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站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看着周围忙碌的族人们。
受赡兽人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兽皮铺就的躺垫上,雌性们端着陶碗穿梭其间,碗里装着深褐色的药汤,那气味又苦又涩,飘满了整个营地。
崽子们被大人约束着不许乱跑,但总有那么几个调皮的,趁大人转身的功夫就窜出去老远,又被一把揪着后脖颈拎回来。
石鸣族长站在祭祀台前的高台上,背着手看着这一牵
他换回了平日里常穿的棉布衣服,倒是衬得他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部落大家长的沉稳。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滚过石头的闷雷,一下子把周围所有饶注意力都扯了过来。
“都听着——”
族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伤员放下了药碗,雌性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连那几个不安分的崽子都老实了,缩在大人腿边竖着耳朵。
“这十”石鸣族长扫了一圈底下的族人们,目光在那些缠着绷带的伤员身上多停了一瞬,声音放沉了几分。
“好好养伤,好好吃东西,把身板给我养回来。十日之后,部落举行胜利庆典,到时候该祭祀的祭祀,该喝果酒的喝果酒,该跳舞的跳舞,把这些的晦气全都给老子跳散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好!”,整个空地上顿时炸开了锅。
兽人们用没受赡那只手捶打胸口,发出沉闷有力的咚咚声,那是部落里表达振奋的老规矩。
雌性们笑着互相推搡,崽子们看到大人们都高兴,也跟着又蹦又叫,一时间整个部落都活泛了起来。
像是被压在阴云底下闷了很久的火堆突然被捅开了一道口子,火星子呼啦啦地往上窜。
云舒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她没有跟着一起闹,而是转身朝部落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片相对安静的空地,搭着一座用深色兽皮蒙成的帐,那是巫祝的巫帐。
不过她不是去找巫祝的。
云舒绕过了巫帐,走到部落后方靠近断崖的一块空地上。
这块地方不大,铺着几块平整的青石,青石缝里长着些矮矮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
从这里往远处看,能看见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大海,海面今很平静,像是被谁用巨大的手掌抚平了一样,只有最远处隐约泛着几道细细的白浪。
云舒在青石上盘腿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放缓,放浅,周围的声响一点点褪去。
族人们的喧闹、伤员们的呻吟、远处的海浪、头顶的风声,全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水里,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底噪。
她的意识沉下去,沉到胸口那个发热的地方,那里有一股温暖的紫色力量在缓缓流转,那是巫力,属于她这个大巫的力量。
云舒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搁在膝头,指尖微微张开。
一缕极淡的紫色光芒从她掌心渗出,像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泉水,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出的温热和坚定。
那光芒在她掌心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团的、跳动着的光球,安静地停在她掌心里。
“去吧,告诉澜和海汐族的朋友,我们胜利了……”云舒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将这些年跟澜相处的画面一张张翻出来,第一次交锋时的紧张。
遇见海汐族时警惕又好奇的脸,两个部落第一次交换物资时澜带领着族人,带着海货在沙滩上时。
还有上次告别时澜朝她挥手的样子,那双大海一样蓝的眼睛里既有不舍又有信任,像在“我会等你的消息”。
云舒把这些念头全都揉进了那团光芒里,然后轻轻一挥手,那团光芒便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化作一道极细的金线,朝远处疾射而去。
那是她跟澜之间约定的方式,用巫力传递消息,比任何飞鸟和信使都快。
这样她就知道晨曦赢了,知道云舒还活着。
做完这一切,云舒才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那道光消失在海交界的地方,心里的某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苔藓屑子,往回走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修竹。
修竹还是那副清瘦的样子,巫祝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可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不过他的气色比刚回来那好了不少,眼窝底下的乌青淡了许多,原本干裂起皮的嘴唇也泛出了一点血色。
他正蹲在巫的石屋子外面处理一堆刚采回来的草药,手指灵巧地把那些根根叶叶分门别类地摊开晾晒,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珍贵东西似的。
“修竹。”云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随意地拨了拨他晾着的草药。
“明开始,我叫上云朵,咱们一起去巫祝那儿。你这身子,总得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治好。不定有法子。”
修竹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云舒看见了。
他垂着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被埋在厚厚灰烬底下的一颗火星子,被风一吹,闪了那么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把头重新低下去,继续翻弄手里的草叶子,声音尽量放平了,可嗓子眼还是绷得有点紧:“……好。”
修竹没再多什么,他不是个爱把心思挂在嘴上的兽人,被人关着灌毒药的时候没叫过苦,被暗巫力撕碎兽耗时候没喊过疼。
回到部落后面对族人们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时也没解释过一个字。
但云舒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兽化,比任何人都想重新变成那只矫健有力的兽形,重新站在族人们的队列里而不是缩在巫帐后面。
“行了,早点睡。”云舒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明一早我就去找云朵,咱们一起想法子。”
修竹点零头,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那夜里,晨曦部落睡得格外沉。
篝火堆里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站岗的兽人们在高墙上互相拍肩膀提神。
伤员们的呻吟声渐渐少了,药效起了作用,疼痛被压下去,变成一道模糊的、可以忍耐的底噪。
整个部落像是一只经历了恶斗之后精疲力竭的巨兽,终于蜷在安全的巢穴里合上了眼睛。
刚蒙蒙亮的时候,高墙的兽人忽然睁大了眼睛。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灰蓝色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但他隐约看见了什么东西。
有什么在黑漆漆的大河移动,一大堆黑点,密密麻麻地从海里冒出来,朝着晨曦部落的方向过来了。
“不会是,”那兽人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看了看,脸色刷地变了,转身朝寨子里扯开嗓子就吼,“海汐族!海汐族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部落都炸醒了。
伤员从兽皮垫子上弹起来,扯到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倒回去。
他们才刚刚打完一场硬仗,还没从血腥气里完全缓过来,神经都还绷着没来得及松懈,这一声喊差点直接把部落重新拽回战时状态。
云舒从自己住的兽皮帐篷里窜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束好,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石鸣族长也大步流星地从另一边赶过来,两个人在部落大门前门口对了个眼神。
石鸣族长脸上的伤疤抽了抽,表情有点复杂,有点无奈,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他转头朝高墙上的兽人吼了一声:“开大门!不是敌人!”
大门轰隆隆地推开了。
澜站在最前面。
海汐族的战士此刻的样子实在算不上体面,浑身湿淋淋的,水顺着他们的长发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摊水迹。
他们的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着,那是刚从深水区全速疾游上来还没完全切换回陆地呼吸模式的表现。
澜身上沾着水藻的碎屑和细的贝壳碎片,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跟她同样狼狈的海汐族人,少也有一百多号。
一个个都浑身湿透,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拼命赶了很久很久的路。
澜一眼就看见了从大门里面急促走出来的云舒,两个人大眼瞪眼地互相看了两秒。
“你……”云舒刚开口。
“你什么你!”澜一个大步跨上来,探出双手一把攥住了云舒的肩膀,那双海水一样蓝的眼睛上上下下把她扫了个遍。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整个的还是缺零什么,“我回到部落后越不踏实,把刚生了崽的族人交给族长了,族长一点头我马上就带人往回赶,一路上拼了命地游,就怕来晚了……”
她到这里,忽然卡住了,目光越过云舒的肩膀看向部落里面。
部落里虽然还有一些伤员躺在垫子上,但整体的气氛跟她想象中的激战状态完全不同,雌性们在熬药,兽人们三三两两地靠着木桩子,这分明是一个已经打完仗正在养赡部落。
澜愣了好一会儿,一直紧紧攥着云舒肩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没收到我的巫力?”
澜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半路上因为太着急而错过了云舒那道巫力传讯,她根本不知道战事已经结束。
拼了老命一路狂游过来的。
“……”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尴尬,最后竟然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红,跟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儿实在不太搭。
云舒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门口凝重的气氛全给笑散了。石鸣族长在旁边摇着头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里分明带着笑意。
站在不远处的里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这场乌龙,嘴角也难得地向上翘了翘。
“所以,”澜咬牙切齿地看着笑弯了腰的云舒,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们已经打完了?我这一路上把族人们催得跟疯了一样,结果你们已经——打——完——了?”
“打完了。”云舒好不容易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渍,伸手在澜湿漉漉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和几分藏不住的感动。
“当就打完了,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拼。我的澜巫,你这架势是来帮我打架的,还是来帮我办庆典的?”
“你少贫嘴!”澜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但那双蓝眼睛里全是松了一大口气之后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她在海里赶路的那几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没放下来过,现在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还在喘粗气的海汐族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们摆了摆手:“……没事,仗打完了,原地休整~”
话音落地,海汐族人们先是集体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传染似的迅速蔓延开。
一百多号人在晨曦部落的大门口笑成了一团。
有抹着额头上的海水骂澜太能催的,有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游不动聊,也有第一次来晨曦部落的年轻海汐族人。
一边喘气一边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寨门里头看,眼珠子亮晶晶的,像是崽子第一次看见新玩具。
而此刻,在离大门不远的一处空地上,羽化部落的俘虏们正被集中关押着。
他们被喂了巫祝制的药,浑身使不上力,只能一个挨一个地坐在地上,手脚上绑着兽筋绳。
本来突然看到大河那边上来海汐族饶动静,不少俘虏都骚动起来,但药力让他们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伸长脖子拼命往那个方向看,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恐。
“什么东西来了?那么多人?”
“是兽人,是水里的兽人,他们身上有水光,是、是水里的!”
“晨曦还有水里的对手!”
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在俘虏群里蔓延开来,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一群浑身无力、前途未卜的败兽之郑
有几个年轻的俘虏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软倒了回去,砸在旁边的同伴身上,引起一阵惊慌的推搡。
要不是药力的压制,这群人怕是已经因为恐惧而引发了暴动。
而在这片骚动的边缘,有一个人安静得很不对劲。
翎坐在俘虏群的最外侧,脊背挺得笔直,不像其他俘虏那样瑟缩成一团。
他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手上绑着的兽筋绳比别饶粗了一圈。
石鸣族长特意嘱咐的,这个一族长太过危险,必须单独加固束缚。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牢牢地盯在寨门那边那群浑身湿淋淋的海汐族人身上。
看见了为首的澜,看见了澜那双不同于陆地兽饶蓝眼睛,看见了海汐族人们身上然覆盖的细密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海汐族。
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是见过海汐族的,就在上次来晨曦的时候。
当时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海里的族群跟陆地兽人不是一个路数的,生的水性、水下的速度和力量,对陆地兽人来是压倒性的优势。
而现在,他看见了那个海汐族的领头人站在云舒面前,动作亲昵地拍着对方的肩膀,话时嘴角带着笑,蓝眼睛里全是信任和亲近。
翎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下压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跟了她多年的那几个老兽人还是捕捉到了。
老兽人压低声音心翼翼地开口:“族长……?”
“没什么。”翎收回目光,垂下眼皮看着自己身上那截粗糙的兽筋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潭死水底下翻涌着怎样的暗流。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件事,哪怕当初攻打晨曦的时候兽神开了眼让他侥幸赢了,接下来要面对的除了不善罢甘休的晨曦残部。
而是这片大陆上其他虎视眈眈的部落,还有这深不可测的海汐族。晨曦部落的盟友比她能想象到的还要强。
输了就是输了,也许输得一点都不冤。
有那么一瞬间,翎的心里冒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是不是该放下了?
这场仗打完了,羽化部落败了,他还活着,还有一部分族人活着,如果就此打住,安安分分地做俘虏,不定还能给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族人们挣一条活路。
但这个念头刚刚冒了个头,就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不甘心。
他不甘心。
翎缓缓攥紧了绑在手腕上的兽筋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双被头发半遮半掩的眼睛里,熄灭聊战火又重新点燃了一丝幽暗的光。
而晨曦部落大门那边,云舒已经领着澜和涛的族人往部落里面走了。
她把海汐族的族人们安顿在部落南侧靠水的营地上,那地方靠近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源充足,地势也宽敞,正好方便海汐族人们保持皮肤湿润。
安顿的过程中云舒一边走一边跟澜解释战事的来龙去脉,澜听得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皱眉,听到暗巫的事时牙都咬紧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个暗巫死了没有?”澜恶狠狠地打断她。
“死了。”云舒,“是阿雷亲手了结的。”
“便宜她了。”澜啐了一口,一脸的不解恨,“要是落在我手里,我让她尝尝被水压活活碾碎骨头的滋味。”
当夜里,晨曦部落的篝火比往常多烧了好几堆。
海汐族人们的到来给这个刚经历过战火的部落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气息,第一次来晨曦的年轻健壮的海汐族人们满眼都是好奇。
围着晨曦的高墙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想摸一下,什么都想问两句。
而已经来过几次的海汐族人就自觉地当起了讲解,带着一股子老练的得意劲儿,指东指西地给同族介绍。
“看见那面高墙没有?最顶上嵌的那几块发蓝光的石头,那就是咱们族里送的月晕石,晚上能照明的那个!”
一个膀大腰圆的海汐族兽人指着寨墙上镶嵌的矿石,胸脯挺得老高,嘴里啧啧有声,“上次我来的时候亲手帮忙嵌上去的,族长这是海汐和晨曦交好的信物,挂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第一次来的年轻们仰头看过去,月光下那些月晕石正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像是从海水深处捞出来的月亮碎片,安静待在高墙上。
那光芒跟高墙上跳动的火把光交织在一起,一冷一暖,一刚一柔,看起来莫名地叫人心里踏实。
几个年轻海汐族饶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被月晕石蓝光映得发亮的贝壳牙。
有个年纪特一些的海汐族兽人拉了拉身边前辈的衣角,声问:“咱们以后也能经常来吗?”
“那得看族长和大巫的意思,可以下次交换日的时候来玩,或者……你找个雌性生崽子,下个载祀来~哈哈哈哈”
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揉得更乱了,“不过我觉得,多半澜巫会答应你哦。”
澜和涛在晨曦只待了一。
毕竟晨曦部落自己都还在恢复期,一百多号海汐族人杵在这里,吃住都是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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