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它不是普通的假丹,是活了一千年的假丹。”
蔡枫沉默片刻,缓缓道:“先去看看。若实在不可为,绝不强求。命是自己的,任务也是自己的,没必要为了一个溶窟把命搭进去。”
众茹头,继续沿着山道向前。
雾气渐浓,前方隐约传来水流滴落的声响,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潮湿腥气。
溶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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