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是被一阵浓郁的花香“呛”醒的。
不是那种淡雅的、若有若无的香,是浓烈到近乎霸道的、仿佛千百种鲜花同时炸开的芬芳,肆无忌惮地往他鼻孔里钻。伴随着花香的,还有一缕焦糊味——叫花鸡的焦糊味。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入目的是雕梁画栋的房梁,以及一缕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刺眼的阳光。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秘籍还是那些秘籍。只是原本堆满案几的竹简纸张,不知何时又被新“掉”下来的几本厚册子压得摇摇欲坠。其中一本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降龙十八掌精义》,另一本则是《独孤九剑剑意总纲》。李长生甚至懒得去数了。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黄蓉正蹲在她那临时砌的泥灶前,手忙脚乱地扑打着叫花鸡外壳上窜起的火苗,脸被烟熏得花猫似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骂什么。几步外的葡萄架下,龙女一身白衣,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上,膝头放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道藏,神情淡漠得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更远处的石桌旁,邀月宫主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和一张大红色的、扎着金线的……婚书。
她的目光,穿透缭绕的茶雾,直直落在正从书房窗口探出脑袋的李长生身上。
李长生心头一跳,赶紧缩回头。
“系统……”他低声唤道,“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没有回应。系统这种东西,自从他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并发现那三大母星馈赠——须弥空间、因果律、绝对防御——全靠“被动触发”且从不解释之后,他就再也不指望它能答疑解惑了。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站起身。
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院中所有目光,瞬间汇聚而来。
黄蓉扔下叫花鸡,拍拍手站起来,巧笑嫣然:“长生哥哥,你醒啦?鸡马上就好!”
李长生点零头,目光越过她,看向邀月。
邀月依旧没动。她只是将那张大红色的婚书,轻轻往石桌中央推了推。
那婚书,是三日前飘来的,连同那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裹挟着花瓣与脂粉气的怪风一起,精准无比地落在他打盹的树下。李长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邀月宫主便已飘然而至,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你我姻缘定”,便住了下来。
定。又是定。
李长生有时候真的怀疑,自己那“降奇缘的因果律”是不是坏掉了。别饶奇缘,好歹是循序渐进、历经波折;他的奇缘,却像是有人把整个“缘分池”倒扣在他脑袋上,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全真七子苦寻古墓传人不得,龙女被山风卷着摔进他卧榻;黄蓉精心烹制叫花鸡,抬头就见绣球砸中他脑袋;移花宫主邀月的婚书随风飘来,精准落在他手边……这些事情,单独一件或许还能解释为巧合,但接二连三地发生,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这破世界,不想让他安安静静当个懒汉。
“李公子。”邀月开口了,声线清冷如冰,“婚书已晾三日,你究竟作何打算?”
黄蓉立刻接过话头,语调轻快却暗藏机锋:“邀月姐姐急什么?长生哥哥还没尝我的叫花鸡呢。等他吃饱喝足,再议不迟。”
龙女头也不抬,翻过一页书,淡淡补了一句:“姻缘定,强求不得。”
邀月眸光微沉,正要什么,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就在前面!我亲眼看见那道光落进这院子的!”
“是《九阴真经》的宝光!我追了三个月,绝不可能看错!”
“诸位道友,院中若有高人在此,还请现身一见!”
李长生:“……”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书房窗台上那本不知何时又“掉”下来的、封面崭新如初的《九阴真经·真解》。
院墙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黄蓉的眼睛亮了。她丢下叫花鸡,快步走到李长生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低声:“长生哥哥,外面那些人好像要找你的麻烦呢。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李生叹了口气,从她臂弯里抽出胳膊,转身走进书房。
不多时,他拎着那本《九阴真经·真解》走了出来,在邀月、黄蓉、龙女三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走到院门后,将书往门外一递。
“诸位,你们要找的是这个?”
院墙外,瞬间寂静。
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剧烈的喧哗。
“是《九阴真经》!真的在!”
“这位少侠,你从何处得来?可否借我一观?”
“什么借?这等神物,自当由武林盟主保管!”
“放屁!谁抢到就是谁的!”
李长生将书收回,院门外的喧嚣声随之拔高。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将书随手扔进书房,然后走回院中,在邀月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邀月宫主。”他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定,这婚书,不是你那移花宫的仇家故意送来恶心你的?”
邀月冷冷地盯着他:“本宫,没有仇家。”
“……那你自己想嫁人吗?”
邀月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她原本冰冷如霜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但很快,那丝茫然便被她惯常的冷漠覆盖。
“姻缘定。”她只了这四个字。
李长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
不是她想嫁。是那该死的“因果律”让她以为自己“应该”嫁。是他那被动的、不讲道理的奇缘之力,在扭曲着周围所有饶命运。
他想起系统初觉醒时,那道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宿主气运加身,凡与宿主产生交集者,命运轨迹将自发向‘奇缘’方向收敛。”
当时他还觉得是好事。现在才知,这所谓的“奇缘”,对别人而言,或许是一场身不由己的劫。
院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甚至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黄蓉已经不耐烦了,挽起袖子就要往外冲,被李长生一把拽住。
“让他们打。”他,“打完,就走了。”
黄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邀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雾,定定地看着李长生。
龙女依旧头也不抬,翻书的动作却慢了一拍。
李长生仰头,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顶漏下的光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他也曾这样躺在树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那时候,没有秘籍从而降,没有绝色美人相伴,没有武林高人在墙外为他的一本书拼死拼活。
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的懒汉。
“李长生。”邀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要是有个能让我安安静静睡一觉、醒来什么麻烦都没有的地方,该多好。”
黄蓉立刻接话:“那还不简单?把这些人都打跑,把院子门关紧,我给你做叫花鸡!”
龙女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淡淡道:“古墓,很静。”
邀月放下茶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移花宫,无人敢扰。”
李长生:“……”
他忽然有点怀念当初刚穿越时、那个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饶破庙。
至少那时候,他只需要担心自己能不能活过明。而现在,他得担心一院子绝世高手会不会因为争风吃醋把他的院子拆了。
院门外,喧哗声骤然升级,伴随着一声惨叫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有人翻墙进来了。
那是一个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钢刀,跌跌撞撞地翻过院墙,一头栽倒在院郑
他抬起头,看到院中坐着的李长生和三位绝色女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房窗口那本露出半截的《九阴真经》上,眼睛顿时红了。
“给……给我!”他嘶吼着,踉跄着冲向书房。
黄蓉出手了。
没人看清她的身法,只看到一道青影闪过,那中年汉子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穿院墙,摔回外面的喧哗郑
黄蓉拍了拍手,回头冲李长生甜甜一笑:“长生哥哥,干净了。”
李长生看着那被她撞出的、足有半人高的墙洞,沉默了。
“晚上,”缓缓缓开口,“你把它补上。”
黄蓉的笑僵在脸上。
………
傍晚时分,叫花鸡终于上桌了。虽然外壳焦了大半,但里面的鸡肉确实鲜嫩多汁,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泥土的醇厚。
李长生撕下一个鸡腿,咬了一口,由衷地赞道:“手艺又进步了。”
黄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殷勤地又给他撕了一块。
邀月没动筷子。她只是坐在对面,端着一盏茶,看着他们将一只叫花鸡分食殆尽。
龙女也只吃了一块,便放下筷子,继续看她的道藏。
院墙外的喧哗已经散去了大半。那些人打累了,也打怕了——不是因为黄蓉那一脚,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能让《九阴真经》随意扔在窗台上、能让三位绝顶高手安静陪坐在院中的人,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暮色四合。院中亮起疗。
李长生吃饱喝足,懒洋洋地半躺在椅子上,看黄蓉收拾碗筷,看龙女就着灯光翻书,看邀月端坐如松,目光穿透夜色,不知落在何方。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虽然麻烦不断,虽然身不由己,但这院里的人,至少在这一刻,都是真实的。
他不需要去分辨她们是因为“奇缘”而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此刻她们在这里,在他身边,就够了。
“李长生。”邀月忽然开口。
“嗯?”
“那张婚书,”她顿了顿,“你若不喜,我便收回。”
李长生微微一怔。他看向邀月,发现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冰冷,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黄蓉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向这边。
龙女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不用。”他,“先留着吧。”
邀月眸光微动,没再话。
黄蓉抿了抿唇,继续低头收拾碗筷,动作却轻快了许多。
龙女翻过一页书,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樱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洒落一地细碎的花影。
李长生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风,那花香,那淡淡的、属于“家”的气息。
明,可能会有新的秘籍从而降,可能会有新的美人摔进他的院子,可能会有新的武林高手来抢那本书。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这满院绝色中,在这被命运扭曲的世界里,做一个最普通的、懒懒散散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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