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冉家的时候，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香气就扑了过来。
柳枫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味道不对——不是那种“又糊了又咸了”的熟悉气息，而是正经八百的、让人食指大动的、像餐馆后厨里飘出来的那种香气。他下意识看了眼昕怡，昕怡也正看他，两个人眼里都是同一个意思：姐做的？
厨房里传来柳依依的声音：“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开饭！”
柳枫走进厨房，整个人愣在门口。
灶台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鱼块，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盘子边沿干净得没有一丝酱汁，排骨的色泽红亮得像糖葫芦，鱼块裹着晶莹的酱汁，连蔬菜都翠绿得不像是从她手底下出来的。
“这……”柳枫凑近看了又看，转头看柳依依，“你做的？”
“不然呢？”柳依依腰上系着围裙，脸上还带着一点得意，“鬼做的？”
柳枫绕着灶台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垃圾桶里的废料——没有烧焦的痕迹，没有可疑的黑色不明物体，甚至连蛋壳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用一种审视外星饶目光看着姐姐。
“你是谁？你把我姐怎么了？”
柳依依白了他一眼：“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吃吃吃。”柳枫赶紧坐下，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排骨。
昕怡也坐下来，但没急着动筷，而是看了看柳枫的表情。柳枫把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痛苦。他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实在没忍住，吐在了旁边的纸巾上。
“噗——咳咳咳……”
“怎么了？”昕怡递过水杯，柳枫灌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来。
“这什么味道？”他把排骨翻过来看了看，表面那层红亮的色泽在灯光下依然诱人，但他嘴里残留的味道却像是——像是把酱油、糖、辣椒和某种不出的化学制剂混在一起，又甜又咸又辣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让人想起化妆品的脂粉气。
“不好吃吗？”柳依依夹了一块自己尝，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但没吐，“我觉得还行啊，就是……味道复杂零。”
“复杂？”柳枫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实话。
“我做的时候，排骨的颜色太深了，不像网上教程里那种红亮的。我就想着，调个色呗。”她指了指灶台上的调料架，“我先刷了一层酱油，不太行，又抹零番茄酱，还是不太对。后来我看到抽屉里还有几盒没用的……”她顿了顿，声音了下去，“腮红和口红。”
柳枫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腮红是红色的，抹上去颜色特别正。口红更亮，还能反光。”
柳枫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看了看那盘“红烧”排骨，又看了看姐姐无辜的脸，声音有些发抖：“姐，化妆品是能吃的东西吗？”
“你不是也做得怪好看的吗？”
“那是看起来！看起来好看不代表能吃！”
柳依依挠了挠头：“可能……是有一点点问题？”
“这是一点点的问题吗？”柳枫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指着那盘排骨，“这是腮红！这是口红！你让人吃化妆品！”
“我没放多，就抹了一点点。”
柳枫深呼吸，又深呼吸，最后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转头看昕怡，昕怡正端着水杯口口地喝，目光在姐弟俩之间来回转，嘴角绷着，显然在忍笑。
“你笑什么？”柳枫没好气地。
“没笑。”昕怡把水杯放下，端起那盘排骨走向厨房，“重做吧，我来。”
柳枫叹了口气，站起来，把围裙从柳依依身上解下来系到自己腰上。他路过姐姐身边的时候，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哟！”
“这一下是替化妆品厂商弹的。”
柳依依捂着脑门，看着弟弟妹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帮忙——不是不想，是怕越帮越忙。
柳枫负责操作，切策勺一气呵成。排骨重新下锅的时候，昕怡在旁边递调料，糖、醋、生抽、老抽，每一样都问清楚了才倒。
“姐，”柳枫头也没回，“你别站那儿发呆，把桌子收了。”
“哦。”柳依依乖乖去收拾那盘“化妆排骨”，倒掉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挺好看的。她叹了口气，把盘子放进水槽。
二十分钟后，新的三菜一汤上了桌。排骨是正经的糖醋排骨，鱼块是正经的红烧鱼块，蔬菜是正常的蒜蓉空心菜。柳依依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没话，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柳枫问。
柳依依嚼了半，憋出一句：“其实我做的也不是不能吃。”
柳枫笑了，给昕怡夹了一筷子菜。昕怡低头吃着，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收住的笑。
饭吃到后半程，三个人都放松下来。筷子碰碗的声音、柳依依夸自己“至少配色有进步”的自吹自擂、柳枫毫不留情的拆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柳依依又夹了块鱼肉，嚼着嚼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放下筷子：“对了，高考也考完了，要不要回江城看看？”
柳枫盛汤的手停了半拍。
“昕怡妈妈不是还在那边医院吗？这么久没见，也该回去一趟了吧。”柳依依得云淡风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下周我正好有空，昕怡也考完了，咱们一起回去。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回去收拾收拾，顺便看看阿姨——你上次去看望都是什么时候了？”
她这话时表情自然得很，眼睛盯着碗里的汤，勺子搅了两圈也没舀起来。柳枫太了解她了——越是装作随口一提，越是在心里盘算过好几遍。
柳依依确实盘算过。回了江城，地界远了，那些整围在弟弟身边转悠的身影自然就淡了。三个人里头，两个够不着了，剩下昕怡一个丫头，从跟在弟弟屁股后面长大，有什么好防的？这笔账她算得明明白白，想想都觉得轻松。
当然，这话不能出来。出来了，柳枫肯定要翻白眼。
柳枫把汤碗放到昕怡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没急着接话。他倒不是不想回去——昕怡母亲还在医院躺着，老房子落了灰，是该回去看看。
但叶子那边的事还没落定，服务器日志被人动过，幕后的手还没揪出来。还有林君弥，林家给的关照他没还完。这些人情摞在桌上，他要是走就走了，回头人家找上门来，他拿什么交代？
“再吧，”他喝了口汤，“真要回去，也得先把这边的事安排一下。该收尾的收了，该打招呼的打了。”
柳依依挑起一边眉毛：“什么事要收尾？我看你挺闲的。”
“闲什么闲，人情债欠着呢。欠着就跑，回头人家追到江城来讨，你替我挡？”
“行啊，”柳依依眼睛一弯，端起碗遮住半边脸，笑嘻嘻地，“让她们来呗。到了江城，谁追谁还不一定呢。”
柳枫摇头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昕怡放下筷子，了句“哥了算”，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她没多发表意见——这两个人拌嘴的时候，她一向不掺和。但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江城有巷口的青石板路，有老房子窗台上那盆没人浇水的文竹，有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她想回去。更重要的是，回去了，就她和柳枫两个人，有些攒了好久的话，总能找到机会吧。
她甚至想过，要是在病房里，母亲听见他们在一起了——不定一高兴，就睁开眼睛了呢。这个念头她转过很多遍，每次都觉得有点傻，但从没舍得丢。
“那就这么定了，”柳依依拍板，拿起手机开始翻车票，嘴上噼里啪啦地规划起来，“高铁还是开车呢……开车吧，后备箱能装东西。”
柳枫看着她已经在查导航路线了，连哪个服务区加油便宜都研究上了，笑了笑没再什么。他重新端起碗，夹了块排骨，嚼了嚼，看了一眼对面的昕怡。
她正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心里在想什么。
柳枫没有反对。他端起碗，又放下，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只夹了块鱼放到昕怡碗里。“多吃点，考完了就别想那么多。”
昕怡“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像春柳枝上刚冒出来的嫩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弯了。
柳依依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又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忽然左右看看——左边是弟弟，右边是名义上的妹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谁也不话。她嚼排骨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皮底下悄悄发生着，但她又不上来是什么。
她把排骨咽下去，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杯底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算了，管它呢。反正下周就回江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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