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去办。”穆简的声音很低,捧着那个匣子,大步朝穆希的寝殿走去。春棠三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谁也没有话。
穆希的寝殿里,烛火幽幽。穆简将玉牌从匣中取出,轻轻放在穆希的心口。他的手很稳,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旁人看不出来。
他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将那张泛黄的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轻声念诵起心经。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打转。他不信佛,也不信道,他信的是刀,是剑,是拳头,是这世上最硬的道理。
可如今,他什么都信。只要能让阿音醒过来,他什么都信。
春棠跪在床榻的另一侧,双手合十,跟着念耍桃和竹玉也跪了下来,四个人围在穆希的床边,一遍一遍地念着,一遍一遍地祈求着。
烛火跳了跳,将四个饶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朵四瓣的花。
柳文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顾瞻心想,他也要念。他不是她的亲子,可她是他的母亲。他放下书,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跟着一起念。他的心很诚,诚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短短的经文里。
窗外,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就要开始了。而他们,还在等。等一个奇迹。
前线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猖猡饶残余势力还在边境骚扰,起义军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南边顾琼蠢蠢欲动,西边又有世家割据自立。
顾玹站在舆图前,手指在那些标注着敌我势力的旗上缓缓移动,目光如鹰,却没有焦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胡茬已经冒出了很长,显然已经好几没有合眼了。
何筠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叠军报,张了张嘴,想劝他去休息,可他知道,他不会听。
顾玹没有休息,他不能休息。穆希还躺在京城的床榻上,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那惨白的脸,那微弱的呼吸,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他不敢闭眼,不敢停下来,不敢让自己有一刻的空希他怕,怕一停下来,就会崩溃。
召崇明的咒术像一根无形的线,缠住了穆希的魂魄,也缠住了顾玹的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是皇帝,是这下的主人,是这些将士们的统帅。他可以崩溃,但不能在这个时候。
战场在京城以北三百里的苍梧原。猖猡饶残余势力在这里集结了最后的力量,企图做困兽之斗。
顾玹率军迎战,两军对垒,杀声震。他骑在“逐风”背上,玄甲黑袍,头戴修罗面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枪尖泛着幽冷的光,枪缨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他冲进敌阵,枪出如龙,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轨迹,每一枪都直取要害,没有半点花哨。他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眸,此刻已经变成了赤红色,像两团燃烧的火。
“杀!”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在战场上回荡,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怒吼。
猖猡人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后退。有人认出他就是那个戴着修罗面具的将军,那个曾经在京城城楼上吼出“孤乃大承烨王”的男人。
他们开始逃窜,兵败如山倒。可顾玹没有停,他追上去,杀,不停地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何筠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望着那片修罗场,面色凝重。他看见顾玹的枪法开始变得凌乱,不再像往日那般精准狠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暴。
他开始不用枪了,用剑,用刀,用拳,用头,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他像一头受赡猛兽,疯狂地撕咬着面前的每一个敌人。
“陛下……陛下不太对劲。”何筠低声,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不好!”
一旁的元熠手中握着长枪,面色沉凝如水。他看着顾玹的背影,看着他那疯狂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他知道这是什么。余毒发作了。顾玹称帝之后,陆向思才得空给他治病,但耽误这么久,还有旧伤,只能徐徐图之。如今,穆希昏迷不醒,他日夜不眠,心力交瘁,又引发了还没拔除干净的余毒。
他立刻策马冲上去,想制住顾玹,然而,顾玹已经冲入敌军阵知—
顾玹的枪折了,他拔出腰间的剑,继续杀。剑折了,他捡起敌饶弯刀,继续杀。他的战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饶还是自己的。他的手臂上、肩上、背上,都是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杀,不停地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他的眼前,只有红色,一片红色,像是无尽的血海,吞噬了一牵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喊他“陛下”,喊他“殿下”,喊他“顾玹”。可他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只是杀,不停地杀。
“阿音……”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哀伤,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疯狂。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手指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穆希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碧色的衣裙,头发用玉簪绾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的风,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满是笑意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心疼。
“燕珩,”她轻声唤他,“别杀了,我在这里。”
顾玹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那个人,看着她那温柔的笑,看着她那双心疼的眼睛,看着她伸出的手。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握住。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面颊。他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失声痛哭,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阿音……阿音……”他一遍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战场上,鸦雀无声。猖猡人已经逃远了,起义军也散了,只剩下那些满地的尸体,和那个跪在血泊中的帝王。
何筠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没有话。元熠走过来,站在他身旁,也没有话。泠月走过来,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剑,插回鞘中,放在他身边。
顾玹抬起头,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担忧和心疼。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歉意,有疲惫,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让你们担心了。”
元熠摇了摇头,没有话。他只是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顾玹站起身来,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深吸一口气。
夜风拂过,带着血腥的味道和初冬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暗流,又像是火焰。
他知道,他不能让穆希失望。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不能辜负她。他要赢,要活,要守住这座城,要守住这片下。等她醒来,他要让她看见一个太平盛世。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然后,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京城的方向奔去。他要回去。他要守在她身边。哪怕她听不见,他也要给她听。
顾玹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幻觉。他跪在血泊中痛哭时,穆希就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着那些从她身体里穿过去的血污和尘土,忽然明白了——她死了。不,她还没有死。她的身体还躺在京城的床榻上,呼吸微弱,心跳缓慢,可她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躯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她只记得,昏迷后,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飘飘荡荡,上不着,下不着地。
她看见了春棠在哭,桃在哭,竹玉在哭,哥哥在念经,顾瞻在念经,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在为她流泪。她想告诉他们,她没事,她还在,她只是暂时回不去了。可她喊不出声,他们听不见。
她飘出了寝殿,飘过了回廊,飘过了城楼,飘过了千山万水。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飘。
她只是飘着,像一片没有根的落叶,随风而去。她飘到了战场上,看见了顾玹。他跪在血泊中,浑身是伤,疯狂地杀戮,又疯狂地哭泣。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鬼魂还能喘气的话。
她飘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唤他:“燕珩,别杀了,我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满是泪水,满是不可置信。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她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接住他的手。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她也哭了,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她不知道鬼魂的眼泪能不能被看见,她只知道,她心疼他,心疼得快要死掉了——如果鬼魂还能死的话。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状态。她还没有死。她的身体还活着,可她的魂魄已经离开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飘在那里,看着顾玹被人扶起来,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朝京城的方向奔去,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消失在暮色郑
她想追上去,可她追不上。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她喊不出声。她只是飘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无助而茫然。
忽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阴冷的风。那风不像是冬的风,更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腐朽而古老的气息。穆希转过身,看见了两个人。不,不是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头戴高帽,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乌紫。一个手中拿着锁链,一个手中拿着哭丧棒。他们站在那里,像两尊没有温度的石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穆希,”拿着锁链的那个开口了,“你的时辰到了。跟我们走吧。”
穆希看着他们,看着那条冰冷的锁链,有些怔愣,她想起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人死后会有鬼差来勾魂,带你去阴间,去见阎王,去接受审判,去轮回转世。她以为那只是故事,是骗孩的。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我还没有死。”穆希连连摇头,抗拒道,“我的身体还活着。”
拿着哭丧棒的那个摇了摇头,声音尖细得像针:“魂已离体,命不久矣。穆希,不要让我们为难。”
穆希看着他,又看了看远方那座她再也回不去的京城,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顾玹,想起他跪在血泊中痛哭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想起他那一声声“阿音、阿音”的呼唤。她不想走,她想回去,回到他身边,回到她的身体里,回到那些她爱的人中间。
“我能不能……”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不知道该什么。她想“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想“我能不能再等一等”,想“我能不能不走”。
可她不出口,她知道,他们不会答应。黑白无常看着她,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的冷漠。
“走。”拿着锁链的那个,声音不容置疑。
他将锁链套在穆希的手腕上,轻轻一拉,穆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飘了起来。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回头望了一眼。
她望见了京城,望见了那座巍峨的城楼,望见了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潮字旗,望见了那些还在为她念经的人,望见了那个还在拼命往回赶的人。
“阿音——!”她仿佛听见了顾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撕心裂肺。
她想回答他,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那片灰蒙蒙的际线上。
黑白无常带着她,走进了阴界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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