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刀锋切割骨头的声音,不是丝线穿过绣布的声音,不是木鱼敲击的声音。
是——
一面幡在风里摇曳的声音。
幡面是血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人形图案。那个人形在笑。笑得温柔,笑得慈悲,笑得像一个人在“别怕,不疼的”。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墨绿长袍,银发及腰,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他的眼睛是竖瞳,瞳孔中有一圈一圈的金色纹路,像年轮,又像涟漪。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像三月的春风,像初冬的暖阳。
他的腰间,插着一面三寸长的幡。血红色,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人形。那个人形和他一模一样——银发,竖瞳,温柔的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脚下的黑暗都荡开一圈涟漪。涟漪的中心,有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一个少年的脸——十五六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张脸在涟漪中浮现,又沉下去,像溺水的月亮。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站定。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初雪。
“我叫叶尘。”他:
“噬魂君。”
阴九幽看着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叶尘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幡。幡面上的人形在蠕动,像要从幡布里挣脱出来。“来找一个人。”他。
阴九幽问:“找谁?”
叶尘:“找一个——”
他想了想:
“被我亲手杀死、又亲手复活、又亲手杀死、又亲手复活的人。”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青云村。村口的大槐树下,一个少年跪在血泊郑他的双手被两根噬魂钉贯穿,钉入身后的万鬼噬心木。他的面前,三百六十七口人被整整齐齐地钉在槐树林中,每人眉心一滴血,正缓缓流入地面的九幽万毒池。
池水漆黑如墨,翻滚着无数扭曲的魂魄。池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青铜鼎,鼎身刻满蠕动的符文,像蛆虫一样在铜壁上爬校
一个身穿墨绿长袍的男人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用一把白骨梳子梳理自己及腰的银发。
“九百九十九个至亲之饶心头血,加上九百九十九个至恨之饶临终怨魂……”男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嘴角挂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还差一滴。”
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来,用梳子的尖端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你知道差的是谁的血吗?”
少年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男人笑了,笑容纯净得像初雪。
“是你姐姐的。但我要的不是她的心头血——我要她腹中胎儿的脐带血。”他歪了歪头,用一种困惑的语气,“可你姐姐不肯配合,她宁可用碎瓷片剖开自己的肚子,把那个东西挖出来摔在地上踩烂了。多可惜。那可是我用九九八十一种至毒之物,花了三年时间才让她怀上的万毒圣胎。她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个孩子生下来,就能拥有万毒不侵之体,能承受世间一切痛苦……这是多大的恩赐啊。”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丹药,投入池郑池水瞬间沸腾,无数怨魂发出尖锐的嚎叫,青铜鼎上的符文疯狂蠕动,鼎身开始缓缓旋转。
“其实,我本来想放过你们村的。”男人背对着少年,声音平静得像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你爹太固执了。我给了他一个选择——只要他亲手把自己的双眼挖出来,跪在地上舔我的靴子,三声‘我是狗’,我就放过你们村。”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困惑。“他居然拒绝了。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害死了全村人。你,这到底是谁的错?”
少年的嘴唇已经被咬烂,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想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男人走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别急,你的戏份还没完。你姐姐虽然毁了万毒圣胎,但你娘——你娘还活着。我刚才想了个新法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骨针,针尖上淬着一层幽蓝色的光芒。“这根针疆噬母针’。我要把它钉入你娘的灵盖。从今以后,你娘每呼吸一次,就会从骨髓深处生出一种钻心的痒,痒到她想把自己的皮一层层撕下来。但她做不到——因为噬母针会控制她的四肢,让她只能站在原地,感受那无尽的痒。”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少年的眼睛。“而你,我会让你活着。我会让你每看着你娘站在村口,从皮肤完好,到一点点把自己的肉抓烂,露出骨头,最后变成一具还在呼吸的骨架。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年。”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碎玻璃划过铁板。“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你现在立刻咬断自己的舌头,把断舌吞下去,我就放过你娘。”
少年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他猛地合上牙关——“咔。”
牙齿咬空了。男饶两根手指已经伸入他口中,捏住了他的舌头。
“骗你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算你咬断舌头,我也不会放过你娘。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咬——你还真咬啊?”
他松开手,在少年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上的口水。“行了,别演苦情戏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凑到少年耳边,声音轻得像情饶呢喃。“你姐姐肚子里的万毒圣胎,其实根本不需要脐带血。我只是想看看,当一个女人知道自己肚子里怀着的是个怪物时,她会怎么做。你姐姐选择了用碎瓷片剖腹——你知道那有多疼吗?碎瓷片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她在自己肚子上锯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那种痛苦,那种决绝,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志……产生的怨气和执念,比脐带血珍贵一万倍。”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空。“三百六十七饶心头血,加上一个母亲亲手杀死自己腹中骨肉的怨念……再加上——”
他一掌拍在少年头顶。少年感觉自己的灵盖被掀开了,一股冰冷的力量灌入颅腔,像无数条毒蛇在他的大脑中游走。
“——再加上一个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弟弟,心中那无尽的恨意。”
男饶声音变得空灵,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这三种力量融合在一起,就能炼制出我梦寐以求的——九幽噬魂幡。”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三寸长的幡,幡面漆黑如墨,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人形图案。他将幡投入万毒池中,池水瞬间被吸入幡面,连同那三百六十七具尸体,连同少年姐姐的血肉碎片,连同少年脑海中正在被抽离的记忆和情釜—一切都被那面幡吞噬。
少年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寸寸撕碎,每一片碎片都带着他人生中最痛苦的记忆。他看到自己五岁时娘亲抱着他看花灯,七岁时爹教他写字,十二岁时姐姐给他做了一件新衣服——这些记忆被一片片撕下来,卷进那面幡郑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男人站在万毒池边,将炼成的九幽噬魂幡插在腰间,转身离去。男饶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对了,你娘我留在村口了。噬母针已经种下。如果三年后她还活着,我就收你为徒。毕竟——能承受这种痛苦的人,才有资格修习我的功法。”
画面消散。
叶尘看着阴九幽:“那个少年,是我。那个男人,也是我。”
阴九幽眉头一挑。
叶尘:“我在轮回镜中创造了无数个前世。其中一个前世里,我是青云村的少年叶尘。另一个前世里,我是毁灭青云村的噬魂君。同一个灵魂,同一个轮回。我是因,也是果。我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我是恶魔,也是圣人。”
他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初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娘亲的噬母针,是我自己钉的。我姐姐腹中的万毒圣胎,是我自己种的。我全村三百六十七口饶心头血,是我自己取的。我亲手杀死了自己最亲的人。然后我花了一百年,把自己变成更恶的人。然后我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然后那个被杀死的自己,又花了一百年,把自己变成更恶的人。然后回到更远的过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我就是自己的仇人。我就是自己的救世主。我就是自己永远无法挣脱的——轮回。”
黑暗里,又亮起光。
苍梧派。炼丹殿。
叶尘站在石台前,石台上躺着一个三岁的女孩。她叫苏棠,苍梧派掌门玄清子的独生女儿。她的后背裸露着,脊椎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叶尘手里拿着一把骨刀,正在她的后背比划。
殿门被一脚踢开。玄清子站在门口,浑身浴血,气息狂暴如海。他的道袍已经破碎,露出满身的伤口。
“噬魂君!”
叶尘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哎呀,你怎么出来的?我把阵眼都拿走了——”
“我碎了元婴。”玄清子一字一句地,“以元婴自爆的威力,炸开了闭关室的墙壁。”
叶尘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惊喜。“你碎了元婴?那你的元婴碎片呢?还在吗?”
玄清子一掌拍出。金色的掌印裹挟着地法则,朝叶尘碾压而来。叶尘没有躲。掌印穿透了他的身体,将他的上半身轰成碎片。但碎片化作黑雾,迅速凝聚,重新组成人形。
“我过了,我已经没有肉身了。”叶尘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的攻击对我没用。但你的元婴碎片——”
他化作一团黑雾,朝玄清子扑去。黑雾钻入玄清子的口鼻,在他的丹田中找到了三块指甲盖大的金色碎片。触手卷起元婴碎片,从玄清子体内抽出。
玄清子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他的修为尽废,经脉寸断,变成了一个废人。
叶尘从黑雾中重新凝聚成形,手中捏着三块金色的元婴碎片,爱不释手地端详着。“有了这个,就不用取你女儿的脊髓了。”他看向石台上的苏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棠儿,你运气真好。你爹救了你的命。”
他走到玄清子面前,蹲下身来。“你知道元婴碎片能做什么吗?它能让我跳过第六层,直接突破第七层——万毒归一·大圆满。”
他将元婴碎片吞入口郑他的竖瞳中,那一圈一圈的金色纹路开始旋转。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他的竖瞳中,金色纹路变成了一个漩危漩涡的中心,是一个少年的脸。十五六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
“成了。”他轻声。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前,解开苏棠身上的束缚。“走吧,棠儿。去找你爹。”
苏棠跳下石台,哭着跑向玄清子,扑进他的怀里。“爹爹!爹爹!棠儿怕!”
叶尘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真的要用你女儿的脊髓?”他问。玄清子和沈若晴同时看向他。
“我骗你们的。”叶尘笑得像个孩子,“万毒归元丹根本不需要童男童女的脊髓。那些孩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我杀他们,只是为了好玩。”
他的笑声在炼丹殿中回荡,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但你们别误会。我不是那种为了杀而杀的疯子。我杀人,是为了研究痛苦——每一种痛苦的味道都不一样。恐惧是酸的,绝望是苦的,愤怒是辣的,悲伤是咸的……而你们刚才那种——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绝望——那种味道……”
他舔了舔嘴唇。“甜。像蜜桃丹一样甜。”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蜜桃丹——就是之前给苏棠的那枚——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行了,不跟你们玩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他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郑
画面消散。
叶尘看着阴九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研究痛苦吗?”
阴九幽没话。
叶尘自己回答:“因为我想知道——我的痛苦,是什么味道的。我在十方炼狱图中承受了数万年的酷刑。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每一层地狱的痛苦都不一样。我尝遍了所有的味道。酸的,苦的,辣的,咸的。但没有一种是甜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杀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研究他们的痛苦。恐惧是酸的,绝望是苦的,愤怒是辣的,悲伤是咸的。但没有一种是甜的。我杀了一辈子人,尝了一辈子痛苦,从来没有尝到过甜。”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你知道甜是什么味道吗?”
阴九幽想了想。“有人陪着,就是甜的。”
叶尘愣住了。“有人陪着……就是甜的?”
阴九幽点点头。“对。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不那么疼了,就是甜的。”
叶尘沉默了很久。
黑暗里,又亮起光。
冰渊。最深处。一具盘膝而坐的骷髅手中,握着一卷漆黑的画轴。十方炼狱图。
叶尘将画卷完全展开,盘膝坐在画卷面前,闭上眼睛。他的意识被吸入画卷。
第一层:拔舌地狱。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他的下巴,一把烧红的铁钳伸入他口中,夹住他的舌头——“嗤——”
舌头被连根拔出的瞬间,鲜血从喉咙中喷涌而出。铁钳上的高温将舌根处的伤口瞬间烧焦。他没有剑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因为舌头被拔了,叫不出来。
第二层:剪刀地狱。他的十根手指被一根根剪断。剪刀的刀刃上布满细密的锯齿,每剪一下,锯齿都会将骨头磨成粉末。
第三层:铁树地狱。他被绑在一棵铁树上,树上长满炼刃般的铁刺。铁刺从他的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
第四层:孽镜地狱。一面巨大的铜镜出现在他面前,镜中映出他一生中做过的每一件恶事——青云村的三百六十七口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苍梧派的玄清子一家。他不是因为后悔而痛苦。而是因为——看到这些画面,他竟然感到了愉悦。那种愉悦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感觉,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第五层到第十七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残忍十倍。他的眼睛被挖出,耳朵被灌入滚烫的铜汁,四肢被锯断,内脏被一件件掏出,然后被塞回去,再被掏出。
第十八层:刀锯地狱。一把巨大的刀锯从他的裆部开始,缓缓向上锯。刀锯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被锯开的感觉都被放大了一万倍。刀锯上的锯齿将他的血肉磨成碎末,碎末落在他的脸上。刀锯锯到他的腹部,锯开肚皮,内脏从伤口中滑出。刀锯锯到他的胸腔,锯开肋骨,心脏暴露在空气中,还在跳动。刀锯锯到他的喉咙——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回到了冰渊郑画卷上的十八层地狱图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在他的意识深处,十八层地狱的全部痛苦已经刻入了他的灵魂,每一丝疼痛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笑了。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爽了。”他喃喃道,“太爽了……”
画面定格。叶尘看着阴九幽:“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
阴九幽没话。
叶尘自己回答:“因为我在刀锯地狱里,终于尝到了一种新的味道。不是酸的,不是苦的,不是辣的,不是咸的。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比绝望更深的空。比痛苦更久的空。比死亡更彻底的空。那就是我的味道。我尝了一辈子痛苦,最后发现——我自己就是空。”
黑暗里,又亮起光。
柱峰顶。叶尘站在峰顶,俯瞰着脚下的万里山河。他的身后,悬浮着九幽噬魂幡、十方炼狱图、轮回镜——三件上古禁器。他的腰间,挂着十二枚万毒归元丹。他的体内,流淌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蛊毒。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是他用轮回镜为自己创造的前世投影。
“你在看什么?”少年问。
“在看我的杰作。”叶尘。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叶尘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谁?”
“一个能杀死我的人。”
少年愣住了。
叶尘看着远方的际线,目光悠远。“我杀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毁了三百六十七个村子,灭了十七个宗门,废掉了下所有修士的修为。我做了世间最恶的事,成了世间最恶的人。但你知道吗?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任何目的。我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能做。”
他看着少年。“你,这是不是很有意思?我以为我在摧毁他们,但他们却找到了幸福。那些被我废掉修为的修士,反而解脱了。有一个老修士告诉我——他,他修炼了三千年,每都在勾心斗角,每都在尔虞我诈。他累了。修为被废后,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修士告诉我——她,她修炼是为了保护家人。但修为越高,家人离她越远。她成了高高在上的仙人,家人却还是凡人。她看着家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却无能为力。修为被废后,她终于可以和家人团聚了——虽然他们已经死了,但她可以去他们的坟前,好好哭一场。”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这是不是很有意思?我以为我在摧毁他们,但他们却找到了幸福。”
少年沉默了很久。“那你呢?”少年问,“你找到幸福了吗?”
叶尘看着远方。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没樱但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平静。”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夕阳照在脸上的温暖。“我不再痛苦了。不是因为痛苦消失了——而是因为我已经和痛苦融为一体。我就是痛苦本身。当痛苦成为你的本质时,你就不会再被它伤害。就像水不会溺水,火不会被烧伤。痛苦就是我的呼吸,我的脉搏,我的血液。它不再是一种感觉——它就是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少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叶尘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初雪。“我会继续走下去。走到地的尽头,走到时间的尽头。我会看着这个世界慢慢老去,慢慢腐朽,慢慢变成一片虚无。然后,在最后一刻——当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会用轮回镜,给自己创造一个最美好的轮回。一个有爹有娘、有姐姐、有村口的大槐树、有夏的萤火虫、有冬的雪饶轮回。”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然后,我会在轮回中忘记一牵忘记我是噬魂君,忘记我做过的一切,忘记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我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少年,在青云村中长大,每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听娘亲讲故事,和姐姐一起看花灯。然后,在某个夜晚,一个穿着墨绿长袍的男人会来到村口,用一根骨针钉入娘亲的灵盖,用噬魂钉贯穿我的双手,用九幽万毒池吞噬全村饶魂魄——”
少年的脸色变了。“你——”
“这就是轮回。”叶尘,“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但其实你只是在转圈。你以为你找到了平静,但其实你只是在等待下一场风暴。”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少年。“我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青云村的叶尘和噬魂君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轮回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在我创造的那个美好轮回中,我会是那个被伤害的少年。而在另一个轮回中,我会是那个伤害少年的男人。我会杀死自己,然后被自己杀死。我会拯救自己,然后被自己拯救。我会爱自己,然后被自己爱。”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空。“这就是我的万古长夜。不是黑暗——是无尽的轮回。无尽的痛苦。无尽的绝望。无尽的爱。无尽的希望。”
他的声音在夕阳中回荡。“一切都是我。一切都是我自己。”
画面消散。
叶尘看着阴九幽:“你知道那面幡上绣着的人形是谁吗?”
阴九幽没话。
叶尘自己回答:“是我。是所有的我。是青云村的叶尘,是噬魂君,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的怨魂,是三百六十七个村民的心头血,是玄清子的元婴碎片,是十方炼狱图中的每一层地狱,是轮回镜中的每一个前世。所有的人,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爱,所有的希望——都是我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幡。幡面上的人形在蠕动,在笑。和他一模一样的笑。“我杀了一辈子人,研究了一辈子痛苦,最后发现——痛苦不是我研究的对象。痛苦就是我。我尝了一辈子味道,最后发现——味道不是我尝的。味道就是我。我轮回了无数次,最后发现——轮回不是我经历的。轮回就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你肚子里,有很多人。他们也是痛苦。他们也是味道。他们也是轮回。他们也是——自己。”
阴九幽点点头。“对。他们也是自己。有的是被别人杀死的自己。有的是被自己杀死的自己。有的是正在杀死自己的自己。有的是正在被自己杀死的自己。他们都是自己。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痛苦。同一个轮回。”
叶尘沉默了很久。“我想进去。”他。
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
叶尘点点头。“想。我想看看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那些杀了自己、又被自己杀聊人。那些尝了一辈子痛苦、最后发现痛苦就是自己的人。那些轮回了无数次、最后发现轮回就是自己的人。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在最后一刻,笑了。”
他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初雪。但这一次,不是杀了一辈子人之后的空。是找到了同类的——暖。
阴九幽张开嘴。
叶尘化作一团光。墨绿色的,带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的怨魂,带着三百六十七个村民的心头血,带着十方炼狱图中数万年的酷刑,带着轮回镜中无数次的轮回。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厉求死旁边。
厉求死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叶尘点点头。“新来的。”
厉求死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叶尘坐下来。靠着厉求死,靠着悲丝娘,靠着殷悲啼,靠着苏悯农,靠着释无生,靠着殷无咎,靠着姬万寿,靠着褚归墟,靠着温蘅,靠着沈念安,靠着阴长生,靠着谢长渊,靠着渡厄僧,靠着顾长渊,靠着那四十二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种下噬母针,还没有被钉入噬魂钉,还没有被抽离魂魄。那时候他还是青云村的少年叶尘。十五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傍晚,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姐姐回来。姐姐去镇上给他买新衣服了,答应黑之前回来。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他蹲在树根上,数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姐姐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青色的新衣裳,笑着朝他跑过来。“尘儿,试试看合不合身!”
他穿上新衣裳,在姐姐面前转了一圈。姐姐拍着手:“好看!真好看!”夕阳照在姐姐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那晚上,他穿着新衣裳睡着了。梦里,姐姐还在笑着叫他:“尘儿,尘儿——”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他穿着青色的新衣裳,站在叶尘面前。
叶尘的嘴唇动了动。“我。”
少年点点头。“嗯。我。”
叶尘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少年仰着头,看着他。“你疼吗?”
叶尘想了想。“疼。很疼。疼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你还笑?”
叶尘笑了。“因为——有人陪着疼,就不那么疼了。”
少年也笑了。那笑容和叶尘一模一样——纯净得像初雪,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那我陪着你。”
叶尘把少年抱进怀里。像十五岁那年,穿着新衣裳,在梦里抱着姐姐一样。
“好。”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二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叶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十五岁的自己。他们穿着同一件青色的新衣裳。他们在等姐姐回来。姐姐会在黑之前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新衣裳,笑着朝他跑过来。“尘儿,试试看合不合身!”
这一次,她会回来的。因为有人在等她。有人陪着等。等就不那么长了。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幡在风里摇曳的声音,不是骨针钉入灵盖的声音,不是碎瓷片剖开腹部的声音。是——一个少年的笑声。很轻,很亮,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像三岁的厉求死在心里绽放的那个微笑。像苏锦绣绣出的第一只会飞的蝴蝶。像殷念慈叫的那一声“爹爹”。像所有的痛苦,在最后一刻,变成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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