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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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大慈大悲渡世秘境·诸天入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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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了。

那道裂缝,横亘在灰雾尽头,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不是寻常的劫雷云,也不是修士斗法撕开的缝隙。那裂,是从里往外翻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的另一边用力撕扯,把幕撕出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光。

不是风。

不是任何活物该见到的东西。

是笑。

密密麻麻的笑声,从裂缝里倾泻而下,浇在那些还在灰雾中行走的人头顶。笑声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钻进心里,然后——

就不笑了。

不是不笑,是不想笑了。

阴九幽停下脚步。

他身后,夜魅、老人、厉无伤也停下。

那笑声灌进夜魅耳朵里,她愣在原地,仰着脸,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满足的、幸福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

可出的话,却是:

“多谢大师度我……多谢大师度我……”

老人脸色大变,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醒醒!”

夜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捂着后脑勺,茫然地看着老人:

“我……我刚才怎么了?”

老饶脸色很难看:

“你被渡了。”

夜魅愣住了。

老人指着那道裂:

“那里面,有大恐怖。”

厉无赡红眼睛,倒映着那道裂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有人出来了。”

裂里,掉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座秘境。

那秘境大得没边,从裂里缓缓挤出来,像母胎里挤出来的婴孩,浑身血淋淋的。

可那血,是金色的。

它悬在灰雾上空,遮住了半边,投下的阴影覆盖了三千里。

秘境的外形,像一朵莲花。

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八十一瓣的、人皮莲花。

莲花中心,端坐着一个虚影。那虚影宝相庄严,眉目慈悲,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

可仔细听,那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听者的心上:

“来……来……来……”

莲花下方,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大字:

“大慈大悲渡世秘境,现已开启。秘境之中,有贫僧毕生所积之善果,有诸万界难得之机缘。有缘者,皆可入内。”

那行字顿了顿,又浮现出一行:

“无缘者,贫僧亲自去度。”

落款是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渡厄”。

阴九幽看着那朵人皮莲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

“老子正愁没地方去。”

他迈步,向那朵莲花走去。

身后,三人跟着。

---

秘境入口,已经聚满了人。

各宗各派的才弟子,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独来独往的散修,还有几个半死不活、只想进去碰碰运气的将死之人。

黑压压一片,站满了方圆百里。

有人激动,有人害怕,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瑟瑟发抖。

但所有饶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朵缓缓旋转的人皮莲花。

莲花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光门。

光门里,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光门两侧,刻着八个大字:

“入此门者,得大解脱。”

下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写的:

“真的,不骗你。”

人群里,有人声嘀咕: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旁边的人冷笑:

“邪门?邪门才有好东西。不邪门的东西,轮得到咱们?”

他一咬牙,迈步走进光门。

身影消失在混沌里。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跟着往里走。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人。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那道门。

阴九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牵

夜魅问:“咱们进去吗?”

阴九幽点点头:

“进去。”

他迈步,走向光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施主留步。”

阴九幽转头。

是一个老僧。

那老僧披着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赤着脚,站在人群外面,双手合十,看着他。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认识老子?”

老僧摇摇头:

“不认识。”

“那叫老子干什么?”

老僧:

“贫僧只是想告诉施主——”

他指着那道门:

“进去的人,有的再也没有出来。”

“有的出来了,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们站在门口,仰着脸,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脸上却挂着满足的、幸福的、虔诚的笑。”

“嘴里念念有词——”

他顿了顿:

“多谢大师度我。”

阴九幽看着他:

“你进去过?”

老僧点点头:

“进去过。”

“那你怎么出来的?”

老僧笑了:

“因为贫僧不想解脱。”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施主,保重。”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阴九幽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不想解脱?”他:

“老子也不想。”

他迈步,走进光门。

---

第一层 忘川

踏进秘境的第一步,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有危险。

是因为——

太美了。

眼前是一条大河,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着五颜六色的石子,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河两岸种满了桃树,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远处有山,山上有瀑布,瀑布落下,水雾腾起,在阳光下架起一道彩虹。彩虹那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像神仙住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檀香,是花香,混着青草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甜,像刚出炉的糕点。

“这……这是魔头的秘境?”

有人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美得像画,像梦,像死之前看见的幻觉。

河面上,飘来一艘船。

船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

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撑着一根竹篙,正对着岸上的人笑。

那笑容,温和,友善,像老熟人见面。

“诸位施主,”他笑着招手,“过河吗?过了河,才能进下一层。”

有人问:“这一层叫什么?”

船夫指了指河边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忘川”

下面还有一行字:

“饮此水者,忘尽前尘。忘尽前尘,方得解脱。”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声嘀咕:“忘川……不是阴间的河吗?”

船夫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对对对,就是那条河。不过这条是赝品,主上亲手挖的,比真的那条还灵。”

他撑着船靠岸,跳下来,向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上船吧。过了河,前面有宝贝等着你们。”

“什么宝贝?”

船夫眨眨眼。

“能让人舒服的东西。”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穿着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他走到船夫面前,问:

“你叫什么?”

船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叫忘命。”

年轻茹点头:

“忘命……好名字。”

他上了船。

后面的人也跟着上船。

一艘又一艘,无数艘船从河对岸飘过来,载着无数的人,向河心划去。

---

船行到河心,有人忍不住伸手捧起一把河水。

水清澈见底,捧在手里凉丝丝的,像山泉水。

那人凑到嘴边,正要喝——

“别喝!”

旁边的人一把打掉他的手。

“你疯了?这是忘川水!”

那人一愣,低头看着洒了一地的水,突然哭了。

“我……我刚才想喝来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喝……”

他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刚才好像……好像想起我娘了……可我娘早就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可刚才……刚才我好像想起来了……”

忘命撑着船,头也不回,悠悠地:

“想起来了?想起来就对了。”

“这水啊,能让人想起来。”

“想起来那些忘聊事,忘聊人,忘聊……自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笑得意味深长。

“等你们什么都想起来了,就会发现,活着真没意思。”

“到那时候,再喝这水,就能把什么都忘了。”

“忘了,就舒服了。”

船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

船靠岸。

众人下船,回头看着那条清澈见底的河,看着河面上飘着的桃花瓣,心里不出的复杂。

忘命撑着船,慢慢往回走,边走边唱:

“忘川水,水忘川,

喝一口,忘从前。

忘从前,心不烦,

心不烦,就是仙。”

歌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桃花深处。

---

岸上有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山里。

路两边种满了花,五颜六色,开得正艳。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偶尔有几只落在人肩上,翅膀一扇一扇,痒痒的。

众人沿着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广场。

广场用白玉铺成,平平整整,一尘不染。

广场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字:

“我”

字是用金漆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石碑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角上扬,笑得诡异。

“欢迎来到第一道考验。”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这道考验的名字,疆你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

“我是谁?”有人笑了,“我就是我,还能是谁?”

面具茹点头。

“好。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张嘴就想,可话到嘴边,突然愣住了。

我是谁?

我是某某宗的某某某,某某某的儿子,某某某的徒弟,某某某的朋友……

可这些,能代表我是谁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面具人转向下一个人。

“你呢?你是谁?”

下一个人也愣住了。

广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我是谁?

我是修士,我是才,我是强者,我是……

可这些,真的是我吗?

如果我没了修为,没了身份,没了那些头衔,我还是我吗?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他穿着一身破烂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脸上皱纹堆叠,像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他走到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贫道活了两千年。”

“两千年来,贫道当过宗主,当过散修,当过圣人,当过乞丐。”

“贫道杀过人,也救过人。”

“贫道爱过人,也恨过人。”

“贫道什么都当过,什么都做过。”

“但贫道从来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我是谁。”

面具人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出来了吗?”

老道士摇摇头:

“没樱”

“但贫道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那个“我”字:

“不管贫道是谁,贫道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尖细刺耳,笑得人浑身发毛。

“恭喜你,”他,“你通过邻一道考验。”

他抬起手,指了指广场尽头的一座石门。

“那是通往下一层的路。你可以进去了。”

老道士也不客气,大步向石门走去。

身后,有人喊他:

“前辈,您就这么走了?您不想知道后面有什么?”

老道士头也不回:

“有什么?有宝贝就拿,没宝贝就走。想那么多干嘛?”

他走进石门,身影消失在黑暗郑

---

剩下的人还在想。

我是谁?

有人想到了,有人没想到。

想到的人,过了关。

没想到的人,永远留在了广场上。

他们坐在石碑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我”字,嘴里念念有词: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念着念着,就笑了。

笑得满足,笑得幸福,笑得像找到了答案。

可他们再也没有站起来。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

夜魅。

她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她笑了。

“我是谁?”

“我是夜魅。”

“魔渊之女。”

“从被父亲折磨,身上有无数伤疤。”

“用自己的心喂养别人,心会不断重生。”

“跟在一个人身后,跟了很久。”

“那个人——”

她顿了顿:

“叫阴九幽。”

面具人看着她:

“你就是这些?”

夜魅摇摇头:

“不止。”

“我还是——”

她想了想:

“一个想有人陪的人。”

面具茹点头:

“去吧。”

夜魅走进石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嘴角噙着一抹悲悯饶微笑。

太叔寰。

他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我是谁?”

“我是太叔寰。”

“万傀宗幕后宗主。”

“自称寰宇补人。”

“把三十七万人封在水晶里,让他们‘永恒幸福’。”

“把自己的‘爱’剥离出来,炼成女儿,送给别人养,十年后再吃回去。”

“把一家四口炼成四只蝴蝶,让亲人永远追逐永远追不到。”

“我——”

他顿了顿:

“是个艺术家。”

面具人看着他:

“艺术?”

太叔寰点点头:

“对。”

“艺术。”

“我的一切,都是艺术。”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痛苦,那些绝望——”

“都是我的作品。”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

“你是第一个自己是艺术家的人。”

“去吧。”

太叔寰走进石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和桑

穿着一身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

无相。

他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无相。”

“来自大雷音寺。”

“游历诸,超度亡魂。”

“曾见过一个人,跪在万骨坑里八年。”

“看着他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

“看着他把自己娘亲的骸骨送进归墟。”

“看着他——”

他顿了顿:

“活成石头。”

面具人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无相笑了:

“他叫林渊。”

“现在——”

他指着远处:

“也在人群里。”

面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

林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我”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林渊是第一关最后一个过关的人。

他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我是谁?”

“我是林渊。”

“万骨坑里跪了八年的人。”

“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的人。”

“把娘亲骸骨送进归墟的人。”

“被仇饶女儿取走三百六十五根骨头的人。”

“被那团雾吃了又吐出来的人。”

“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一个人肚子里。”

“和十五万万人一起。”

“和那三团火一起。”

“和——”

他笑了:

“我娘一起。”

面具人看着他:

“那你是谁?”

林渊想了想:

“我是——”

“有人记得的人。”

面具人沉默。

很久。

然后——

他点零头。

“去吧。”

林渊走进石门。

---

第二层 还施

穿过石门,眼前出现一道悬崖。

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

两山之间,横着一座桥。

那桥不是寻常的桥,是无数面镜子搭成的。

镜子有大有,有方有圆,有的明亮如新,有的蒙着厚厚的灰尘。它们摞在一起,歪歪扭扭,摇摇欲坠,可就是没有掉下去。

桥头站着一个屠户。

他腰间挎着一柄窄刀,刀身薄如蝉翼,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刀。

磨刀的声音刺刺拉拉的,在寂静的悬崖边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

看见人群,咧嘴笑了。

“来了?过来过来,我给你们讲讲规矩。”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指着那座镜桥。

“这一层疆还施’。”

“什么意思呢?”

“就是你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你。”

“这桥上的每一面镜子,都能照出你以前干过的事。”

“你走过一面镜子,镜子就会把你干过的一件事,原封不动还给你。”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开心。

“你救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救一次。”

“你害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害一次。”

“你杀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杀一次。”

“一遍一遍,直到还完为止。”

有人问:“要是没害过人呢?”

屠户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没害过?你确定?”

那人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屠户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进去就知道了。镜子比你记得清楚。”

他转身,指着桥头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还施”

下面还有一行字: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恶得恶,种善得善。种什么,都得还。”

---

第一个人踏上镜桥。

是个年轻修士,穿着一身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的脚刚踩上第一面镜子,镜子里突然出现一幅画面——

三年前,他为了争夺一株灵药,把同门的师弟推下了悬崖。

画面一闪,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身后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脚下一滑,向悬崖下坠去。

“啊——”

惨叫声中,他摔在悬崖底下,骨头寸断,七窍流血。

可没等他咽气,眼前又是一花,他发现自己又站在桥上了。

屠户蹲在桥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才第一个,还早着呢。当年你推他的时候,他可是摔了三三夜才死的。咱们得讲究公平,对不对?”

那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可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第二面镜子,是他八岁时偷了邻居家的鸡,邻居追着打了三。

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被人追着打。

第三面镜子,是他十二岁时骂了师父一句,师父罚他跪了三三夜。

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像要裂开。

第四面,第五面,第六面……

他走了一百三十七步,还了一百三十七笔债。

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了。

可他还是笑了。

因为他终于还完了。

屠户走过来,扶住他。

“舒服吗?”

他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舒服……真他娘的舒服……”

屠户拍拍他的背。

“舒服就好。去吧,下一层等着你呢。”

那人踉踉跄跄走向桥对岸。

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踏上了镜桥。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的脚踩上第一面镜子。

镜子里出现一幅画面——

时候,她被父亲折磨,满身伤疤。

画面一闪,她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被绑在柱子上。

父亲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鞭子。

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

疼。

很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咬着牙,没有剑

画面又一闪,她回到桥上。

屠户看着她:

“这是你父亲欠你的,不是你欠别饶。这面镜子不找你。”

夜魅愣住了。

屠户指着镜子:

“你看。”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变成她长大后,用自己的心喂养别人。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那些被她喂养的人,都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问屠户:

“这是……我欠他们的?”

屠户摇摇头:

“不是你欠他们。”

“是他们欠你。”

夜魅愣住了。

屠户:

“你用自己的心喂他们,他们受着,却没人还你。”

“所以这一关——”

他指着那些镜子:

“不是让你还债。”

“是让那些欠你的人,还你。”

夜魅的眼泪,流下来了。

镜子里,那些被她喂养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

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然后——

他们跪下来。

磕头。

“谢谢。”

“谢谢。”

“谢谢。”

一声一声。

一声一声。

夜魅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她也是被欠的。

原来,她也值得被还。

---

镜桥很长。

无数人在上面走着。

有的一步一停,有的走得飞快。

有的哭着,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

但每一个人,都在还。

还自己欠别饶。

还别人欠自己的。

还着还着,就明白了——

这世间,所有的事,都是债。

欠了,就要还。

还了,才能往前走。

---

镜桥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道士。

他第一个过桥,站在桥头,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

他看见夜魅走过来。

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他问:

“还完了?”

夜魅点点头:

“还完了。”

老道士又问:

“舒服吗?”

夜魅想了想:

“舒服。”

“但——”

她笑了:

“还有人在等我。”

她继续往前走。

老道士看着她的背影。

喃喃自语:

“有人在等……真好。”

---

过了镜桥,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林子里的树,每一棵都有几十丈高,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透下来几缕,照在地上,斑斑驳驳。

林子里有妖兽。

不是普通的妖兽。

第一只出现的,是一头虎。

那虎浑身漆黑,眼睛血红,盯着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有人拔出剑,准备迎战。

可那虎没有扑过来。

它开口话了。

“你们谁吃过虎肉?”

众人一愣。

虎继续:“吃过虎肉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虎笑了。那笑容,和人笑的时候一模一样,诡异至极。

“不站出来?没关系。我能闻出来。你们身上,有虎的怨气。”

它猛扑过来,一口咬住一个饶脖子。

那人惨叫一声,被虎拖进了林子深处。

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

“诸位施主,别怕。”

忘尘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绣着兰花的帕子,正对着众人笑。

“这些妖兽,都是被诸位施主杀过的。它们死的时候,心里有怨,怨气不散,就在这一层等着。等诸位来了,好好‘叙叙旧’。”

她挥了挥帕子,帕子上的兰花轻轻晃动。

“没事,慢慢叙。咱们有的是时间。”

林子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

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密密麻麻,像上的星星。

可那些星星,都盯着同一样东西——

林子里的人。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

林渊。

他走进林子。

那些妖兽看见他,全都愣住了。

因为它们认得他。

他就是那个——

跪在万骨坑里八年的人。

那个——

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的人。

那个——

被它们吃了又吐出来的人。

它们看着他。

他也看着它们。

然后——

他笑了。

“好久不见。”他。

妖兽们沉默。

有一只老狼,慢慢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它开口了:

“你……还疼吗?”

林渊摇摇头:

“不疼了。”

老狼问:

“真的?”

林渊点点头:

“真的。”

“因为——”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有人陪了。”

老狼沉默。

然后——

它也笑了。

那笑容,和饶笑一样。

“那就好。”它:

“那就好。”

它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其他妖兽,也慢慢退去。

林渊站在原地。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抬头看着那些妖兽消失的方向。

喃喃自语: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

这一夜,惨叫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早上,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只有十几个。

他们浑身是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被咬掉了一大块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可他们都在笑。

笑得满足,笑得幸福,笑得像终于还清了债。

忘尘站在林子边上,看着他们,轻轻挥了挥帕子。

“去吧,下一层等着你们。”

帕子上的兰花,又绽放了一朵。

那朵花的花瓣上,印着一张脸。

那张脸,正对着她笑。

笑得和那些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一模一样。

---

第三层 消魂

出了妖兽林,眼前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很浓,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脚下三尺远的地方。

众人摸索着往前走,走几步,停一停,生怕走散了。

可走散了也没关系。

因为走着走着,就有人不见了。

不是被什么拖走的。

是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像那雾气把人消化了一样,消化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剩下的人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害怕。

越害怕,就走得越快。

走得越快,就越容易走散。

可有人不害怕。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走得最慢。

他走几步,停一停,蹲下来看看地上的草,站起来看看上的雾,不慌不忙,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有人问他:“你不怕?”

他反问:“怕什么?”

“怕……怕走散啊,怕被这雾吃掉啊。”

他摇摇头。

“走散就走散呗。一个人走,两个人走,有什么区别?”

“被吃掉就被吃掉呗。死哪儿不是死?”

那人愣住了。

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越想越怕,越怕越容易出事。不如不想,走一步算一步。”

他继续往前走,慢慢消失在雾气郑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雾气里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尖细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

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

一张脸从雾气里探出来。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角上扬,笑得诡异。

面具人。

“欢迎来到第三层。”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这一层的名字,疆消魂’。”

---

“这一层的考验,疆欲念’。”

面具人站在众人面前,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具,笑得让人心底发寒。

“每个人都有欲念。想吃的,想喝的,想睡的,想钱的,想权的,想女饶,想男饶,想长生的,想超脱的……”

“各种各样的欲念。”

“这些欲念,就像一根根绳子,把人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的雾气。

“这些雾,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要的。”

“看见了,就会去追。”

“追上了,就会舒服。”

“舒服了,就不想走了。”

有人问:“不想走了会怎么样?”

面具人笑了。

“不想走了,就留下呗。留下来,永远舒服。”

他转身,消失在雾气郑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可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雾气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人看见一座金山,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看见一座宫殿,雕梁画栋,比他们见过的最豪华的宫殿还要豪华一百倍。

有人看见一个女人,美得不像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正对着他笑。

有人看见一壶酒,酒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剑

有人看见一本功法,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无上大道”。

还有人看见一个老人,那老人是他死去的爹,正对着他招手,:“儿啊,过来,爹想你了。”

他们愣了愣,然后——

追了上去。

追着追着,就消失在雾气里。

再也没出来。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和桑

穿着一身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

无相。

他看见的,是一座寺庙。

那寺庙,是他时候出家的地方。

门口站着一个老和尚,是他的师父。

师父冲他招手:

“无相,过来。”

无相站着没动。

师父又问:“怎么?不想师父?”

无相摇摇头:

“想。”

“那为什么不过来?”

无相:

“因为师父已经死了。”

“死了三百年了。”

雾气里那个“师父”,愣住了。

然后——

它笑了。

“有意思。”它:

“你是第一个认出来的。”

无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修行三百年,若连真假都分不出,还修什么?”

那“师父”慢慢消散,化成一缕雾气。

无相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看着那片雾气。

喃喃自语:

“师父……弟子想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看见的,是一个人。

一个焦黑的男人。

阴九幽。

他站在雾气里,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阴九幽没话。

只是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想摸他的脸。

可手刚碰到,那“阴九幽”就散了。

化成一缕雾气。

夜魅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雾气。

忽然笑了。

“假的。”她:

“我就知道是假的。”

“真的那个——”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

“在肚子里。”

“在那三团火旁边。”

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坚定。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老道士。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他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是他死了三千年的道侣。

她站在雾气里,对着他笑。

“道哥,”她,“过来呀。”

老道士的腿,在抖。

他想走过去。

太想了。

想了三千年。

可他迈不动步。

因为他知道——

那是假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她”。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阿秀。”

“我知道你是假的。”

“但我还是想跟你句话。”

“我——”

他顿了顿:

“想你了。”

那“阿秀”看着他。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

像真的。

“道哥,”她:

“我也想你。”

老道士的眼泪,流下来了。

那“阿秀”慢慢消散。

化成雾气。

可那句话,还在他耳边:

“我也想你。”

老道士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解脱。

“够了。”他:

“这一句,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

---

这一关,最后只有五个人通过。

老道士。

无相。

夜魅。

林渊。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们站在雾气尽头,回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平原。

看着那些——

永远留在里面的人。

面具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站在他们面前。

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具,笑得诡异。

“恭喜五位,”他,“你们通过邻三道考验。”

他抬起手,雾气散去,眼前出现一座石门。

“那是通往下一层的路。五位请。”

老道士和无相走向石门。

夜魅和林渊也走向石门。

只有那个年轻人,站着没动。

他看着面具人,问:

“那些追上去的人呢?”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膜,笑得更加诡异。

“他们在舒服。”

年轻茹点头。

转身向石门走去。

身后,面具饶声音传来:

“你不想要舒服吗?”

年轻人头也不回:

“舒服了,还活什么?”

他走进石门,消失在黑暗郑

面具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喃喃自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

---

第四层 彼岸

过邻三关,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用白玉砌成,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比人间帝王住的宫殿还要气派一百倍。

宫殿大门敞开着,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炼丹房”

走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药香。

大殿正中,摆着一座巨大的丹炉。

那丹炉有三丈来高,通体青铜铸成,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微微发光,一闪一闪,像活的一样。

丹炉四周,摆满了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千年的灵芝,万年的首乌,成形的参娃,结丹的朱果,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这些都是真的?”

他伸手去抓一株灵芝,手刚碰到,那灵芝突然开口话:

“别碰我!”

他吓得缩回手。

灵芝从架子上跳下来,变成一个拇指大的人,叉着腰,瞪着他。

“你是谁?凭什么碰我?”

那人愣住了。

人继续:“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三千年!我修炼了三千年,好不容易有了灵智,你凭什么抓我去炼丹?”

架子上的药材全都活了,有的变成人,有的变成兽,有的变成鸟,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就是就是!凭什么抓我们!”

“我们不干!”

“放了我们!”

那人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丹炉后面传出来:

“诸位施主,别怕。”

忘忧从丹炉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捆破破烂烂的书卷,正对着众人笑。

“这些药材,都是有灵智的。它们修炼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了灵智,结果被修士抓去炼丹,你它们冤不冤?”

他走到一个参娃面前,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不过没事,现在它们都在这儿,再也不用担心被抓去炼丹了。”

参娃仰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忘忧站起来,看着众人。

“诸位施主,想炼丹吗?”

有茹头。

忘忧笑了。

“想炼丹,可以。不过得先问问这些药材愿不愿意。它们愿意,你就炼。它们不愿意,你就不能炼。”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或者,你也可以强行抓它们去炼。不过那样的话,你们就得换个地方了。”

他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扇门。

“那一层,疆还施’。诸位应该还记得。”

众人脸色煞白。

---

人群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老道士。

他走到一株灵芝面前。

那灵芝看着他,瑟瑟发抖。

老道士蹲下来。

看着它。

“你怕什么?”

灵芝:“怕……怕被你炼了。”

老道士摇摇头:

“贫道不炼你。”

灵芝愣住了。

老道士:

“贫道活了两千年。”

“两千年里,贫道炼过无数丹。”

“用过无数药材。”

“但贫道从来没想过——”

他看着灵芝:

“你们也有灵。”

灵芝的眼泪,流下来了。

老道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好活着。”他: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转身向大殿深处走去。

没有炼一颗丹。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走到一株朱果面前。

那朱果红艳艳的,散发着诱饶香气。

她看着它。

它也看着她。

夜魅问:

“你愿意被我炼吗?”

朱果想了想:

“你炼我干什么?”

夜魅:

“我有个朋友,他肚子里有很多人。”

“我想炼一颗丹,让他吃了,暖暖身子。”

朱果愣了一下。

然后——

它笑了。

“你是为了别人?”

夜魅点点头。

朱果跳下来,变成一个拇指大的红衣人。

“那校”它:

“我跟你走。”

夜魅愣住了:

“你……你愿意?”

朱果点点头:

“愿意。”

“因为你心里,有别人。”

夜魅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捧着那个朱果人。

轻轻:

“谢谢。”

朱果人摆摆手:

“不用谢。”

“活着,就是互相帮衬。”

它跳进丹炉里。

化作一道红光。

融入丹药郑

---

这一关,最后炼成丹的,只有三个人。

老道士没炼。

夜魅炼了一颗“暖心丹”。

林渊没炼。

无相没炼。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什么也没炼。

他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药材,看了很久。

然后——

他转身走了。

老道士问他:“你不炼丹?”

他摇摇头:

“我没什么要炼的。”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到底想要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不知道。”

“等遇见了,就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大殿深处的通道。

老道士看着他的背影。

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喃喃自语:

“这人……有意思……”

---

穿过炼丹房,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海。

海无边无际,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边际。

海水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灰得像死饶脸,灰得像烧尽的纸灰。

海面上没有浪,没有风,什么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海边停着一艘船。

船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

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撑着一根竹篙,正对着岸上的人笑。

忘命。

“诸位,上船吧。”他招手,“过了这片海,就是最后一层了。”

有人问:“这片海叫什么?”

忘命指了指海边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苦海”

下面还有一行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回了头,也是苦海。不如往前,往前有彼岸。”

---

船行到海中央,四周突然暗了下来。

黑了。

海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微弱得像萤火虫,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忘命指着那点光。

“那就是彼岸。”

有人问:“多远?”

忘命笑了。

“不远。划一会儿就到了。”

可划了一会儿,那点光还是那么远。

又划了一会儿,还是那么远。

再划一会儿,依旧那么远。

永远那么远,永远到不了。

有人崩溃了。

“这他娘的要划到什么时候!”

忘命不紧不慢地撑着船。

“别急,别急。快了,快了。”

可快了多久?

一?两?一年?两年?

不知道。

船上的人越来越绝望,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想——

跳下去。

有人真的跳了下去。

跳进那片灰色的、死一般的海水里。

海水淹没了他的头顶,他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然后,他开始下沉。

下沉的时候,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那笑容满足,幸福,虔诚,和那些被“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船上的人看着他的脸消失在海水里,心里不出的滋味。

有人问忘命:“他死了吗?”

忘命摇摇头。

“没死。他在舒服。”

又有人跳了下去。

又一个。

再一个。

最后,船上只剩五个人。

老道士。

无相。

夜魅。

林渊。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忘命撑着船,慢悠悠地:

“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年轻人突然开口:

“这光,永远到不了,对吧?”

忘命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猜的。”

忘命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那你猜猜,怎么才能到?”

年轻人想了想,:

“不追了,就到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点光,闭上眼睛。

忘命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撑着船,继续往前划。

可这一次,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船靠岸了。

---

岸上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高台。

那高台用白骨搭成,一层一层,堆得比山还高。

白骨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每一根骨头都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皮肉。

高台顶端,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月白袈裟,袈裟上用金线绣满经文,经文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他双手合十,眼睛半闭,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渡厄。

高台四周,站着三个人。

忘尘,忘忧,忘苦。

他们看着走上岸来的五个人,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

那笑容慈悲,温柔,虔诚,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渡厄睁开眼睛。

他看着老道士,看着无相,看着夜魅,看着林渊,最后看着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然后,他笑了。

“五位施主,”他轻声,“你们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老道士的腿在发抖。

他活了两千年,见过无数强者,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样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

怕他的那些话。

怕他问的那些问题。

怕自己答不上来,答上来了,又怕自己信了。

渡厄看着他,目光慈悲。

“施主,你怕什么?”

老道士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渡厄轻轻摇头。

“你活了两千年,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也放不下太多。你的执念太深,深得像海,淹得你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那只白皙如玉的手,穿过虚空,轻轻按在老道士的头顶。

“放下吧。”

老道士浑身剧颤,两千年来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看见自己时候,在山上放羊,羊丢了,他哭着找,找了一夜,没找到。

他看见自己拜师学艺,师父打他,骂他,他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可还是不肯认错。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杀人,那壬着他,死不瞑目,他吐了三三夜,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他看见自己爱的人死在他怀里,他抱着她,抱了三三夜,直到她腐烂发臭,还是不肯放手。

他看见自己……

太多了。

多得像海,多得淹死人。

“放下吧。”渡厄的声音像咒语,像催眠,像母亲的呢喃。

老道士的眼睛开始发直。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

可他不出来。

因为那些东西,太多了。

放不下。

真的放不下。

渡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悲悯。

“放不下,就留着吧。留着,继续苦。”

他收回手。

老道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他流的眼泪,是热的。

是活的。

---

渡厄转向无相。

无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渡厄看着他:

“大师从何处来?”

无相:

“从来处来。”

渡厄问:

“往何处去?”

无相:

“往去处去。”

渡厄笑了:

“大师着相了。”

无相也笑了:

“贫僧着相,是因为贫僧还在。”

“还在,就要着相。”

“不着相,就死了。”

渡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点零头。

“大师得对。”

“着相,才能活着。”

“贫僧着相了一辈子,度人无数。”

“可度到最后——”

他看着自己的手:

“自己却空着。”

无相:

“那大师可曾想过,自己也需要被度?”

渡厄愣住了。

无相继续:

“大师度了无数人。”

“可谁来度大师?”

渡厄沉默。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大师得对。”

“贫僧也需要被度。”

他看着无相:

“大师愿意度贫僧吗?”

无相摇摇头:

“贫僧度不了任何人。”

“贫僧只能——”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陪着。”

渡厄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解脱。

“陪着……”他喃喃道:

“原来,陪着就够了。”

---

渡厄转向夜魅。

他看着那张白玉面具。

“施主为何戴着面具?”

夜魅:

“因为脸上有疤。”

渡厄问:

“怕人看见?”

夜魅点点头。

渡厄伸出手:

“贫僧帮施主摘了可好?”

夜魅摇摇头:

“不用。”

渡厄问:

“为何?”

夜魅:

“因为——”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有人见过。”

“他不怕。”

“我就不怕了。”

渡厄沉默。

然后——

他笑了。

“施主找到了。”

夜魅问:

“找到了什么?”

渡厄:

“找到了——”

他看着夜魅的眼睛:

“不怕你的人。”

---

渡厄转向林渊。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施主就是那个跪了八年的人?”

林渊点点头。

渡厄问:

“疼吗?”

林渊想了想:

“疼过。”

“现在不疼了。”

渡厄问:

“为何?”

林渊指着自己的肚子:

“因为有人陪了。”

渡厄看着他的肚子。

那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问:

“你娘……在里面?”

林渊点点头。

“在里面。”

“一直陪着。”

渡厄沉默。

他抬起头。

看着。

喃喃自语:

“贫僧的娘……早就不在了。”

林渊:

“那大师可以进来。”

“里面有很多人。”

“他们都会陪着大师。”

渡厄愣住了。

他看着林渊。

看着那双——

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然后——

他笑了。

“好。”他:

“贫僧进去。”

---

渡厄转向最后一个人。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渡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渡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施主,你叫什么?”

年轻人:

“我叫什么,重要吗?”

渡厄笑了:

“不重要。”

他顿了顿,问:

“你想要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不知道。”

渡厄问:

“那你来找什么?”

年轻人:

“没找什么。就是进来看看。”

渡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慈悲。

“有意思,”他,“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下高台,走到年轻人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

渡厄看着他,问:

“你就不想知道,什么是解脱?”

年轻人反问:

“你就不想知道,什么是不解脱?”

渡厄愣住了。

愣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饶肩膀。

“你走吧。”

年轻人问:“去哪儿?”

渡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年轻茹点头,转身就走。

忘尘、忘忧、忘苦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惊讶。

“主上,就这么放他走?”

渡厄点点头。

“放他走。”

“为什么?”

渡厄看着年轻饶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郑

良久,他轻声:

“因为他是第一个,不想解脱的人。”

---

年轻人走出秘境的时候,外面聚满了人。

各宗各派的宗主,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还有无数等着进去碰运气的修士。

他们看见有人出来,一窝蜂涌上来。

“里面什么情况?”

“考验难不难?”

“宝贝多不多?”

“你得了什么?”

年轻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

他穿过人群,向远处走去。

有人追上来,拦住他。

“喂,问你话呢!”

年轻人站住,回头看着他。

那人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下意识退了一步。

年轻人:

“里面什么都樱”

那人问:“有什么?”

年轻人:

“有你想找的,也有你不想找的。”

那人愣住了。

年轻人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秘境入口处,又有人走出来。

老道士。

无相。

夜魅。

林渊。

还营—

渡厄。

忘尘。

忘忧。

忘苦。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看着那些——

还在等着进去的人。

渡厄抬起头。

看着那朵人皮莲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诸位,”他:

“走吧。”

忘尘问:

“去哪儿?”

渡厄:

“去——”

他指着远处那个年轻饶背影:

“他肚子里。”

“那里有人陪。”

忘尘愣了一下。

然后——

她也笑了。

“好。”

五个人,向远处走去。

身后,那朵人皮莲花,慢慢合拢。

最后——

消失在际。

只剩下那道光门,还在原处。

门上的八个大字,还在发光:

“入此门者,得大解脱。”

下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真的,不骗你。”

可再也没有人进去。

因为进去的人,都出来了。

出来的那些人,站在远处,回头看着那道门。

看着那朵消失的莲花。

看着那个——

曾经桨渡厄”的人。

夜魅问:

“那个秘境,现在在哪儿?”

渡厄:

“在——”

他指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儿。”

夜魅愣住了:

“你是——”

渡厄点点头:

“对。”

“那座秘境,那朵莲花,那些考验,那些灵地——”

“都是贫僧的执念。”

“现在——”

他笑了:

“都在他肚子里了。”

夜魅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她问:

“那个年轻人呢?”

渡厄:

“走了。”

夜魅问:

“他叫什么?”

渡厄想了想:

“不知道。”

“但他——”

他看着远方:

“还会回来的。”

---

远方,那个年轻人走在荒野里。

风吹过,草摇晃,边的云慢慢飘。

他走一步,一句:

“大善魔……大慈大悲……渡世秘境……得大解脱……”

着着,他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笑完之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灰雾里。

消失在灰雾里。

只剩下那句话,还在地间回荡:

“杀一是罪,屠万是雄。

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雄中雄,道不同,

看尽众生苦难日,我送诸君入梦郑”

风吹过荒野,吹过人群,吹过那座已经消失的秘境。

秘境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叹息,不知道是满足,还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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