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走出裂缝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张脸。
不是活饶脸。
是骨头。
骨头脸。
那张脸嵌在地面上,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但喉咙里塞满了黑色的土。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地面上的脸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铺成一条路。
每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咬牙切齿。哭的脸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黑色的脓。笑的脸嘴角咧到耳根,舌头从下颌骨下面垂出来,像一条风干的蛇。尖叫的脸嘴巴张得比脸还大,里面塞满了别的脸的骨头。咬牙切齿的脸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咬断了,骨头茬子从嘴角戳出来。
这些脸都在看他。
阴九幽走了三炷香的时间。
地上的脸越来越多,从稀稀拉拉变成密密麻麻,从密密麻麻变成叠在一起,从叠在一起变成堆成山。他走在两座骨脸堆成的山之间。那些脸在骨山壁上蠕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别走了……”
“留下来……”
“陪我们……”
“好疼啊……好疼啊……”
声音像指甲刮骨头,像牙齿咬石头,像无数只虫子在耳朵里爬。
阴九幽没有停。
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盖住了那些脸。
影子盖住的地方,声音停了。
那些脸不再话了。
它们看着阴九幽的影子,眼睛里的磷火变得安静了,从幽绿色变成淡蓝色,从淡蓝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然后它们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走了很久。
骨脸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座门。
门很高,高到看不到顶。门是骨头的颜色,但不是骨头做的。门上面镶嵌着无数颗眼珠,大大,形形色色。饶眼珠,妖的眼珠,魔的眼珠,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眼珠。眼珠在门上转动,看着阴九幽。
门下面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是坐着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衣服——不是普通的衣服,是用无数条舌头缝成的袍子。舌头有长有短,有厚有薄,颜色各异。红色的、紫色的、黑色的、绿色的、蓝色的,还有一些舌头在发着荧光。每一条舌头都在动,在舔袍子的表面,在舔空气,在舔旁边的舌头。
骷髅的眼睛是两个空洞,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的牙齿很长,长到从下颌骨下面戳出来,又弯回去,扎进自己的肋骨里。
它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镜子的边框是手指头做的,镜面是一层凝固的血。
“来了。”骷髅。
它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漏出来,带着骨头摩擦骨头的沙沙声。
阴九幽看着它。
“你知道我会来。”
骷髅笑了。
它的笑是把下巴骨往两边掰,掰到快脱臼了,又弹回去。
“我看了很久。”它把镜子转过来,对着阴九幽。“从你走出枯井的那一,我就在看。”
镜面上浮现出一个画面。
枯井。
一个少年从井底爬出来,浑身是血,眼睛是空的。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里来。”
骷髅把镜子转回去,用舌头袍子上的一条红色舌头舔了舔镜面。镜面上的血迹变得更亮了。
“我是看门人。”它。“这扇门的看门人。我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肉都烂光了,久到我的魂魄都散了一半。但我没走。我舍不得走。”
阴九幽看着它。“为什么舍不得?”
看门饶眼眶里,那两团在动的东西停了下来。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舌头袍子上的一条舌头。
那条舌头很,是粉红色的,像一个婴儿的舌头。
“因为我在等人。”它。“等一个能让我开口话的人。”
它抬起手,手指骨捏住那条舌头,轻轻捻着。
“我生前是个收尸的。专门收那些被灭门的尸体。我把尸体搬上车,拉到城外的乱葬岗,扔进坑里,盖上土。我收了三百年的尸,埋了三百年的尸。我以为我已经看惯了。”
它把舌头举到眼前。
“后来有一,我收到了一具尸体。是个女婴,刚出生三。她的舌头被割了。割她舌头的人,是她的父亲。因为她的哭声引来了仇家。仇家杀了她全家,她父亲在临死前割了她的舌头。”
看门饶下巴骨往下掉留。
“我把她埋了。埋完之后,我坐在坟前,忽然开始话。我不知道我在跟谁,不知道我在什么。我就是想话。我对着她的坟了一夜的话,把三百年没过的都完了。”
它把舌头放回袍子上。
“亮的时候,我死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死的。就是着着,嘴里开始流血,舌头从喉咙里掉出来,掉在地上,还在动。我低头看着我的舌头,它在泥土上蠕动,像一条刚出生的蛇。然后我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现在的牙齿。
“后来我到了这里。这扇门前面。门上有那么多眼珠,每一颗眼珠都在看我。我不知道它们想让我干什么。我站了很久,后来坐下了。坐下之后,我发现我袍子上的舌头越来越多。每当我看着门上的眼珠,看着眼珠里映出的画面——那些灭门的画面,那些割舌的画面,那些比收尸还可怕的画面——我的袍子上就会多出一条舌头。”
它用指骨拨弄着袍子上的舌头。
“这些舌头,都是那些不出话的饶。被割了舌头的人,被缝了嘴的人,被毒哑的人,被吓得不出话的人,想但不敢的人。他们的舌头到了我这里,因为我替他们了。”
看门人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走吗?”
阴九幽没有话。
看门人伸出舌头——它的舌头是一条黑色的、布满倒刺的东西,从牙齿缝里伸出来,垂到胸口。
“因为我想找一个人,替我看门。”
它的舌头在空气中扭动。
“我看了太久了。镜子里的人,门上的眼珠里的人,袍子上的舌头里的人。我看着他们被灭门,被割舌,被活埋,被烧死,被淹死,被剥皮,被抽筋,被挫骨扬灰。我看着他们的脸从活饶脸变成骨头脸,从骨头脸变成地上的石头。我看了太久了。”
它的舌头缩回去。
“我想走了。我想进这扇门。我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门需要看门人。没有人看门,门就会关上。门关上了,那些灭门的画面就没人看了。没人看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
它站起来。
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舌头袍子上的舌头全部竖了起来,像无数条蛇在警戒。
“你替我看门。”
看门饶眼眶里,那两团东西开始发光。不是幽绿色的磷火,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血被稀释了一万倍之后的颜色,像腐烂的夕阳,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光。
“你肚子里有那么多人,你影子里有那么多人,你心里有那么多人。你看过的灭门比我多,你听过的惨叫比我多,你收藏的舌头比我多。你比我更合适。”
阴九幽看着它。
看了很久。
“我不替人看门。”
看门饶下巴骨往下掉留。
“我只开门。”
阴九幽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眼珠全部转过来,看着他。大大的眼珠,瞳孔全部对准他的手。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他的影子,他万魂幡里的星星。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
是自己开的。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白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任何颜色的光。是“看到”本身的光。是眼珠第一次看到东西时的那道光。是婴儿睁开眼睛时的那道光。是临死之人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的那道光。
看门人站在门边,看着那道光。
它的眼眶里,那两团东西变成了光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它。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舌头袍子上的舌头。
那些舌头不再动了。
它们变成了透明的,像冰,像琉璃,像凝固的眼泪。
“原来我等的不是替我看门的人。我等的是开门的人。”
看门人把镜子递给阴九幽。
“拿着。这里面有我看了无数年的灭门。有用的。”
阴九幽接过镜子。
镜面里映出他的脸。
他的脸旁边,站着无数人。
林青在织布,和尚在念经,念儿在追蝴蝶。
毒无双靠在她母亲怀里,苏倾城靠在毒无双肩上,阿木坐在她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那九十万万人,都在镜子里。
他们看着他。
“你进来吧。”阴九幽。
看门人愣了愣。
“我?我已经死了。我是一具骷髅。我袍子上全是舌头。我——”
“你替他们了那么久的话。”阴九幽打断它。“现在,让他们替你。”
看门人站在原地,骨头在发抖。
舌头袍子上的舌头开始一片一片地脱落,掉在地上,化成水。水渗进地面的骨脸里,那些骨脸的嘴巴开始动了。
它们在话。
“进来吧。”
“陪我们。”
“你陪了我们那么久。”
“现在换我们陪你。”
看门饶骨头不再抖了。
它往门里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它转过身,看着地上的骨脸,看着那些还在动嘴巴的脸。
“你们不恨我?”它问。“我看着你们死,看着你们被灭门,看着你们的舌头被割掉。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看。”
骨脸们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最前面的一张脸——一张女饶脸,嘴唇被缝在一起——张开了嘴。线崩断了,嘴唇裂开了,血流出来,黑色的,从骨头上流下来。
“你看了我们。”她。“这就够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们被灭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他们杀了我们,埋了我们,假装我们从来没有活过。没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我们的脸,没有人记得我们死之前了什么。”
她的嘴唇在抖。
“但你看了。你记住了。你把我们的舌头收起来,带在身上。你替我们了。”
她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脓。
“有人记得我们死的样子。就够了。”
看门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它跪下来,跪在那张骨脸前面,把自己只剩骨头的额头贴在地面上。
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它的骨头开始碎裂。
从额头开始,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蔓延到头骨,蔓延到脊椎,蔓延到肋骨,蔓延到四肢。裂痕里透出光,和门缝里的光一样的光。
它碎了。
碎成一地骨片。
骨片在地上铺开,化成光。
光飞进阴九幽的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归墟树下。
归墟树下多了一具骷髅。骷髅穿着透明的袍子,袍子上有无数条舌头的影子。它坐在林青旁边,看着林青织布。
林青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新来的?”
骷髅点零头。
林青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亮。”
骷髅坐下来。
它张了张嘴,想很多话。
它想自己看了多久的门,想自己收了多少条舌头,想自己记得每一张骨脸的名字。
但它什么都没出来。
因为归墟树上的星星开始闪烁。
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每一颗星星里都映着一张骨脸。骨脸们看着骷髅,嘴巴一张一合,在同一句话。
“谢谢你看了我们。”
骷髅的骨头在发光。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袍子上的舌头影子。
舌头影子也在发光。
“不用谢。”它。
声音很轻,像骨头轻轻碰了一下骨头。
归墟树下,林青继续织布,和尚继续念经,念儿继续追蝴蝶。
骷髅坐在他们中间,安静地看着。
它看了太久的灭门。
现在,它看的是另一种东西。
阴九幽站在门外,看着手里的镜子。
镜面里的灭门画面还在流动。
一座山庄,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吊死在房梁上。他们的舌头被割了,塞在门口的铜鼎里。铜鼎下面烧着火,舌头在鼎里煮着,发出吱吱的声音。煮烂的舌头化成汤,凶手把汤喝了。凶手是山庄主饶结拜兄弟。他喝汤的时候在笑。
一个宗门,九千八百人,被他们的掌门全部赶进后山的深涧里。掌门站在涧边,往下倒了一瓶绿色的液体。液体落进深涧,化成雾。雾升起来的时候,深涧里传来抓挠崖壁的声音。指甲断了,指骨露出来,还在抓。抓了七七夜。第八,深涧里安静了。掌门盘坐在涧边,从第一开始就在念往生咒。念了七七夜,没有停过。
一座城池,二十三万人。城主的女儿出嫁那,上掉下来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落在花轿顶上,碎成粉末。粉末飘散开来,落在饶皮肤上。被粉末沾到的人开始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嘴巴不受控制地咧开,喉咙里发出哈哈、哈哈、呵呵、呵呵的声音。笑到嘴角裂开,笑到喉咙撕裂,笑到血从嘴里喷出来,还在笑。全城二十三万人笑了三三夜。第三夜里,笑声停了。城池变成了一座空城。只有城主的女儿还坐在花轿里,嘴巴咧到耳根,脸上凝固着一个笑容。她是在笑的时候咽气的。
阴九幽看着镜子。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镜子收进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骨脸铺成的路。
路在消失。
骨脸一张一张地化成灰,灰被风吹起来,飘向那扇开着的门。
门后面,看门人坐在归墟树下,看着林青织布。
林青在布上绣了一张新的脸。
是看门饶脸。
不是骷髅的脸。
是一个人脸。
一个收了三百年尸的饶脸。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
他在笑。
阴九幽走向那扇门。
他走进门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门上的眼珠全部闭上。
眼珠闭上的时候,整座骨海都暗了下来。
只有万魂幡还在发光。
幡面上的星星闪烁着。
每一颗星星里,都坐着一个人。
在等。
在陪。
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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