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那，北风像野兽似的撞着知青点的木门，发出“哐哐”的声响。
苏瑶裹着薄棉被坐在炕头，指尖冻得发僵，连捏粉笔的力气都快没了。
灶房里的煤筐早就见磷，最后一块煤渣昨就化作了灰烬，烟囱里一整没冒过烟，屋子冷得像口冰窖。
“不行，得想办法弄点煤。”陆逸尘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往窗玻璃上哈了口气，雾气瞬间遮住了外面的雪影。
他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絮，风一吹就往里灌，看得苏瑶心里发紧。
赵建军抱着膝盖蹲在灶门前，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去哪弄啊？公社煤场的煤早就分完了，后山的煤窑去年塌了，现在连块像样的煤矸石都找不到。”
林晓燕把仅有的两床棉被拼在一起，裹在身上还是止不住发抖：“实在不行，咱们烧柴吧？”
“柴也不多了。”陆逸尘往灶膛里看了看，里面只有几根细柴禾，是留着给孩子们烤红薯的，“队里的柴火都按户分了，张婶家的烟囱也三没冒烟了，她家柱子昨还来借火。”
苏瑶想起早上上课的情景，孩子们冻得缩成一团，握着铅笔的手哆哆嗦嗦，连“冬”两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丫蛋的鼻尖冻得通红，不停地吸着鼻涕，家里的水缸都冻裂了，早上洗脸用的是雪水。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我去问问王支书。”苏瑶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就打了个寒颤，地上的寒气像针似的扎进脚心。
陆逸尘赶紧把自己的棉鞋往她脚上塞：“我去就行，你在家烤烤火。”他的鞋比她的大两号，她穿着像两艘船，却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陆逸尘走后，苏瑶翻箱倒柜找出所有能烧的东西——旧书报、破草帽、还有她舍不得扔的旧毛衣，都堆在灶门前，像座的柴山。
赵建军看着那几件毛衣，咂着嘴：“这毛线上火快，就是烧完了呛得慌。”林晓燕却红了眼圈：“那是苏瑶娘给她织的……”
“烧吧。”苏瑶把毛衣扔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发烫，“总比让孩子们冻着强。”
羊毛燃烧的味道有点呛人，她却想起母亲织毛衣时的样子，手指在毛线里穿梭，要织得厚点，好让她在乡下过冬。
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灶台上，溅起细的火星。
傍晚时，陆逸尘回来了，肩上扛着半袋煤，脸上沾着黑灰，像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猫。
“王支书从队部仓库里找出来的，是去年剩下的，”他把煤倒进筐里，声音带着喘息，“够烧到开春了。”
苏瑶赶紧递过布巾让他擦脸，才发现他的裤脚湿了半截，冻得硬邦邦的，膝盖处还有道划破的口子，渗着血丝。
“咋弄的？”她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又怕碰疼了他。
“没事，路上滑，摔了一跤。”陆逸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往灶膛里添了块煤，“快烧火吧，让屋子暖和起来。”
煤块在火里“噼啪”作响，很快就燃起红火苗，暖气一点点漫开来，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
赵建军和林晓燕欢呼着围到灶边，把手伸到火前烤着，嘴里念叨着“可算暖和了”。
陆逸尘却没凑过来，蹲在门口缝补裤脚的破洞，粗针大线地缝着，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也只是皱皱眉头，继续缝。
苏瑶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她走过去夺过针线：“我来吧，你歇会儿。”他的裤料是粗棉布，磨得又硬又脆，针穿过去时要费很大劲。
她低着头缝，能闻到他裤脚上的煤烟味，混着淡淡的草药香——他膝盖摔破了，肯定又自己涂了草药。
“明我去给孩子们烤红薯。”陆逸尘突然，看着灶膛里的红火苗，“他们早上冻得连字都写不好，烤个红薯揣在怀里，能暖和半。”
苏瑶点点头，把线在裤脚打结：“我跟你一起去，多烤点，给张婶他们也送几个。”
夜里，屋子终于暖和起来，烟囱里飘出的烟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苏瑶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陆逸尘咳嗽的声音，知道他肯定是冻着了。
她悄悄爬起来，把自己的棉被抱过去，轻轻盖在他的被子上，又往他枕边放了袋甘草片——这是她从城里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第二一早，陆逸尘果然开始咳嗽，脸也有点红。
苏瑶硬逼着他喝了碗姜汤，又把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今你别去学校了，在家歇着，我去烤红薯。”他却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我没事，孩子们等着呢。”
学校的教室里，孩子们缩在角落里背书，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
苏瑶和陆逸尘生起炭火，把红薯埋在炭灰里，很快就传出甜香。狗剩第一个凑过来，鼻子嗅个不停：“好香啊！比俺娘烤的香！”
“等会儿给你娘也送两个。”陆逸尘笑着揉他的头，咳嗽声却停不下来。
苏瑶赶紧让他坐在火堆旁：“你别动了，我来翻红薯。”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本旧书，借着炭火的光看起来，眉头却因为咳嗽皱得很紧。
红薯烤好了，焦黑的皮裂开，露出金黄的瓤，甜香飘满了整个教室。
孩子们捧着红薯，口口地吃着，冻红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丫蛋把红薯掰了一半给陆逸尘：“陆老师吃，你咳嗽了，吃点甜的就好了。”
陆逸尘的眼睛亮了亮，接过来咬了口，烫得直吸气，却笑得格外温柔：“真甜，比城里的糖还甜。”
苏瑶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没煤烧的冬虽然冷，却因为这些的温暖，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下午，陆逸尘的咳嗽更厉害了，苏瑶干脆把他送回知青点，让他躺在床上休息。
她自己则带着孩子们去捡柴禾，大家提着篮子，在雪地里寻找枯枝，连最的丫蛋都捡了满满一篮。
“苏老师，俺家有晒干的玉米秸，明我背来给学校烧。”狗剩举着根枯树枝喊。
柱子也跟着：“俺娘可以把俺家的煤分点给陆老师，俺娘他是好人。”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着，苏瑶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回到知青点时，陆逸尘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苏瑶坐在灶边守着，往火里添着孩子们捡来的柴禾，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了不少。
赵建军和林晓燕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个瓦罐，是张婶送来的羊肉汤：“张婶陆知青咳嗽，喝这个能好得快。”
羊肉汤炖得奶白，飘着葱花和姜片，香气让整个屋子都暖了起来。
苏瑶心地把陆逸尘叫醒，喂他喝了半碗汤，他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眼睛也亮了：“让张婶破费了。”
“她还，等雪停了，让你去她家拿煤，她家男人在矿上上班，偷偷存零。”苏瑶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渍，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他。
陆逸尘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有你在，再冷的冬也不怕。”
苏瑶的脸一下子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烧，映得两饶脸都红扑颇，空气里弥漫着羊肉汤的香气，和某种不清道不明的甜。
雪还在下，可知青点的烟囱里始终飘着烟，像根温暖的手指，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画着圈。
苏瑶知道，这个没煤烧的冬虽然艰苦，却让她看清了很多东西——乡亲们的善良，孩子们的纯真，还有身边这个年轻人，藏在咳嗽声里的温柔。
就像这灶膛里的火，哪怕只有几块煤，几捆柴，也能燃出足够的温暖，照亮整个寒冬。
而那些一起挨过的冷，一起烤过的火，一起分享的红薯，都会像炭火的余温，在心里久久不散，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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