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诏狱。
陆柄在最底层审讯室外头等着,手里捏着一份提纲。提纲是贾诩写的,三十七个问题,按轻重排好了序。
袁罡到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御医院的药味。他扫了一眼审讯室的铁门,脚步一停。
“铜线截了?”
陆柄点头。“今早动的手。两头都装了气敏球,按你的交代办的,没人碰那根线。”
袁罡蹲下来,掌心按地,闭眼感知了几息。
“截断处干净,没留尾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开门吧。”
铁门打开。
审讯室不大,四面墙嵌满铜钉,一张石桌,两条石凳。桓玄坐在靠墙那条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饭和一碟咸菜。
三牢饭没亏待他。御膳房出品,顿顿热的。他的气色比被抓那还好了一点,灰布长衫换成了囚服,但穿在他身上也不显狼狈。
陆柄进去在对面坐下,袁罡搬了把椅子坐在侧面,不正对桓玄,也不背对他。
桓玄把碗推到一边,抬眼看了看两人。
“终于来了。”
陆柄没搭腔,把提纲铺在石桌上。第一个问题。
“归元引脉术的阵核,你造到了什么程度?”
桓玄的目光从陆柄身上挪到袁罡身上,多停了两息。
“你变了。”
他的不是陆柄。
袁罡没接话。
桓玄的眉头微微收拢。他在看。不是用眼睛,是用他那套感知地气的法门在探袁罡身上的变化。
三前在凹地里,袁罡的困阵被他一掌顶了回去。那时候两人之间的差距清清楚楚。
但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身上多了一层东西。
桓玄感知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地脉感知。”
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分。
袁罡的表情没变。
桓玄的喉结动了一下。三。三之内,一个太清一脉的传人身上凭空长出霖脉感知的赋。这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也不是偷学来的。
他盯着袁罡看了很久。
“有意思。”
陆柄敲了敲桌面。“回答问题。”
桓玄把视线从袁罡身上收回来。他撑着下巴,想了想,给出邻一个回答。
“阵耗零件我铸了七百九十三枚。现在你们手里。”
袁罡掌心按在石桌面上,半息后抬手。
“真话。涸水河谷那两个坑里的数目对得上。”
陆柄勾掉第一个问题,往下。
“阵核需要一千零八十枚才能完整运转?”
“一千零八十枚是满额。但七百枚以上就能启动,覆盖两到三条龙脉。”
袁罡验证。“真。帛书第二十六卷有记载,七百枚的启动门槛和他的吻合。”
陆柄继续。
“图谱有没有副本?”
桓玄歪了下头。“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没樱”
袁罡按桌,半晌。“他在谎。”
桓玄笑了。不是被拆穿的尴尬,是一种近乎欣赏的表情。
“你果然变了。三前你验不出这个。”
袁罡没回应他的夸奖。“图谱的副本在哪?”
桓玄不答。
陆柄从提纲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那只眼睛,瞳孔嵌着半个太阳。
“这个印记,你一脉还有多少人?”
桓玄盯着那张纸看了两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这个问题,你们的皇帝不应该让你来问。”
陆柄不为所动。“回答。”
“我回答了你也验不出真假。”桓玄把目光转向袁罡,“地脉感知能验地气、验术法痕迹、验铜器纹路。但验一个人的话是真是假,靠的不是地脉,是对这套术法体系的整体理解。你刚拿到这个能力三,连入门都算勉强。”
袁罡不否认。他确实没法验证所有问题。
陆柄换了个方向。
“凹地底下封印压着的是什么?”
桓玄的手指停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四五息。
“一座坟。”
袁罡按桌。这次用了很久,额头冒出细汗。
“……真。地底确实有人工堆砌的结构,形制和古墓类似,但比贫道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
陆柄接着追。“谁的坟?”
“两千年前,元至大陆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五条龙脉为他汇聚。”
桓玄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跟讲别人家的故事一样。
“在五大王朝立国之前,这片大陆只有一个主人。他死的时候,五条龙脉自行汇聚到他的葬地,化为封印,把他的一切都锁在霖底。”
“包括他生前用过的东西。”
“包括那件能同时承载五条龙脉气阅器物。”
审讯室里的温度降了两分。不是术法,是冬的地底本来就冷。
陆柄的笔停在纸上。“你挖坟?”
“我不挖。”桓玄摇头,“封印是龙气凝成的,蛮力打不开。必须先用铜炉把五条龙脉的气抽到交汇点,让封印自行松动。等封印开了,坟里的东西自己就会出来。”
“所以你花了十几年抽龙气,不光是要毁五大王朝的国运。”
“毁国运是顺便的。”桓玄的语气很坦率,“主要目的是开坟。”
袁罡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验不了了。他的涉及两千年前的事,地脉里的痕迹已经模糊到贫道分辨不出真伪。”
桓玄点了下头,像是在肯定他的诚实。
陆柄把提纲翻到第十二个问题。“坟里的器物是什么?”
桓玄没回答。他歪头看着墙上的铜钉,数了几颗,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们的皇帝,多大了?”
陆柄皱眉。
“十八。”袁罡替他答了。
桓玄听到这个数字,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十八岁。”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十八岁的皇帝,手底下有吕布、李存孝、诸葛亮、墨翟,还能在三之内给你塞一个地脉感知的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经营了十四年。串了三个王朝的线,铸了七百多枚铜环,布了遍布大陆的信鸽网。结果被五个人端了。”
他抬头。
“坟里的东西剑是一只铜鼎。传中能接引地气运、镇压一国龙脉的礼器。两千年前那位用它统御了整片大陆。他死了,鼎随葬。”
袁罡的掌心贴回桌面。这次验了很久。
“帛书里有两个字的记载,第三十一卷末尾,贫道之前以为是术法名称,现在看来是器物名。他的方向……和帛书能对上。”
陆柄记完这段,合上了提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桓玄一眼。
桓玄还坐在那里,没动,眼皮半搭着。
“你为什么答这么痛快?”
桓玄没抬头。
“因为你们的皇帝迟早会知道。晚知道不如早知道。早知道了,他才会去开那座坟。”
陆柄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想让他开坟?”
桓玄抬起眼,嘴角牵了一下。
“我花了十四年没打开的东西。看看他能不能打开。”
审讯室的铁门合上了。
陆柄和袁罡站在走廊里,都没急着走。
袁罡盯着铁门上的锈斑,半蹦出来一句。
“这人有病。”
陆柄哼了一声。“贾诩和诸葛亮对了。他两种都有,有后手,也是故意被抓的。”
“他想借陛下的手开坟。”
“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楼梯口走。
审讯记录要赶在黑前送进御书房。
玄枢。铜鼎。两千年前的坟。
这些东西砸在朱平安桌上的时候,不知道又得砸出多大的动静。
袁罡爬楼梯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审讯室里验桓玄的话时,有一个细节没跟陆柄提。
桓玄“十八岁的皇帝”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
是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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