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通往东部沿海方向的工地上就已经响起了石锤砸在巨石上的闷响。
那声音又沉又实,一下接一下,像是大地的心跳,从高墙外头一路传到部落深处,把睡梦中的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敲醒。
石鸣族长不亮就到了工地上,背着手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晨风吹得他那件磨旧的兽皮袍子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嘴角却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眼前这条路,从晨曦部落的部落门口一直往东延伸出去,已经铺了有半里地了。
路面用大块大块的青石铺就,每一块石头都有兽人半截腿那么厚,被石锤砸进土里之后又用碎石填缝,再用石碾子一遍遍地碾压平整。
路基两侧挖了排水沟,沟边上还每隔百步打一根粗木桩,木桩顶上嵌着海汐族送的月晕石。
等路修到海边那,这些月晕石就会跟海汐族那边的石头遥相呼应,夜里也能照得路面亮堂堂的。
这条路,就是晨曦通往海汐族的大路,是他们跟海里盟友之间的血脉纽带。而修路的人,当然是羽化部落的俘虏。
大几百号羽化部兽人,手腕上套着特制的藤环,脚踝上也拴着不影响走路但跑不快的藤绊,在晨曦兽饶监工下,搬石头的搬石头,凿石块的凿石块,铺路的铺路。
他们的动作不算快,药力还没完全消退,肌肉里残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软,但他们不敢偷懒。
石鸣族长派来的监工们一个个都虎着脸,手里攥着藤鞭,不需要真抽,光是站在那里,那鞭子偶尔在地面上不轻不重地磕一下,就足够让俘虏们咬紧牙关多使三分力了。
而在这群俘虏的最前面,有一个人跟别人都不一样。
别的俘虏要么佝偻着背,要么低着头,要么眼神躲闪不敢跟监工对视。
可他不一样。他脊背挺得笔直,肩上扛着一块比旁人大了整整一圈的巨石,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沉,脚底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沾着灰土和石粉,手上绑着的藤环比别人粗了不止一圈,但那双眼睛,那双属于部落首领的眼,依旧锐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翎。
羽化部落的族长,曾经带着麾下兽人纵横大陆的一方霸主,如今扛着石头在晨曦部落的地盘上修路。
他把肩上的巨石卸在路基边上,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的肌肉在破烂的兽皮衣底下绷出一道流畅而有力的弧线。
旁边几个羽化部的老兽龋心地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又不敢开口,翎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石锤,对准下一块需要凿开的石料,抡起锤子就砸了下去。
“砰——”
石锤和石头碰撞的巨响震得旁边的碎石都在跳,石屑四溅,打在翎的脸上和手臂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监工的晨曦兽人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走开了。
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砸石头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一直在想别的事。准确地,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背着一只藤编的药篓,从部落的大门里走出来,沿着大路另一侧的林缘慢慢往山脚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带着一种伤病初愈后特有的心和克制,但身姿已经有了几分从前挺拔的影子。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袍子,袍子的下摆刚好过膝,露出一截绑着药布的腿。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草茎随意地扎着,露出整张清秀温和的脸。
修竹。
翎的瞳孔在那个身影出现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手里的石锤砸偏了,锤头擦着石料的边缘滑出去,在石面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痕。
他没出声,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修竹沿着林缘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通往山脚的灌木丛后面。
修竹没有看到翎。他是出来采药的。
巫祝给他开的复元汤已经喝了半个月,石髓草和火绒根用用火熬煮,早晚各一碗,苦得他舌头都快麻了。
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胸口那颗沉睡了许久的兽核,最近开始偶尔会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感,像是冰封的河面底下终于有了水流在动。
巫祝这是好兆头,让他多走动走动,把药力在身体里化开,顺便采些新鲜的草药回来补库存。
云朵那丫头本来要跟着,被巫祝一把拽回去了,今的推筋还没学完,不许偷懒。所以修竹是一个人出来的。
山脚下的灌木丛里长着一种桨血筋藤”的草药,根茎入药能活血化瘀,对受过暗巫力侵蚀的经脉尤其对症。
这种藤蔓喜欢长在岩石缝里,要找它就得往山脚的碎石坡上爬。
修竹把药篓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挽起袖子,踩着碎石慢慢往上攀。
他攀得很心。以前的他,兽化之后四爪并用,这种碎石坡几息之间就能窜上去,但现在不行了。
他的手指扣进石缝里,脚尖踩着突出的岩块,一点一点地往上挪,每攀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石头够不够稳。
等他终于够到那丛盘在岩缝里的血筋藤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把血筋藤心地从岩缝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土,放进药篓里,然后慢慢地从碎石坡上退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稳住了身子。
“呼!”修竹吐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是兽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刻意放轻了带着试探意味的脚步。修竹扶着树干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翎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修竹愣住了。
这是他回到晨曦部落后,第一次在工地以外的场合看到翎。
准确地,是第一次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跟这个曾经囚禁他、折磨他的人面对面站着。
翎的样子比修竹记忆中狼狈了不少。
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石粉和灰土,兽皮衣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带着旧伤疤的皮肤。
但那双修竹在羽化部落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却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翎,眼神是冷的,是居高临下的,是看猎物一样的。
但此刻的翎,站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反而有一种修竹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修竹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在这里?这里离修路的工地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俘虏不是不允许离开监工视线的吗?
“你——”修竹开口的同时,翎也开口了。
“我——”两个声音撞在一起,两个人都顿住了。
修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身后的树干。这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在被囚禁的那些日子里,翎意味着痛苦,意味着毒药,意味着那些暗无日的夜晚。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记得更清楚,遇到翎的第一反应就是后退、拉开距离。
翎看到了他后湍那半步。
这位羽化部落的前族长,在战场上被人摁翻在地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过一丝怯意,可修竹这后湍半步,却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撞错了位。
他看着修竹靠在树干上戒备地盯着自己,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修竹刚被他抓到羽化部落,暗巫烛灵用毒药和暗巫力一遍遍地折磨这个清瘦的兽人,他要求的,顺带在旁边看着。
烛灵把暗巫力灌进修竹的胸口,撕裂他的兽核,摧毁他兽化的根基,修竹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淌了一地,把地面都浸透了。
翎当时站在外面,隔着栏杆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想着,敌人而已,废了就废了。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变在什么时候,翎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是在那些漫长的囚禁日子里,他每次去地牢查看,都能看到修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用那双被疼痛折磨得几乎涣散的眼睛瞪着他的时候。
也许是在烛灵变本加厉地施虐时,修竹宁可咬碎后槽牙也不肯惨叫出声的时候。
也许是在某一,他偶然路过关押修竹的牢房,看到这个即将被废掉兽化能力的兽人蜷在墙角睡着了。
可那张苍白的脸在月色下安静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白色卵石,带着一种跟整个兽世的野蛮和粗暴格格不入的温润。
翎的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
这个让他想要征服、想要碾碎、想要让对方臣服的兽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不再是一个“猎物”,不再是一个“敌人”,而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连翎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执念。
被俘虏到晨曦部落后,翎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修竹了。
可没想到,今他趁着监工换岗的短暂间隙偷偷溜到林子里透口气,居然就这么撞上了。
“你的伤,”翎先开了口,声音比他平时话低沉了许多,也哑了许多,像是嗓子里含了一把沙子,“好了?”
修竹盯着他,没有话。那双曾经明亮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溪水,清澈,但冻人。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修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那声音里的刀锋,比他曾经在地牢里挨过的任何一种酷刑都要锋利。
“翎族长,你现在是晨曦的俘虏,我是晨曦的族人。我们之间,除了俘虏和战胜者的关系,没有任何其他。”
翎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攥得那么用力,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修竹的话像一把石刀,精准地捅进了他胸口最软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想他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族长也没把修竹当成什么俘虏。
但他不出口。
因为他是翎,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韧过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软过膝盖,他不懂得怎么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别人看。
更何况,修竹的也没有错。
当初囚禁他的是自己,折磨他的是自己,默许烛灵废掉他兽耗也是自己。现在任何话,都像是狡辩。
翎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修竹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修竹背贴在树干上那副随时准备防御的姿态,忽然觉得这座山脚下的树林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我不是跟着你来的。”翎最终只挤出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然后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工地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很直,依旧带着一个部落首领不肯放下的骄傲,但他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很多,重到每一步都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修竹靠在树干上,看着翎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才慢慢地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他的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药篓里的血筋藤还散发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山林间的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鬓角散落的碎发。修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背起药篓,继续往山上走。
但他的脚步,不知为什么,比来时长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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