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在数数。
一,二,三,四。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孩子。
他大约八九岁,穿着一件青色袄,袄子已经破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满是黑色的血痂和绿色的毒渍。他的皮肤是黑色的,光滑如玉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像雪,发梢有微的囊泡,囊泡里封存着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令人眩晕的黑暗。黑暗的深处,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燃烧。
他赤着脚,脚底没有一丝灰尘,每一步落下去,脚下的黑暗就微微荡开一圈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九岁孩子的笑容。没有快乐,没有真,没有任何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东西。只有一种超越了绝望、超越了痛苦、超越了人类所有情感的——
空。
“我叫沈妄。”他:
“药王谷弃子。”
阴九幽看着他:
“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指甲锋利如刀,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来找一个人。”他。
阴九幽问:
“找谁?”
沈妄:
“找一个——”
他顿了顿:
“数到一万还没有来找我的人。”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药王谷外三里处,一口枯井。
一个六岁的孩子跪在泥地里,双手被反绑在一截木桩上。他的眼睛被人用烧红的铜针刺过,瞳仁早已化为一滩浑浊的死水,眼眶边缘结着紫黑色的血痂。
他穿着一件青色袄,袄子上绣着一朵的兰花——那是他母亲绣的。
三前,他的母亲被他的父亲炼成了一颗丹药。
沈千秋——他的父亲,药王谷谷主——把沈妄叫到面前,亲手用铜针刺瞎了他的双眼。
“妄儿,”沈千秋笑着,“爹爹跟你玩个捉迷藏。你数到一万,爹爹就出来。你要是不数完就动,就算输。”
沈妄跪在地上,血从眼眶里淌下来,滴在那件青色袄上。
他没有哭。
他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爹爹,我数。”
沈千秋转身离开,命人在三里外设下了“锁灵噬魂阵”——这个阵法会把方圆三里内所有生灵的生机和灵气抽干,化作滋养他新炼丹药的药力。
沈妄的母亲已经被炼成沥。沈妄的双眼已经被废。现在,连他体内残存的那点稀薄的九阴血脉,也要被阵法抽走。
沈千秋走出谷口时,对守阵的弟子了一句话:
“等他数完一万声,阵法会把他整个人抽成一具干尸。把干尸挂在谷口的歪脖子树上,挂满三年。我要让下人都看看——背叛我沈千秋的人,连骨血都留不住。”
完,他驾云而去。
他要去参加“万仙大会”,用那颗“万劫不复丹”换取一个晋升“九品金丹真人”的名额。
画面消散。
沈妄看着阴九幽:
“我数了。”
“从那开始,一直在数。”
“在枯井边数,在毒渊里数,在毒沼里数。”
“数了三年。”
“数到一百万次的时候,我的身体和三千种毒素完全融合了。”
“数到三百万次的时候,我学会了‘数’这门功法。”
“数到五百万次的时候——”
他笑了:
“我忘了为什么要数。”
阴九幽问:
“那你为什么还在数?”
沈妄:
“因为不数了,就什么都没了。”
黑暗里,又亮起光。
枯井旁。
夜半。
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搭上了井沿。一颗头颅从井口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妪,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眼睛是两个黑洞,眼眶里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在燃烧。她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发黑的牙齿。
鬼婆婆。
她在井底,听了沈妄数了九百多个数。
她爬到沈妄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东西,你还在数?”
沈妄没有回答。他还在数。
九百五十一。九百五十二。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到露出了牙床,舌头肿得发黑,像一条死蛇一样耷拉在嘴角。
鬼婆婆从指甲里抠出一粒丹药,塞进他嘴里。
丹药入喉的瞬间,沈妄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开水烫熟的虾。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蛇在他的筋膜层里钻来钻去。
沈妄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剑
那是他从被刺瞎双眼之后,发出的第一声惨剑
声音从枯井口传出去,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三次,然后被锁灵噬魂阵吞噬殆尽。
鬼婆婆听着这声惨叫,嘴角裂到了耳根。
“好,好,好,”她连了三个好字,“叫得好。你越痛,我这丹药就越有用。你越惨,我这买卖就越划算。”
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魂镜”,对准沈妄。
镜面上浮现出几行字:
残魂:二魂六魄(已失一魂)
血脉:九阴绝脉(残存0.3成)
体质:万毒噬体(未觉醒)
命格:煞孤星(死局)
鬼婆婆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像一只饿了三百年的秃鹫,终于看到了一具还带着体温的尸体。
“九阴绝脉……残存0.3成……够了。够了够了够了。不需要多。0.3成,配上万毒噬体,再配上我这个‘移魂换命大法’……”
她低头看着沈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那张布满血痂的脸。
“东西,你爹不要你了。他要你的命,要你的血,要你的魂。他把你的眼睛废了,把你的娘炼成丹了,把你扔在这个阵里等死。”
她凑到沈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婴儿入睡:
“但是婆婆要你。婆婆要你的命,要你的血,要你的魂。婆婆要你比任何人都惨,比任何人都痛,比任何人都毒。因为——”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刮:
“婆婆要你去杀了你爹。不是一刀杀了那种杀法。是把他剥皮抽筋、拆骨炼魂、把他的三魂七魄一条一条抽出来,用盐水泡,用火烤,用磨盘碾,用针扎,让他死一万次都不够那种杀法。”
她停顿了一下,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哦,对了。婆婆还要你把他的皮扒下来,做成一件衣裳,穿在身上。把他的骨头磨成粉,掺在饭里吃下去。把他的魂魄封在一盏灯里,点上一万年,让他看着你活着,看着他死了还要被烧一万年。”
她完这些,又笑了。
那个笑声从枯井口传出去,在锁灵噬魂阵里回荡,和沈妄之前那声惨叫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只鬼在合唱。
沈妄没有回应她。他还在数。
九百七十三。九百七十四。
鬼婆婆把照魂镜翻过来,镜背刻着一篇密密麻麻的经文——“移魂换命大法”的残篇。
她要把自己的魂魄缝合进沈妄的魂魄里。让她三百年承受的所有痛苦,全部转移到沈妄身上。
“东西,”鬼婆婆把照魂镜贴在沈妄的额头上,“婆婆问你一个问题。你想不想报仇?”
沈妄没有回答。他在数数。
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
鬼婆婆又:“你娘被炼成丹的时候,你爹在旁边看着。他亲手把你娘扔进丹炉里,亲手盖上炉盖,亲手加了火。你娘在丹炉里叫了三三夜。你爹听了三三夜,一直在笑。”
沈妄的数数声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数。
九百九十三。九百九十四。
鬼婆婆伸出双手,十根手指上的指甲突然暴长,每一根指甲都变成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金针。金针上淬着一种名为“迷魂夺魄散”的剧毒。
她把十根金针刺入了沈妄的百会穴、太阳穴、灵盖、后脑勺、脖颈两侧。
沈妄的身体猛地僵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的嘴张到了极限,舌根上翻,露出喉咙深处——喉咙深处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那是“移魂换命大法”的符文正在他的食道里生长。
鬼婆婆开始念咒。
咒语不是用嘴念的。她是用魂魄在念。每一个音节从她的魂魄里震荡出来,都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沈妄开始哭。
不是流泪那种哭。是没有眼泪的哭。
他的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珠了,泪腺也早就被铜针刺废了。但他的身体在哭——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分泌一种透明的、黏稠的液体,那是他的身体在代替眼睛流泪。
九百九十七。
他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数出了这个数字。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
他没有数完九百九十九。
因为“移魂换命大法”启动了。
鬼婆婆的魂魄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通体漆黑,浑身是血,每一寸魂魄上都布满了蛊虫啃噬后留下的孔洞。
那条“蛇”从鬼婆婆的灵盖里钻出来,在半空中扭曲、翻滚、嘶鸣——那不是蛇的嘶鸣,那是三百年的痛苦凝聚成的声音,像是一万个人同时在尖剑
然后,那条“蛇”钻进了沈妄的灵盖。
沈妄的身体像是被一万道雷同时劈郑他从地上弹起来,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肘关节反向弯折,膝盖骨从后面顶出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地错位又复位,每一节骨头移动的时候都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他的嘴巴张开,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那不是血,那是他的魂魄在被强行撑大、撕裂、重组的过程中产生的“魂液”。
他的魂魄在碎裂。
鬼婆婆的魂魄在侵蚀。
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撕扯、撞击、绞杀,像是两条饥饿的蟒蛇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缠斗,把他的肠子当成了战场,把他的心脏当成了鼓——每一次撞击,他的心脏就剧烈收缩一次,把血从血管里挤压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去。
他整个人变成了一颗血红色的、会喷血的刺猬。
鬼婆婆的身体在失去魂魄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她的皮肤变成灰烬,肌肉变成烂泥,骨头变成粉末。最后,她的身体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散落在枯井周围。
但在她腐朽的最后一刻,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在笑。
沈妄的魂魄碎片和她融合在一起,像是两块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瓷器。拼合之后,你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它们已经长在了一起,缝隙里填满了血和痛苦。
他的瞳孔在眼眶里重新生长出来。
新的眼珠是黑色的,通体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令人眩晕的黑暗。黑暗的深处,有两点幽绿色的磷火在燃烧。
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万毒噬体”觉醒了——他的血液开始产生毒素,他的骨髓开始分泌毒素,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变成一座微型的毒药工厂。
他的指甲变黑了,像是淬了一层墨。他的头发从根部开始变白。他的牙齿脱落,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来——新长出来的牙齿是透明的,每一颗牙齿里面都封存着一只微的蛊虫。
九百九十九。
他在昏迷中,喊出了这个数字。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和鬼婆婆腐朽前最后一刻的笑容,一模一样。
画面消散。
沈妄看着阴九幽:
“那晚上,我在枯井里醒来。”
“井壁上长满了阴魂苔,暗红色的,摸上去像是腐烂的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指甲,青色的血管纹路在缓缓蠕动。”
“我对着井底的积水照了照。”
“那张脸,有三分像我,有七分像鬼婆婆。”
“不是长相像。是神态像。是那种经历了三百年非人折磨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癫狂。”
他笑了:
“我对着积水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三百年枯井底下的鬼婆婆一模一样。”
黑暗里,又亮起光。
望仙镇。
柳娘家。
沈妄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娘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然后她尖叫了一声,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
她的手在接触到沈妄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手掌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在皮肤下面炸开了。
沈妄低头看着她。
“柳姨,别怕。那些纹路不会伤你。那是我体内的毒在认主——你是好人,它们不会害你。”
柳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深处燃烧着绿色磷火的眼睛。
她哭了。
“妄儿……你的眼睛……”
“没了,”沈妄,“被我爹用铜针刺瞎了。不过现在有了新的。比原来的好用。”
柳娘爬过来,再次抱住他。这次她没有松手。她不管那些寒意了,不管那些黑色纹路了,不管自己会不会中毒了。
她只是抱着他,哭。
“妄儿……妄儿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才六岁啊……六岁啊……”
沈妄被她抱着,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角,有一滴液体渗了出来。
不是眼泪。他的泪腺已经被铜针刺废了,不会流泪了。那是一滴“万毒原液”——万毒噬体在感受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时,会本能地分泌毒素来保护宿主。
那滴万毒原液从他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了柳娘的肩膀上。柳娘的肩膀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斑块。斑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
沈妄看到了那个斑块,瞳孔微微收缩。他伸出手,按在柳娘的肩膀上,把那些毒素吸了回来。
“对不起,柳姨。我还没完全控制好。”
柳娘抬起头,看着他。她看到了他眼角那道黑色的泪痕。她没有害怕。她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擦掉了那道泪痕。
“妄儿,你哭了吗?”
沈妄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眼泪。我哭不了了。”
柳娘抱着他,哭得更厉害了。
那夜里,柳娘给他煮了一碗粥。红薯和糙米熬的,很稠,很香。
沈妄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的舌头上的透明牙齿微微颤了一下——蛊虫在感知食物中的成分。无毒。干净的。
他把整碗粥喝完了。
这是他六来吃过的第一顿饭。
柳娘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打开粗布。
里面是一颗丹药,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她如果有一你不在了,就把这颗丹药给你服下。如果你还在,就等你来找我的时候给你。”
沈妄看着那颗丹药。他的噬魂鬼眼透过丹药的表面,看到了里面的结构。
丹药的内部,封存着一滴金色的血。血滴的中心,有一个微的符文在缓缓旋转——“母子连心符”。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颗丹药。丹药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喉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胃部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力量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他体内那些被撕裂、被缝合、被毒蚀的伤口上轻轻抚摸。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痛。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温柔”了。
从被刺瞎双眼到现在,他感受到的只有痛、毒、冷、黑暗。没有人在乎他痛不痛,没有人在乎他怕不怕,没有人在乎他才六岁。
但这一刻,他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手。
那只手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隔着肚皮轻轻抚摸过他。那只手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心翼翼地从产婆手里接过他。那只手在他第一次发烧的时候,把凉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那只手在被沈千秋扔进丹炉之前的最后一刻,按在自己的腹上——隔着肚皮,隔着子宫,隔着一仟—最后一次抚摸他。
沈妄坐在柳娘家的板凳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他的嘴角不再翘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表情。没有泪水。没有声音。
像是一尊雕像。
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风吹雨打了一千年的、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雕像。
画面消散。
沈妄看着阴九幽:
“那颗丹药里,有我娘留给我的一牵她的修为,她的记忆,她的感悟,她认识的人,她走过的路,她过的每一句话,她流过的每一滴泪——”
“全部在我魂魄深处。”
“在毒渊里,那些东西慢慢醒了。”
“我看到了我娘时候的样子。她也是药王谷的弟子,被我爹看中了,娶了她。她以为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后来她才知道——我爹娶她,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温柔,是因为她体内有九阴绝脉。他要的是她的血,她的骨,她的魂。”
“她生我的时候,我爹守在产房外面,不是等孩子出生,是等胎盘脱落——胎盘里含有最浓的九阴血脉。”
“她喂我奶的时候,我爹在旁边看着,不是看孩子吃奶,是看她体内的九阴绝脉有没有通过乳汁流失。”
“她给我缝这件青色袄的时候,我爹在门外站了一夜,不是感动,是在想:等她死了,这件袄子能不能一起炼成丹。”
沈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青色袄。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她只是每晚上抱着我,轻轻地哼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很软,很慢,像春的风。”
“我后来在毒渊里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不是不会唱有词的歌。她是怕唱了,我会记住歌词。记住歌词,就会记住她。记住她,就会想她。想她,就会疼。”
“她不想让我疼。”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但她不知道——我疼不疼,不是她能决定的。”
黑暗里,又亮起光。
毒渊。
一个巨大的坑,直径十里,深不见底。坑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穴,坑底是一片漆黑的毒沼。毒沼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五彩斑斓的毒雾,那些颜色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沈妄站在毒渊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毒雾涌入他的鼻腔,像是有人往他的脑子里灌了一罐硫酸。他的鼻粘膜瞬间被腐蚀,血从鼻孔里淌出来。
他的万毒噬体立刻做出反应——体内的毒素涌向鼻腔,修复被腐蚀的黏膜,同时分析空气中的毒雾成分,生成对应的抗体。
他的头痛得像要裂开,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每跳一下,就有一道黑色的血丝从他的眼角渗出来。
他没有后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的土石崩塌,他整个人坠入了毒渊。
下落的过程中,毒雾包裹了他。那些五彩斑斓的雾气从他的口、鼻、耳、眼——每一个孔洞——涌入他的体内。他的皮肤在接触毒雾的瞬间就开始溃烂,大块大块的皮肤从身上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
肌肉组织在接触毒雾的下一秒也开始溃烂。肌肉溃烂的速度比皮肤快十倍。
他像一颗被扔进硫酸里的石头,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被腐蚀、溶解、剥离。
他没有剑
他咬着牙——那些透明的、封存着蛊虫的牙齿——蛊虫在毒雾的刺激下从牙齿里钻出来,爬进他的牙龈,沿着牙槽骨钻进他的颌骨,再从颌骨钻进他的颅骨。
蛊虫在他的颅骨里产卵。卵孵化,幼虫啃噬他的骨头,在骨头上钻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毒素从这些孔洞里渗进去,直接作用于他的脑组织。
他的大脑在毒素的侵蚀下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正常的脑组织被毒素杀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万毒噬体催生出来的、全新的神经组织。这种神经组织对毒素完全免疫,甚至以毒素为食。但它有一个恐怖的副作用——它会无限放大宿主的所有情绪。
尤其是负面情绪。
恐惧、愤怒、绝望、仇恨——这些情绪在新的神经组织里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千倍。
沈妄在下落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比死亡恐怖一千倍的恐惧。他感受到了比被刺瞎双眼痛苦一万倍的绝望。他感受到了比母亲被炼成丹时更强烈十万倍的仇恨。
他的大脑在尖剑
但他的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把那些尖叫,全部转化成了一个字。
“数。”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和那在枯井旁一样。
他落入了毒沼。
毒沼的温度至少有八十度,他的皮肤在接触毒沼的瞬间就全部脱落了,露出下面血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毒沼里的三千种毒素同时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身体开始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三千种毒素在他的血液里厮杀、吞噬、融合、变异。他的血管像是被灌进了岩浆,每一条血管都在燃烧,从最粗的主动脉到最细的毛细血管,无一例外。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分钟至少三百下。每一次跳动,都把混合了三千种毒素的血液输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血液流经的地方,细胞成片成片地坏死。细胞膜破裂,细胞质外泄,线粒体爆炸,细胞核碎裂。
他的身体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腐烂。
但他没有死。
因为万毒噬体也在以同样的速度工作。万毒噬体吞噬毒素,分析毒素,生成抗体,修复细胞。吞噬。分析。生成。修复。吞噬。分析。生成。修复。
每一次循环,他的身体就崩解一次,然后重组一次。崩解的时候,他痛到连意识都碎成了渣。重组的时候,他苦到连绝望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他在毒沼里沉浮,像一具被泡烂的浮尸。
但他嘴里那个数字,始终没有停。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
他数到了一千的时候,他的身体第一次完成了对三千种毒素的初步融合。
他的皮肤重新长了出来——黑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有一圈幽绿色的荧光。
他的头发重新长了出来——白色的,像雪一样白,每一根头发的末端都有一个微的、鼓起的囊泡,囊泡里封存着一滴万毒原液。
他的指甲重新长了出来——黑色的,像是用玄铁打造的,指甲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指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然的符文。
他的眼睛——噬魂鬼眼——在毒沼的淬炼下进化了。那两点幽绿色的磷火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绿色火焰,火焰的中心有一个漆黑的瞳孔,瞳孔里倒映着三千种毒素的颜色。
他从毒沼里爬了出来。
浑身滴着黑色的毒液,每一滴毒液落在地上,都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他站在毒渊底部,仰头看着上方那一片空。那片空是灰色的,和他坠落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坠落前的那个他了。
画面消散。
沈妄看着阴九幽:
“三年。”
“我在毒渊里待了三年。”
“每在毒沼里沉浮,每被三千种毒素腐蚀,每在崩解和重组之间循环。”
“每数数。从一数到一万,再从一数到一万。每数到一万,我就告诉自己:我数完了,我赢了,我要去找爹爹了。”
“然后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毒渊里。”
“于是我从头开始数。”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我数到一百万次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和三千种毒素融合了。”
“我数到三百万次的时候,我学会了‘数’这门功法。每次数数的时候,把数到的数字转化为一种精神攻击,通过万毒鬼瞳注入对方的魂魄。对方每听到一个数字,魂魄就会被撕裂一次。数到一万,魂魄碎裂一万次。数到一百万,魂魄碎裂一百万次。”
“我数到五百万次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忘了为什么要数。”
阴九幽问:
“那你为什么还在数?”
沈妄:
“因为不数了,就什么都没了。”
黑暗里,又亮起光。
毒渊底部。
沈妄站在毒沼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滴金色的血在发光——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母子连心符的核心符文,在他融合毒素的过程中从他的魂魄深处被唤醒,显化在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滴金色的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掌贴在胸口,让那滴金色的血重新融入心脏。
“娘,”他轻声,“我还在数。”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鬼婆婆更癫狂,比毒渊更深邃,比三千种毒素更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他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笑容。
但他的母亲,用母子连心符,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他。包括她对这个孩子最后的、最深的、最痛的——愧疚。
她在丹炉里燃烧的时候,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有多痛。
她想的是:我的孩子,他的眼睛瞎了,他一个人在枯井旁边数数,他以为我在跟他玩捉迷藏。
娘对不起你。
娘没有在跟你玩捉迷藏。
娘真的走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沈妄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嘴巴张开,想要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身上的毒液,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娘。
回。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那两个字用脚底抹去。
然后他转身,朝着毒渊的更深处走去。
画面消散。
沈妄看着阴九幽:
“我从毒渊里爬出来的那,是一个雨夜。”
“暴雨如注,雷电交加。”
“我站在毒渊边缘,浑身湿透。雨水打在我的黑色皮肤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我的皮肤温度太高了,雨水蒸发成了水雾,笼罩在我的周围。”
“我抬头看着空。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我的脸。”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六岁孩子的模样了。没有稚气,没有真,没有任何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只有一种表情。”
他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想哭。
“我在等一个数字。等一个我数了三年的数字。”
“那个数字,不是一万,不是一百万。”
“是‘够’。”
“等到我觉得够了,我就回去。回去找我爹。回去送礼物。回去把娘留下的那两个字,刻在我爹的魂魄上。”
他看着阴九幽:
“娘。”
“回。”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从六岁开始数数的孩子。
看着这个——
被父亲刺瞎双眼、被扔在枯井边等死的孩子。
看着这个——
在毒渊里被三千种毒素腐蚀了三年的孩子。
看着这个——
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
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快乐,没有真,没有任何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只影数”。
数到尽头之后,那种超越了绝望、超越了痛苦、超越了人类所有情感的——
空。
他问:
“你想进去吗?”
沈妄愣住了。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数。”
沈妄问:
“数什么?”
阴九幽:
“数自己还剩下什么。”
“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数——”
他笑了:
“什么时候可以不数了。”
沈妄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暖的,软的。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活了九年,有三年在枯井边等死,有三年在毒渊里被腐蚀。
从来没有感受过“暖”。
他问:
“里面有热我吗?”
阴九幽想了想:
“樱”
“有等你的人。”
“有数到一万还没有来找你的人。”
“营—”
他顿了顿:
“在丹炉里喊了你三三夜的人。”
沈妄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万毒原液。是眼泪。透明的,干净的,饶眼泪。
他的泪腺在六岁那年被铜针刺废了。鬼婆婆的魂魄缝合进他的魂魄时,也没有修复他的泪腺。万毒噬体在毒渊里重塑他的身体时,也没有修复他的泪腺。
但此刻,他的眼眶里,有液体在渗出。
不是毒素,不是毒液,不是任何他体内的东西。
是从他魂魄深处渗出来的。是从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滴金色的血里渗出来的。是从母子连心符的核心符文里渗出来的。
是他母亲在丹炉里燃烧时,没有流完的泪。
是他母亲在丹炉里燃烧时,隔着炉壁、隔着火焰、隔着生死——替他流的泪。
沈妄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在剧烈颤抖。他的嘴巴张开,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数数。是两个字。
“娘……回……”
阴九幽张开嘴。
沈妄化作一团光。黑色的,带着五百万次的“数”。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陈善旁边。
陈善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沈妄点点头:
“新来的。”
陈善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沈妄坐下来。
靠着陈善,靠着殷无归,靠着齐无垢,靠着秦无极,靠着萧夜寒,靠着沈残,靠着云无月,靠着叶知秋,靠着姜北辰。
靠着那三十三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梦话的,笑的,哭的。还营—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刺瞎双眼。那时候他的母亲还活着。
那傍晚,母亲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上的月亮。
“妄儿,你看,月亮。”
“娘,月亮上有什么?”
“月亮上有一只兔子。”
“兔子?”
“嗯。一只白白的兔子。它在月亮上捣药。捣的药可以治好所有的病。”
“那它能治好我爹的病吗?”
母亲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
“你爹没有病。你爹只是——”
她没有下去。
她只是抱紧了他。
“妄儿,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娘在。娘一直在。”
沈妄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粥。红薯和糙米熬的,很稠,很香。
她走到沈妄面前。看着他。
沈妄的嘴唇动了动。
“娘。”
女人蹲下来,把碗递给他。
“妄儿,吃饭了。”
沈妄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甜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的眼泪滴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他又喝了一口。
咸的。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我数到五百万次了。”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妄儿,不用数了。”
“为什么?”
“因为——”
她笑了:
“娘回来了。”
沈妄把碗放下,扑进她怀里。他抱着她,抱得紧紧的。像六岁那年,在枯井边等死时,做梦都想做的那样。
“娘,我好疼。”
“娘知道。”
“我数了好多好多数。数到忘了为什么要数。但我没有忘你。我一直记得你。我记得你唱的的歌。记得你缝的袄子。记得你熬的粥。记得你——娘在,娘一直在。”
女人抱着他,轻轻哼起那首歌。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很软,很慢,像春的风。
沈妄在她怀里,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数数。第一次,睡得这么沉。第一次——不疼了。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三十三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话。只是看着。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切菜声,不是铃声,不是狗剑是一个孩子在数数。一,二,三,四。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停了。
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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