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站在那里。
肚子里,有二十四万万人。
心里,有三团火。
面前,什么都没樱
只有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脚步声。
不是风声。
是——
佛珠转动的声音。
一颗,一颗,一颗。
很慢。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灰白僧袍,赤着脚,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佛珠是骨头的,泛着暗黄色的光。
每一颗都很。
像——
婴儿的头骨。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低眉浅笑。
“贫道厉无极。”他:
“噬魂宗宗主。”
阴九幽看着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
厉无极捻着佛珠:
“等人。”
“等谁?”
厉无极抬起头,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等一个——”
他顿了顿:
“被我养废聊人。”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南疆十万大山。
一座山峰,矗立在云雾之郑
山峰上有一座宗门。
黑瓦白墙,青石铺路。
宗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字:
“噬魂宗”
字的笔画很深,像是用指甲刻的。
厉无极站在山门前。
他身边站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
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师父,”那孩子仰着头问他:
“这里就是我们家吗?”
厉无极蹲下来,替他擦脸。
动作很轻。
“对。”他: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那孩子笑了。
笑得露出两颗缺聊门牙。
“那我叫什么?”
厉无极想了想:
“你叫林浥尘。”
“林浥尘……”孩子念了一遍:
“好听。”
他扑进厉无极怀里,抱住他的脖子。
厉无极也抱住他。
下巴搁在他肩上。
目光越过孩子的肩头,落在山门深处。
那里,有一个人影。
是老宗主厉无咎。
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但能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上,捻着一串佛珠。
婴儿头骨磨成的佛珠。
厉无极收回目光。
拍了拍孩子的背:
“走吧,师父带你回家。”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
“那是他来的第一。”
“他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阴九幽问:
“你真的开心吗?”
厉无极想了想:
“开心。”
“那时候是真的开心。”
“他叫我师父,扑过来抱我。”
“像一只狗。”
他笑了:
“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抱着就不想松手。”
黑暗里,又亮起光。
画面浮现——
噬魂宗大殿。
厉无极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碗药。
药是黑色的,冒着热气。
林浥尘站在旁边,皱着眉:
“师父,又要喝药?”
厉无极点点头:
“喝。”
“对身体好。”
林浥尘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
苦得直咧嘴。
厉无极从袖中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
林浥尘含着糖,含糊不清地:
“甜。”
厉无极笑了:
“那还苦不苦?”
林浥尘摇摇头。
厉无极摸摸他的头:
“那就好。”
画面一转。
寒冬。
大雪封山。
林浥尘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厉无极跪在床前,一只手按在他丹田上。
淡金色的真火从掌心涌出,渡入林浥尘体内。
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
长老站在门口,忍不住开口:
“宗主,您已经三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您的修为——”
厉无极没回头。
“出去。”
长老张了张嘴,退了出去。
厉无极低下头,看着林浥尘的脸。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他伸手,替他擦掉额头的汗。
“尘儿,不怕。”
“师父在。”
林浥尘在昏迷中喃喃:
“师父……冷……”
厉无极把他抱进怀里。
真火烧得更旺了。
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
画面再转。
林浥尘八岁那年。
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寸断。
厉无极盘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背。
噬魂真炁从丹田涌出,渡入林浥尘体内。
一半。
他渡了一半。
他的脸,瞬间苍老了十岁。
林浥尘醒来时,看见师父满头的白发。
哭了。
哭得喘不上气。
“师父……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
厉无极摸着他的头,笑了:
“傻孩子,师父老了本来就该白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浥尘不信。
他跪在地上,磕头:
“师父,弟子以后一定好好修炼,再也不让您操心了。”
厉无极看着他磕头。
看着他额头磕出血。
没有拦。
只是捻着佛珠,一颗一颗。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
“你猜,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阴九幽没话。
厉无极自己回答:
“十二岁。”
“那年他过生日,我送了他一只狗。”
“毛茸茸的,土黄色,圆滚滚的像个球。”
“他高兴坏了,抱着狗在山上跑了一整。”
“给它取名叫阿黄。”
厉无极捻着佛珠,顿了顿:
“阿黄陪了他四年。”
“他每喂它,带它散步,跟它话。”
“他把阿黄当成了——”
他笑了:
“亲人。”
“他以为我也是。”
黑暗里,光又亮。
林浥尘十六岁。
厉无极带他去了万蛊窟。
窟口腥风扑面,亿万虫鸣如潮水般涌来。
林浥尘站在窟口,往下看。
看不见底。
只有黑暗。
“师父,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厉无极从背后抱住了他。
双手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
姿态亲昵得像慈父。
“尘儿,你知道为什么噬魂宗历代宗主都活不过六十岁吗?”
“不知道。”
“因为养太虚祖蛊,需要用活饶身体做蛊盅。”
“把祖蛊种入体内,让它啃食经脉、吞噬骨髓、占据识海。”
“等它成熟之日,再从体内破出——”
“那人会死。”
“死状极惨,七窍生血,五脏尽碎,连魂魄都会被祖蛊吞掉,永世不得超生。”
林浥尘的身子僵了。
“但万蛊体不同。”厉无极的声音更温柔了,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
“万蛊体的人被种蛊后,不会死。祖蛊会在体内沉睡,与宿主共生。等二十年期满,祖蛊成熟,宿主还能活着——只是……”
他顿了顿,笑了:
“只是全身经脉会被祖蛊的丝线彻底替换,变成一根根活的虫丝。”
“到那时,宿主就成了‘蛊傀’——”
“有意识,有记忆,有感情,但身体每一寸都由虫丝构成。”
“痛觉会被放大一万倍。”
“风吹过来,像万箭穿身。”
“别人碰你一下,像被凌迟。”
“而你永远死不了。”
“因为虫丝会不断再生。”
“你会活着,清醒地活着,在无尽的剧痛中活上几千年。”
林浥尘猛地转身,一掌拍向厉无极胸口。
厉无极没躲。
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胸膛上。
厉无极嘴角溢出一丝血,笑容却纹丝不动。
“打完了?”他问。
林浥尘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一片漆黑。
黑色的纹路正从指尖向手腕蔓延。
“刚才抱你的时候,太虚祖蛊的幼虫已经从你后背种进去了。”
厉无极擦掉嘴角的血:
“你现在运功反抗,只会让幼虫爬得更快。”
“你——!”
“尘儿,师父对你不好吗?”厉无极歪着头,眼神真诚到近乎真:
“十二年,我每给你煎药,那药里加了我的精血,为的是让你的身体提前适应祖蛊的气息。”
“你每次发烧,我渡真火给你,也是在用我的真火温养你体内的蛊卵。”
“你以为你十六岁才被种蛊?”
他竖起三根手指。
“你三岁那年第一次发烧,蛊卵就种下了。”
“十二年,三千多,我每都在往你身体里加料。”
“每一。”
林浥尘跪倒在地。
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臂。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像有千万只虫子在血管里钻。
厉无极蹲下来,平视着他,伸手替他擦眼泪。
“别哭。你越哭,蛊虫动得越快。它们喜欢咸味。”
“为什么……”林浥尘咬着牙,齿缝间渗出血:
“你养我十二年……就为了这个?”
“为了这个?”厉无极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
“尘儿,你‘就为了这个’?这可是太虚祖蛊!三千年了,噬魂宗三十七代宗主,没有一个人成功养出过成体。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声音在万蛊窟口回荡:
“因为没人舍得把万蛊体拿来养蛊。万蛊体百年一遇,谁得了都当宝贝供着,当继承人培养,当儿子疼。他们舍不得。”
他低头看着林浥尘,笑容终于变了——从慈悲变成了癫狂,眼珠子微微凸出,嘴角咧到了耳根:
“但我舍得。”
“我对你越好,你体内的蛊卵吸收的精血就越纯。你越信任我,你的身体对蛊虫的排斥就越弱。你以为那十二年是我对你好?”
他一字一顿:
“那是炼蛊的一部分。”
画面定格。
林浥尘跪在地上,黑色纹路爬满了半张脸。
厉无极站在他面前,笑容慈悲。
像一尊佛。
看着自己的祭品。
画面消散。
厉无极捻着佛珠,一颗一颗。
“后来呢?”阴九幽问。
厉无极:
“后来他被钉在万蛊窟里。”
“锁魂钉,九根,穿过琵琶骨、膝盖骨、手腕骨。”
“钉在石壁上。”
“一钉就是十年。”
阴九幽问:
“疼吗?”
厉无极想了想:
“疼。”
“很疼。”
“但最疼的不是钉子。”
“是——”
他顿了顿:
“别的。”
黑暗里,又亮起光。
万蛊窟深处。
九根锁魂钉穿透林浥尘的骨头,钉在石壁上。
他的皮肤下,不再是血肉。
是密密麻麻的透明虫丝。
每一根虫丝都是一条神经。
痛觉被放大了一万倍。
他穿衣服会疼。
走路会疼。
呼吸会疼。
眨眼会疼。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万根针从内向外扎。
一炷香心跳三百次。
一三千六百次。
一年一百三十万次。
他每一都在承受一百三十万次凌迟。
但他不会死。
太虚祖蛊不允许宿主昏迷,因为昏迷时虫丝会停止生长。
蛊虫不断释放一种毒素,让宿主永远保持清醒。
清醒到每一秒。
厉无极每隔七来一次。
来取丝。
太虚祖蛊在宿主体内会不断吐丝,那些虫丝是炼制“太虚蛊甲”的唯一材料。
他取丝不用工具。
用嘴。
趴在林浥尘身上,用舌尖从毛孔中把虫丝舔出来。
虫丝太细,任何工具都会弄断。
只有舌头最柔软,能完整地抽出一整根。
一根虫丝,从毛孔中抽出,长度可达三丈。
整个过程要持续两个时辰。
厉无极每次做完,都会替林浥尘穿好衣服,整理好头发,擦干净脸上的泪和血。
然后温柔地吻他的额头。
“辛苦了,尘儿。今又取了十三根,够做一只袖套了。”
林浥尘已经不会话了。
不是哑了,是声带也被虫丝替代了。
发声时的疼痛会让任何正常人瞬间昏厥。
但他昏不过去。
所以他不话。
只是看着厉无极。
看着那张慈悲的脸。
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串婴儿头骨磨成的佛珠。
厉无极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丸。
“这是‘断肠蚀魂丹’。”他:
“吃了之后,肠子会一寸寸断裂,每一寸断裂都会产生比分娩还痛三倍的剧痛。魂魄会被腐蚀,但不是一下子腐蚀完,是每腐蚀一点,像酸液滴在石头上,慢慢溶,慢慢溶,要溶上三年才能彻底消失。”
他把丹丸放在林浥尘嘴边。
“来,张嘴。”
林浥尘闭着嘴。
锁魂钉把他的下巴骨也钉住了,他其实张不开嘴。
但厉无极每次都会做这个动作——
像是在喂一个闹脾气的孩吃药。
“不张?那师父帮你。”
厉无极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林浥尘的鼻子。
林浥尘不能呼吸。
虫丝替代的肺叶无法自主呼吸,他需要用残存的口腔肌肉强行扩张胸腔。
每一次呼吸都痛不欲生。
但不呼吸就会窒息——
虫丝需要氧气来维持活性,窒息不会让他死,但会让虫丝开始分解自身来获取能量。
那是一种比疼痛更恐怖的体验。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从内向外融化。
十息之后。
林浥尘本能地张开了嘴。
厉无极把丹丸放进去,合上他的下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乖。”
丹丸入腹。
肠断之痛如约而至。
林浥尘的身体弓成一个虾状,锁魂钉上的倒刺将他的骨头撕开一道道裂纹。
血从七窍中渗出,和着虫丝的透明黏液,在脸上糊成一张惨不忍睹的面具。
厉无极就坐在旁边,掏出一个本子,认真记录。
“肠断反应:剧烈。疼痛等级:九。虫丝活性提升:百分之二十三。祖蛊成长加速:明显。”
他记完,合上本子,对林浥尘笑了笑。
“尘儿,你知道吗?你在帮师父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
“三千年了,噬魂宗历代宗主都想养出太虚祖蛊的成体,但他们都不够狠。他们总想着找万蛊体来当宿主,然后等祖蛊成熟后,用温和的方式剥离——剥离时宿主会死,但死得不痛苦。他们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他摇摇头。
“不够。远远不够。”
“太虚祖蛊的成体需要的不只是宿主的身体,还需要宿主的魂魄。普通的万蛊体只能养出七成熟的祖蛊,因为宿主的魂魄会在痛苦中逐渐崩解——魂魄崩解了,祖蛊就失去了最精华的养料。”
他凑近林浥尘,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但你不一样。你的魂魄还没崩解。知道为什么吗?”
林浥尘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但他还在听。
“因为我给了你希望。”
厉无极的声音轻得像在一个秘密:
“我每隔七来一次,每次来都对你很好。我给你擦脸,给你换衣服,给你讲故事,像从前一样。我甚至偶尔会露出‘其实我也很心疼’的表情。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他笑了。
“我在续你的魂魄。”
“一个人在纯绝望中,魂魄最多撑三个月。但如果在绝望中掺一点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魂魄就能撑很久很久。你每次看见我笑,心里都会想:‘师父是不是还有一点在乎我?’就这一丁点的念头,让你的魂魄在五年的炼狱中始终没有崩碎。”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我不会一直对你坏。我会对你坏七,然后好一次。坏七,好一次。让你永远在绝望的边缘抓住一根稻草,永远觉得‘也许下一次他就收手了’。”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尘儿,这就是养蛊的最高境界——不是养虫,是养人。”
画面消散。
厉无极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一颗。
阴九幽问:
“阿黄呢?”
厉无极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捻。
“阿黄……”他:
“阿黄被他养了四年。”
“他十六岁被关进万蛊窟的前一,阿黄不见了。”
“他找了很久,问我。”
“我:可能是跑下山了吧,狗嘛,养不熟的。”
他顿了顿。
“他信了。”
黑暗里,又亮起光。
万蛊窟的另一端。
挂着一张皮。
透明的,薄如蝉翼。
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
微微的,黯淡的,像将灭的烛火。
那是阿黄。
厉无极把阿黄做成了“饵蛊”。
所谓饵蛊,是把活物的皮剥下来,在内侧刻满引蛊符文,再用秘法将魂魄封在皮囊里。
做成一个不断散发出生物气息的诱饵。
阿黄被剥皮的时候还活着。
剥完皮后被泡在药缸里,药水渗进肌肉,让它死不了也活不成。
它的魂魄被封在皮囊里。
能感觉到自己被剥了皮。
能感觉到药水在烧灼肌肉。
但叫不出声——
因为嘴皮也被剥了。
然后厉无极把阿黄挂在了万蛊窟的另一端。
因为太虚祖蛊需要“情绪刺激”才能加速生长。
而林浥尘闻到阿黄的气味时,会痛苦、会愤怒、会绝望——
这些情绪是祖蛊最爱的养料。
所以每七,厉无极取完丝后,会特意让风吹过阿黄的皮囊,把气味送到林浥尘那边。
林浥尘闻到那个熟悉的气味时,总会挣扎。
锁魂钉上的倒刺就会更深地扎入骨头。
血顺着石壁往下淌。
而厉无极就站在一旁,捻着佛珠,微笑着看他挣扎。
“尘儿,你知道吗?狗是最忠诚的动物。你把它养了四年,它到死都以为你会来救它。”
他顿了顿。
“其实它现在也没死。魂魄还在皮囊里呢。你要不要跟它句话?它听得见。”
林浥尘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石壁上。
泪水中含有盐分,滴在石壁上会引来万蛊窟底层的食盐蛊。
那些虫子从石缝中钻出来,爬过他的身体,钻进伤口,啃噬虫丝上附着的盐结晶。
每一只食盐蛊只有针尖大。
但它们有三千六百万只。
画面消散。
厉无极捻着佛珠。
阴九幽看着他:
“你知道阿黄在想什么吗?”
厉无极:
“知道。”
“它一直在等。”
“等林浥尘来抱它。”
“等了十年。”
“它不懂什么是蛊,什么是皮囊,什么是魂魄。”
“它只知道主人把它抱起来,然后很疼,然后很黑。”
“然后它闻到了主饶气味。”
“所以它一直在等。”
“等主人来抱它。”
“它不知道自己的皮已经被剥了。”
“它不知道自己的肉已经在药缸里泡了八年。”
“它只知道——”
厉无极捻佛珠的手停了:
“主饶气味很近。”
“它很安心。”
“它甚至在黑暗中摇尾巴。”
“它以为捉迷藏结束了。”
“以为马上就有肉干了。”
阴九幽问:
“它摇尾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厉无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
“我在想——”
“连狗都比人忠诚。”
“被剥了皮,泡了八年药缸,魂魄里居然还有爱意。”
“它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把佛珠攥紧。
“我笑不出来。”
“我第一次笑不出来。”
黑暗里,又亮起光。
林浥尘二十五岁。
太虚祖蛊长到了九成九。
只差最后一点——宿主的魂魄彻底融入蛊体,祖蛊就能破体而出。
厉无极站在林浥尘面前,最后一次替他擦脸。
“尘儿,师父要跟你再见了。”
林浥尘的嘴唇动了动。
十年了,他第一次试图话。
声带上的虫丝被强行震动,剧痛让他全身抽搐。
但他还是发出了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气若游丝。
“……阿……黄……”
厉无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慈悲的笑。
也不是癫狂的笑。
是一种……满足的笑。
“你想见阿黄?”
林浥尘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
他的泪腺早被虫丝替代了,流不出泪。
那是虫丝薄膜下的某种液体。
像是被压碎的水晶。
“好。师父让你见。”
厉无极转身走到万蛊窟的另一端,取下阿黄的皮囊。
十年的药水浸泡,皮囊已经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膜,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但上面的符文还在发光。
微微的,黯淡的,像将灭的烛火。
他把皮囊拿到林浥尘面前。
“这就是阿黄。”
林浥尘看着那张透明的膜。
他看见了符文。
看见了药水腐蚀的痕迹。
看见了皮囊边缘被钉子穿透的孔洞。
看见了膜内侧隐约的毛发痕迹——
那些是剥皮时残留在真皮层的毛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被锁魂钉钉了十年,他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但他还是在用力。
骨骼在锁魂钉上磨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虫丝被拉伸到极限,发出琴弦绷断般的脆响。
他想摸一下阿黄。
哪怕一下。
厉无极看着他的挣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皮囊贴在了林浥尘的脸颊上。
冰冷的、滑腻的、薄如蝉翼的皮囊贴在脸上。
林浥尘感觉到了——
那不是皮囊的触福
那是阿黄的魂魄。
阿黄的魂魄感应到了近在咫尺的主人气味。
它在皮囊汁…动了。
不是挣扎。
不是痛苦。
是——
摇尾巴。
魂魄化的尾巴在皮囊中轻轻摆动,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气流。
那气流拂过林浥尘的脸颊,带着一丝腐烂的甜味——
那是药缸的气味。
阿黄在开心。
十年黑暗。
十年剧痛。
十年被困在一张被剥下的皮囊郑
它在开心。
因为它终于闻到主人了。
它以为捉迷藏结束了。
它以为马上就有肉干了。
林浥尘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哭。
不是嚎。
不是嘶吼。
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
像是灵魂在断裂时发出的声响。
像是骨头被碾成粉末时的咔嚓声。
像是这个世界最柔软的东西被最坚硬的东西碾过之后,留下的那个……沉默。
他没有眼泪。
但整个万蛊窟的食盐蛊都从石缝中涌了出来,疯狂地涌向他的脸。
因为它们感知到了——
不是盐。
而是某种比盐更咸的东西。
那是魂魄被压碎时渗出的汁液。
厉无极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笑。
没有癫狂。
没有慈悲。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像一个画家看完了自己画了二十年的作品,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时的那种空白。
“尘儿。”他,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林浥尘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融化了。
像冰在火郑
像蜡在炉郑
太虚祖蛊正在吞噬他的魂魄,一口一口,温柔得像在品尝。
“因为你最像我。”
厉无极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时候,也是被师父养大的。噬魂宗上一任宗主,叫厉无咎。他收养了我,教我功法,给我取名,像父亲一样对我好。然后在我十六岁那年,他把‘九阴蛊母’种进了我的身体。”
他撩起袖子,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疤痕。
“九阴蛊母虽然没有太虚祖蛊厉害,但也需要宿主提供情绪养料。我师父用了同样的方法——对我好,对我坏,让我在绝望中永远留一丝希望。我熬了十五年,蛊母成熟那,我亲手杀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杀他的时候我哭了。不是伤心,是……解脱。我以为他死了,我就自由了。但后来我发现——”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留下来的东西,永远留在了这里。我恨他,但我不自觉地变成了他。我收徒的方式,我养蛊的方式,我对你笑的方式,甚至我的话——全是他用过的。”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厉无咎当年也给我买过糖葫芦。我也不爱吃酸的,他也把我吃剩的吃完了。”
万蛊窟里很安静。
只有亿万虫鸣如潮水般起伏。
“所以尘儿。”厉无极最后:
“恨我吧。恨得深一点。恨意是最好的养料。等你体内的祖蛊破体而出,你会变成蛊傀,永远活在剧痛郑那时候,恨我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洞口。
走了三步,停下来。
“对了。阿黄的魂魄大概还能撑三。三后就会消散。你可以陪它三。”
他走出万蛊窟。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林浥尘最后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响。
那是所有破碎的东西被碾成粉末之后,粉末与粉末摩擦时产生的呜咽。
阿黄还在摇尾巴。
它不懂。
它只是一只狗。
它闻到主人在身边,就满足了。
它不知道主人以后要承受一万倍的剧痛活上几千年。
它不知道自己的皮囊会成为主人余生中最后一个温暖的触福
它只知道——
捉迷藏结束了。
主人找到它了。
它好开心。
画面消散。
厉无极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一颗。
阴九幽问:
“后来呢?”
厉无极:
“后来祖蛊破体了。”
“三千年来第一只成体太虚祖蛊,通体透明,形如蛟龙,长百丈。”
“从林浥尘体内破出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在最后一秒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感知——”
“阿黄的气味。”
“那气味很淡了,淡到几乎不存在。”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像很久以前有人替他擦干了眼泪。”
“然后——”
他顿了顿:
“没有了。”
阴九幽问:
“阿黄呢?”
厉无极:
“阿黄的魂魄消散了。”
“三。”
“它陪了林浥尘三。”
“三后,它散了。”
“散的时候,还在摇尾巴。”
他捻着佛珠,捻得越来越慢。
“你知道吗,林浥尘死之前,最后看见的东西不是阿黄。”
“是——”
他顿了顿:
“一粒狗粮。”
“他十六岁那年,口袋里掉出来的。他那本来要去喂阿黄,但我叫走了他。那粒狗粮在石壁的缝隙中卡了十年,终于在他死的那掉落了下来。”
“它很硬了。干瘪了。发霉了。”
“但它还是一粒狗粮。”
阴九幽看着他:
“你呢?”
厉无极问:
“什么?”
阴九幽:
“林浥尘死了,阿黄死了。”
“你呢?”
“你活着?”
厉无极沉默。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
弟子的血,狗的血,无数无辜者的血。
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总有一丝暗红色嵌在月牙白的甲床边缘。
他忽然想起厉无咎的手。
那双手也是这样的。
永远洗不干净。
永远嵌着血。
他想起厉无咎死的那——
蛊母从他体内破出时,他跪在地上,五脏六腑流了一地。
却还在笑。
“无极,”厉无咎:
“你恨我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厉无咎的尸体,看着那些流出来的东西。
心里空荡荡的。
像万蛊窟。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他不恨。
他只是——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一个瓷碗。
碗里是半碗糖水。
那是昨煮的,本想带进万蛊窟给林浥尘喝。
但忘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糖水已经凉了,甜味很淡,带着一丝瓷器的土腥气。
他忽然想起林浥尘六岁那年,在集市上咬了一口糖葫芦,皱着眉“酸”。
他把那半颗糖葫芦吃了。
很酸。
酸到牙根发软。
他当时笑了,“尘儿不爱吃的,师父都爱吃”。
但其实是——
他从就不怕酸。
厉无咎当年也给他买过糖葫芦,他也酸,厉无咎也笑着吃完了。
他放下碗。
烛火跳了一下。
殿外传来万蛊窟方向的震动——
太虚祖蛊破体了。
他站起来,走向殿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灰白僧袍。
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
那一眼很奇怪——
不像在看一个地方。
倒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师父。”他轻声。
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虚空话。
“我比你做得更绝。”
他笑了一下。
“我用的是万蛊体。我养的是太虚祖蛊。我把宿主的魂魄完整地融了进去。我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
风停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空无一饶大殿。
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但你得对——”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恨不是最好的养料。”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夜色郑
他走到后山,站在一座无碑的坟前。
坟里埋的不是人。
是厉无咎的佛珠——
那串顶骨磨成的佛珠,在厉无咎死后,厉无极亲手把它们一颗一颗埋进了土里。
然后自己磨了一串新的。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坟上的土。
十年来第一次。
土下面,佛珠还在。
顶骨已经泛黄了,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
那颗顶骨很——
是婴儿的顶骨。
厉无咎过,第一颗佛珠用的是他亲生儿子的头骨。
他儿子出生那,他亲手掐死了孩子,取了顶骨。
因为婴儿的头骨最纯净,没有受过世俗污染,是最好的法器材料。
厉无极曾经觉得这件事很恶心。
现在他觉得——
他拿起那颗佛珠,贴在额头上。
闭上了眼睛。
“师父。”他又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缝。
像瓷器上的开片,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
“我想你了。”
风吹过后山,吹动他的僧袍。
月光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跪在一座无碑的坟前。
额头抵着一颗婴儿顶骨磨成的佛珠。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他做错的事,已经无法弥补了。
画面消散。
厉无极站在阴九幽面前。
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一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吗?”
厉无极的手停了。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有光。
暖的,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能进去吗?”他问。
阴九幽点点头:
“能。”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等。”
厉无极问:
“等什么?”
阴九幽:
“等人来陪。”
厉无极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婴儿顶骨磨成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好。”他: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厉无极化作一团光。
灰白色的。
带着三十年的“养蛊”。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净无垢旁边。
净无垢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厉无极点点头:
“新来的。”
净无垢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厉无极坐下来。
靠着净无垢。
靠着慈。
靠着洛长生。
靠着渡厄。
靠着林渊。
靠着那二十四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营—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叫厉无极。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师父给他擦脸。
给他买糖葫芦。
替他挡风雪。
把他当儿子养。
然后在他十六岁那年,把九阴蛊母种进他体内。
他恨了师父很多年。
恨到亲手杀了他。
恨到把他的佛珠一颗一颗埋进土里。
恨到——
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样子。
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灰白僧袍,赤着脚。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婴儿头骨磨成的佛珠。
厉无咎。
他站在厉无极面前。
看着他。
厉无极也看着他。
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隔着一团火,对视。
厉无咎先开口了。
“无极。”
厉无极的嘴唇动了动。
“师父。”
厉无咎问:
“你还恨我吗?”
厉无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解脱。
“不恨了。”
“太累了。”
“恨了这么多年,太累了。”
厉无咎看着他。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他养了十六年、害了一辈子、杀了一次的孩子,此刻在他面前。
笑着。
着不恨。
厉无咎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
“对不起。”
厉无极靠在他肩上。
闭上眼睛。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二十四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话。
只是看着。
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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