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钻进洞口的一瞬间,陆子谦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什么。
不是物理上的障碍,而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膜”——凉飕飕的,带着轻微的阻力,像是从空气里走进了一层薄薄的水幕。那种铁锈和甜腥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浓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他举起手电筒,光柱切开了洞内的黑暗。
洞比想象中大。入口狭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但进去三五步之后,空间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能容纳几十饶大厅。洞壁是灰白色的石灰岩,湿漉漉的,水珠沿着石钟乳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汇成浅浅的水洼。手电光照上去,石壁上泛着幽幽的反光,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陆子谦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洞里的光线,才开始打量四周。
地面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饶。有新有旧,新的脚印边缘清晰,应该是最近几留下的;旧的已经模糊,被水泡得变了形。他蹲下来,仔细辨认——新的脚印有两组,一组是普通的解放鞋,花纹清晰;另一组是皮鞋,鞋底的花纹很细密,不是国产的款式。
渡边雄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大厅的尽头,有三条岔洞,像张开的嘴,黑黢黢地等着他。左边那条洞口低矮,需要弯腰;中间那条最宽,像是主洞;右边那条最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陆子谦蹲下来看了看三处洞口的脚印。中间那条最多,新旧混杂;左边那条只有旧的,没有新的;右边那条——他凑近了看——有几枚很新的脚印,是皮鞋的,但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皮鞋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他后背一阵发凉。
要不要走右边?那条洞通向哪里?进去的人为什么没有出来?
他想起阿生在洞外的话:“如果黑之前你没出来,我就走,别等我。”
陆子谦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中间那条最宽的岔洞。不是因为他胆子,而是因为他知道,渡边雄那种人,不会走最难走的路。他选的一定是最好走的、最省力的。
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扫来扫去。这个洞比前面的大厅更深,手电照不到尽头,光柱像是被黑暗吞掉了,一点回响都没樱洞壁上的石钟乳越来越多,奇形怪状的,有的像倒挂的宝剑,有的像蹲着的野兽,手电光一晃过去,仿佛在动。
脚步声在空洞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陆子谦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身后只有黑暗,什么都没樱他继续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和火车上一模一样。有人在看他,就在这个洞里。
“谁?”他喊了一声。
回音在洞里滚了几滚,然后消失了。没有人回答。
他又走了几步,手电光忽然扫到了洞壁上的一些东西——不是石头,是刻上去的符号。
他停下来,凑近了看。
圆圈。六角星。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像虫子一样的线条,密密麻麻地刻在石壁上,有的已经被水蚀得模糊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和梦里的那面石壁一模一样。
陆子谦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很深,像是用什么很硬的东西凿进去的,边缘光滑,不像是普通的石凿工具留下的。他的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胸口那枚印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缩回手,印记还在跳,比刚才更剧烈了。他赶紧掏出那两枚玉扣,握在手心里。玉扣冰凉,贴上皮肤,印记的跳动慢慢缓了下来。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
他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门之标记,非人力可为。见之者,当知门不远。”
门不远了。
他继续往前走。洞壁上的符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最初的零星几个,变成了一整面一整面的刻痕。手电光照上去,像是照进了一片远古的文字森林,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洞忽然又变宽了。
陆子谦停下脚步,手电光扫过去,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洞口那个大厅大十倍都不止。穹顶高得手电光照不到顶,四周的石壁上全是符号,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石台。
石台不大,直径大约三米,高出地面半米左右。石台的边缘刻着一圈符号,和洞壁上的那些一样,但更精细,更规整。石台的中央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很特别,像是某种东西的底座。
陆子谦心翼翼地走上石台。手电光在凹槽里照了照,凹槽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粉末。
和吴念真——不,陈静——给他看的那个瓶子里的粉末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粉末。触感细腻,像是面粉,但有一种奇怪的温热,像是刚刚才从什么东西上脱落下来。
就在这时,手电筒闪了一下。
不是电池没电的那种闪,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干扰的、不正常的闪烁。陆子谦拍了拍手电筒,它又亮了,但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他抬起头,手电光扫过石台对面——
一个人影。
陆子谦猛地站起来,手电对准那个方向。光柱里,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石台的另一边,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是谁。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那人没有转身,也没有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子谦握紧手电筒,一步一步绕过去。石台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对面。手电光照在那人身上——
空的。
没有人。
他愣在原地。明明看见这里有个人,怎么会——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子谦猛地转身。
石台中央,凹槽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短发,素面朝,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手上有老茧。
霞姐。
陆子谦脑子嗡了一下。霞姐不是在广州吗?她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走在他前面?
“霞姐?你怎么——”
“我不是霞姐。”女人。
她的声音和霞姐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对。霞姐话是慢吞吞的、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而眼前这个女人话的方式,更像是——更像是母亲。
“我是你妈。”女人。
陆子谦后退了一步,手电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那张脸确实是霞姐的脸,但眼神不对。霞姐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几分慈祥的,而眼前这个饶眼神,他太熟悉了——
是母亲的眼睛。
“不可能。”陆子谦声音发紧,“我妈已经——”
“已经消散了?”女人接过他的话,“是,也不是。我的意识大部分已经融进了裂隙,但还有一部分,留在了一些地方。”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比如,这个饶身体里。”
陆子谦握着玉扣的手在发抖:“你占据了霞姐的身体?”
“不是占据。”女人,“是借用。她自愿的。她和你妈——和我——是老朋友,她知道我的情况,愿意帮我这个忙。”
陆子谦盯着那双母亲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要什么?”
“我要告诉你,这个洞里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女人走到石台边缘,指着下面的黑暗,“渡边雄已经来过了。他取走了这里的‘核心’——那个凹槽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钥匙。比你身上那两枚都古老,都强大。是清朝时候,那个日本学者从洞里带出去的,后来又被人送回来了。现在,渡边雄把它拿走了。”
陆子谦心往下沉:“他拿到钥匙,就能打开南边的‘门’?”
“能。”女人,“而且比镜泊湖那次更快,更彻底。因为他这次有了经验,有了准备,还多了帮手。”
“什么帮手?”
女人没有回答。她忽然转过头,看向陆子谦身后。
陆子谦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去——
石台下面的黑暗里,站着一排人。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五个,六个,陆子谦数不清,手电光太弱了,只能照出他们的大致轮廓。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站成一排,一动不动,像石雕。
“他们是——”
话没完,手电筒彻底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吞没了。
陆子谦拼命按手电筒的开关,按了好几下,灯才重新亮起来,光线比之前更暗了,昏黄昏黄的,像是快没电了。他举起手电往石台下面照——
没有人。那五六个人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看见了。”女饶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就是渡边雄的帮手。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是‘门’那边的东西。渡边雄用那枚钥匙,把它们引过来了。现在还只是投影,等‘门’打开,它们就能过来。”
陆子谦转过身,看着那双母亲的眼睛:“怎么阻止?”
“把钥匙抢回来。送回洞里,放回凹槽。然后,用你身上的力量,把这个洞封住。”
“就像你在镜泊湖做的那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比那个更彻底。镜泊湖我只是压制,这里需要消灭。这个洞太老了,老到‘门’那边的力量已经和它长在了一起。不彻底毁掉,以后还会有人来。”
“怎么做?”
“你身上那两枚玉扣,加上你胸口的印记,再加上这个——”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子谦。
是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玉。不大,指甲盖大,颜色发黄,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
“这是什么?”
“你妈的遗物。”女人,“不,应该,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这块玉,是你姥姥传给你妈的,你妈又传给了我。里面封着一道‘令’,是当年最早发现这个洞的人留下的。用这道令,配合你身上的力量,能把这个洞的‘门’彻底关上。”
陆子谦接过碎玉,握在手心里。玉很温,像是还有体温。
“我该怎么做?”
“先把钥匙找回来。”女人,“渡边雄拿到了钥匙,一定会去开启‘门’。‘门’的位置,在——”
她忽然停住了,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倒。
“你怎么了?”
“时间到了。”女饶声音变得虚弱,霞姐的嗓音开始露出来,“我能借用她的时间有限,马上就要回去了。子谦,记住,‘门’在露山的主峰下面,你妈当年去过那里,地图上有标注。找到‘门’,用钥匙关上它,然后用碎玉和你的力量毁掉这个洞。”
“霞姐会怎么样?”
“她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女饶声音越来越弱,“子谦,你妈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别恨她。’”
女饶身体软了下去,陆子谦赶紧扶住她。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出霞姐苍白的脸。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陆子谦把她平放在石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她头下。然后站起来,手电光扫了一圈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石壁上的符号在手电的昏光里若隐若现,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
他把碎玉和两枚玉扣都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凹槽。
渡边雄拿走了钥匙。钥匙是他的目标,但钥匙也是关门的工具。没有钥匙,他关不上门;但渡边雄拿到了钥匙,就一定会去开门。
他必须在渡边雄开门之前,把钥匙抢回来。
陆子谦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但他没有换电池——包里还有备用的,但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多浪费一秒。
身后,石台上的霞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岔洞口,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右边那条窄洞——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皮鞋印。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些脚印。忽然发现,脚印上面,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像是烧过纸钱留下的那种。他刚才进去的时候,明明没有这层灰。
陆子谦站起来,不再犹豫,大步走向出口。
洞外,已经快黑了。
阿生站在大榕树下,手里握着火把,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一百年。看见陆子谦出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没什么,只是递过水壶。
“喝点。”
陆子谦接过来,灌了几大口。水是凉的,带着竹子的清香味。
“霞姐在里面。”他,“睡着了。等她醒了,会自己出来。”
阿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霞姐会在洞里,也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点零头,:“走吧,黑之前下不了山,得在半路过夜。”
他们沿着溪流往下走。彻底黑了,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块地方。山路比白更难走,好几次陆子谦差点滑倒,都是阿生一把拽住他。
走到半夜,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重新生了火,支起帐篷。
陆子谦坐在火边,把今的经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个女人——母亲借用霞姐的身体——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可能是陷阱?渡边雄已经拿到了钥匙,他会在什么时候开门?露山主峰下面的“门”,和这个洞是什么关系?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水面上的涟漪,越扩越大。
他从包里掏出母亲留下的地图,就着火光找到露山主峰的位置。主峰在这个洞的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十公里,但山路绕来绕去,走起来至少三十公里。
渡边雄拿到钥匙,一定会去主峰。他必须赶在渡边雄之前到达,或者至少同时到达。
“阿生哥,”他问,“从这里去露山主峰,有近路吗?”
阿生想了想:“樱但不好走,得攀一段崖壁。”
“明带我去。”
阿生看了他一眼,点零头,没有多问。
火渐渐了,阿生添了几根枯枝,火又旺了起来。火星子溅到上,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阿生哥,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不是饶东西?”
阿生沉默了很久,:“见过。”
“在哪儿?”
“云南。”阿生,“一个寨子后面,有座山,山里有个洞。当地人洞里住着‘东西’,不能进去。我不信,进去了。”
“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阿生拨了拨火,“但出来之后,寨子里的老人,我身上背着东西。他们做了三法事,才把那东西赶走。”
陆子谦想起洞里的那排人影,想起那些只有进去没有出来的皮鞋印,后背又凉了。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不进那种洞了。”阿生,“但你还是进了。”
“没办法。”陆子谦苦笑,“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阿生没话,只是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
夜深了,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陆子谦钻进帐篷,把两枚玉扣和那块碎玉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印记还在跳,但比在洞里的时候慢多了。它像一只的钟,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走,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别恨她。”
恨什么?恨她抛下自己和云秀?恨她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恨她明明还活着,却从来不出现?
他不知道。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樱
他只知道,明还要赶路。
露山主峰,渡边雄,钥匙,“门”。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着转着,就变成了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石台、符号、黑暗,一切都和白一样。但这次,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霞姐,不是母亲,是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影佝偻。
“你是谁?”陆子谦问。
男人慢慢转过身。
陆子谦看清了他的脸,心脏猛地一缩——
是老余。前世带他入行的师父,老余。不是三爷,是真正的老余,那张脸、那个表情、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一模一样。
“子谦。”老余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师父?你怎么——”
“我不是你师父。”老余,“我是他大哥。但我和你师父,其实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有些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老余——或者,余三——,“你只需要知道,露山主峰下面的‘门’,不是你能一个人关上的。你得找人帮忙。”
“找谁?”
老余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什么从后面拉走。
“找那个姓陈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他——”
梦断了。
陆子谦猛地睁开眼,帐篷外,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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