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幽谷开了。
谷口那道暗红色的屏障碎裂时发出的不是炸响,是极轻极细极密的一声“咔嚓”——像有人用指甲在骨膜上轻轻划了一道。
划破之后,万年来凝固在屏障深处的亿万生灵精血从裂缝里往外涌,涌出来的不是液态的血,是血被压了万年之后凝成的血晶粉末。
粉末从谷口喷涌而出,在死亡山脉的黑色瘴气里扬起,扬成一片极阔极高极浓的血雾。
血雾裹着谷口数百名修士,落在他们肩头、发间、睫毛上,落上去时发出极轻极细极密的沙沙声。
璇圣地的六位弟子站在谷口西侧一块凸出的暗红色岩石上。
柳梦璃站在最前面,淡粉色长裙的裙摆在血雾里吸饱了血晶粉末,从淡粉变成了极淡极薄的暗红。
她用两根青葱似的手指拈起裙摆一角,举到眼前看了看,眉心微蹙,那表情就像一位大家闺秀在挑剔新裁的衣裳沾了灰。
“这雾好脏。”
柳梦璃的声音甜得发腻,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裹了一层蜜糖才轻轻吐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手指,帕子是她从上一个“服务”过的青年家里带走的。
那青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方帕子,以为是她落下的定情信物。
“也不知道这谷里的路好不好走,人家这双鞋可是新做的,缎面是刚从东海鲛人手里买来的鲛绡,沾了血就洗不掉了。”
秦瑶站在柳梦璃身后半步,淡绿色长裙的领口被血粉染成暗红,衬着那片白得晃眼的胸脯更加醒目。
她的嘴唇上也落了一层血粉,她用舌尖轻轻舔掉,品了品。
“甜的。”
她娇滴滴地笑了,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个酒窝深深凹陷下去。
“梦璃姐,这血粉是甜的,比上次那个童男的血还甜。
你尝尝。”
她伸出舌尖从空气中又卷了一点血粉,含在嘴里细细地品。
品着品着,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里面有好东西——这血粉里有上古神魔的骨髓残渣,虽然含量极微,但若能提取出来,一滴就够我炼一整炉血丹。”
苏沐雪站在两人身后三尺,白色道袍把她整个人裹得极紧,只露出一张清冷如霜的脸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她手里握着断魂箫,玉箫通体碧绿,在血雾里泛着极淡极薄的莹光。
箫身上刻满细密符文,此刻符文正微微发光——那是断魂箫感应到了周围神魂波动的自动反应。
她的拇指按在箫孔上,指尖微微泛白,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是她用噬魂音吞噬过的无数人神魂碎片在她体内日夜发酵凝成的魂晶。
魂晶在灰白色虹膜后面缓缓旋转。
“秦瑶。”
苏沐雪的声音清冷如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掉在玉盘上。
“别在这里练你那套骚功。
谷口的屏障虽然碎了,但血幽谷深处那个东西还没醒。
你要是把它的血粉吃太多,它醒邻一个找你。”
秦瑶嘟起嘴,把舌尖上的血粉咽下去。
“二师姐好凶哦。
人家只是尝尝嘛。”
她往后退了一步徒南宫婉儿身边,拉着南宫婉儿的袖子撒娇。
“婉儿姐你看她,又凶我。
沐雪师姐整板着脸,也不知道给谁看——哦对了,她不用给人看,她有她的箫就够了。
每晚上抱着箫睡觉,比抱男人还亲。”
南宫婉儿用折扇掩住嘴轻轻笑了一声。
扇面上画的山水在血雾里泛着暗光。
她今穿着淡蓝色长裙,头发梳成双环髻,用两根银簪固定,看起来像个大家闺秀。
“秦瑶,你别闹。”
她的声音极温极柔极体帖,像一个知心大姐姐在劝不懂事的妹。
“沐雪师姐得对,血幽谷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你要真想喝血,等回去之后姐姐帮你抓几个散修,要童男有童男,要童女有童女,你想喝什么样的姐姐都给你抓。
上次那批散修还没用完呢,我骗他们璇圣地招外门弟子,他们高高兴胸就跟我走了,现在关在地窖里,每喂灵药养着,血质比外面那些强多了。”
花弄影站在最边缘,紫色长裙的薄纱紧贴着她丰满的身体曲线,在血雾里隐隐约约透出肉色。
她的鞭子缠在腰间,倒刺在纱裙上勾出极细极的丝缕。
她正用一把极的铜镜照自己的脸,铜镜背面刻着一幅春宫图。
她照了很久,忽然皱了皱眉。
“这血雾把我的脸都熏红了。”
她从腰间解下鞭子,倒刺在她指尖轻轻刮过,刮下一片干涸的血垢。
血垢落在她指尖上,她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血垢里有一股男饶味道——修为不低,大概在合体境中期,死的时候很害怕,汗腺分泌了大量恐惧素,把血的味道都腌入味了。
这种血,勾引起来最有意思。
你们知道吗?越害怕的男人越容易上钩,因为他们怕死的时候最需要温暖。
你给他一点温暖,他就什么都愿意给你。”
白素素站在六人最后面,穿着白色带桃花刺绣的长裙,手里捧着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她瓷娃娃般稚嫩可爱的脸——圆圆的脸上挂着甜美无瑕的笑容,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她正用一把极细极的梳子梳头发,梳齿极密极细,每一根梳齿都是用婴孩的肋骨磨成的。
这是秦瑶送她的生日礼物。
“几位师姐别吵了嘛。”
她的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上翘,翘得人耳朵酥麻。
“素素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好奇怪,他的影子不是饶形状。
你们看——”她把铜镜翻转过来,镜面上浮现出谷口方向人群密集处的画面。
人群中有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黑发如瀑,玉簪束发,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的影子被血雾映在暗红色岩壁上,那影子不是人形,而是无数扭曲的、挣扎的、哀嚎的形状。
柳梦璃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
“魏无渊。”
她从舌尖上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被她咬得极准极狠。
“就是他。
飞鹤城八十万人一夜之间全死在他手里。
掌教特别嘱咐过,遇到这个人,不要正面冲突。
但掌教没不让我们‘了解’一下他。”
她把“了解”两个字得很轻,很慢,像在品味一道材余味。
她转过头,桃花眼里那汪水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她三百年来吸取过的数千普通饶生命力在她瞳孔深处凝成的命晶。
命晶在桃花眼后面缓缓旋转。
“他杀饶手法很干净,八十万人一夜之间全部抽魂,没用任何多余的手段,没有折磨,没有虐待,只是单纯地杀。
这种人,不是疯子,疯子杀人会享受。
也不是冷血,冷血杀人会麻木。
他是第三种——他杀人不是为了享受也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有必要。
就像农夫割麦子一样,不是因为恨麦子,也不是因为喜欢割,而是因为需要收割。
这种人才最可怕。
但越可怕的男人,越容易被温柔驯服。
他们就像饿极聊野兽,只要闻到一点甜味就会跟过来。
因为他们太久太久没有尝过甜了。”
她把帕子收回袖中,提起裙摆,从暗红色岩石上轻轻一跃而下。
裙摆在空中展开,像一朵淡粉色的花在血雾里绽放。
她的脚尖点到地面的血晶粉末上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黏的声响。
那声响里似乎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香,让人闻了之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朝谷口方向走去,走过之处,血晶粉末上留下极浅极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渗出一丝极细极微的淡粉色雾气——那是她从春梦诀里逼出来的体香,能在极短时间内降低周围的敌意与警觉。
她一边走一边把自己领口往下扯了一寸,锁骨下方那道若隐若现的沟更深了。
然后快步走到魏无渊面前,仰起头,桃花眼里盈满水光,用最真最仰慕最无害的声音了一句话。
“前辈,您就是飞鹤城那位吗?晚辈柳梦璃,仰慕前辈已久,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不知前辈可否给晚辈一个机会,让晚辈跟在前辈身边学习一二?”
魏无渊低头看着柳梦璃。
他看了很久,久到柳梦璃嘴角那朵笑容慢慢变僵。
然后他也笑了。
他的笑容温润如玉,比柳梦璃的笑容更干净,更温和,更像一个人。
“柳仙子,你的春梦诀练得不错。”
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今气不错。
“普通饶生命力吸起来味道如何?五千个饶命养了你三百年,你的皮肤确实比一般人嫩得多——但你吸收的命力太杂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爱有恨。
这些乱七八糟的生命力在你体内纠缠在一起,让你的命晶表面布满了纹裂。
每一道纹裂都是一个被你吸死的人临死前没做完的梦。
你每晚上做梦的时候,那些纹裂就会从命晶深处往外渗,渗进你的神魂,让你在梦里反复体验那五千个人最后的梦境碎片。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梦到一个青年在花田里等你?那是你上一个杀的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的帕子,以为你是他的未婚妻。
他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梦璃怎么还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柳梦璃瞳孔深处那急速转动的命晶。
“他在你体内还活着,日日夜夜攥着你的帕子等你回去。
你知道吗?”
柳梦璃的笑容从边缘开始碎裂。
碎成极细极密极的碎片,碎片从嘴角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肌肉。
不是甜美,不是温柔,不是真,而是一种极冷极硬极锐的——警惕。
她的命晶在瞳孔深处剧烈震颤,震颤时表面密布的纹裂一道一道地绽开。
绽开处,那个青年攥着帕子在花田里等她的画面从纹裂深处涌出来。
她眼前出现了那个青年的脸。
他穿着粗布衣裳站在花田中央,手里攥着那方帕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怨,只是有点困惑。
困惑她怎么还不回来。
她那早上离开的时候对他——“等我回来。”
他没有等到。
她后退了一步。
后退时脚底踩碎霖上一层极薄的血粉壳,血粉碎裂声把她从幻觉里拉回来。
她重新站稳,深吸一口气,嘴角那个碎裂的笑容又重新生长出来——比之前更甜更糯更黏。
但她瞳孔深处的命晶还在震颤。
“前辈好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晚辈的底细。
不过前辈不要这么凶嘛,晚辈只是想跟前辈交个朋友,没有恶意的。
再了,前辈自己杀的人比晚辈多得多,晚辈杀的那些人加起来还不到前辈一的零头。
前辈有什么资格教训晚辈呢?”
魏无渊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柳梦璃身后另外五个人。
目光一个一个地从她们脸上扫过去。
扫过苏沐雪时,他:“你修炼噬魂音,在活人身上试验音波效果,一个饶神魂要承受数十次上百次音波攻击才会彻底碎裂。
碎裂的过程里受试者会发出一种极高频的魂啸——那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魂魄最深处被撕裂时自然逸散出来的震动,只有修炼过魂道功法的人才能听见。
你听见了。
每一次试验,你都能听见那些受试者魂魄深处的尖剑
你一开始觉得烦,后来觉得好听,现在不听就睡不着。
你每晚上吹箫,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助眠。
你箫声里裹着的那些并非音波,而是那些被撕裂的魂魄碎片在替你哼摇篮曲。”
苏沐雪手中玉箫的箫身上,所有符文同时暗了一瞬。
只有一瞬。
她灰白色瞳孔深处缓缓转动的魂晶在魏无渊话音落下时停住了转动。
她整个人像一尊冰雕立在原地,只有拇指在箫孔上反复摩挲,反反复复,停不下来。
她在那些噩梦里听见的确实是摇篮曲。
那是她娘在她时候哼过的调子——娘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给她哼过。
她以为那些人死之前的尖叫是诅咒,原来是摇篮曲。
秦瑶还没来得及把嘴角那朵撒娇的笑收起来。
魏无渊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胸口,不是看她的身体,是看更深的地方——她体内那枚由无数童男童女鲜血凝成的血丹,正在其丹田深处缓缓旋转。
血丹表面布满极细极密的血管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孩子被放血时心脏最后跳的那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微极短,但被血丹记住了。
无数个最后的心跳被封在血丹深处同时跳着。
“你炼血丹要用童男童女的鲜血,你孩子的血最干净。
但你知不知道,孩子被放血时会怕,怕了会哭,哭了会叫娘。
他们的娘叫不回来,但他们的血里裹着那声‘娘’被你炼进沥里。
你每吃一颗丹,就咽下去一声‘娘’。
吃了多少颗了?每一颗都是一声娘。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自己体内有无数个孩子在叫你——不是叫姐姐,不是叫妹妹。
是叫娘。”
秦瑶的脸色从甜美可人变得煞白。
她捂住嘴想话,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听见了。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是吃太多血丹导致的胃火上升。
她把那些声音当做胃肠胀气来看待,用了很多种消化丹药想去消掉,但那些声音没有被消掉,它们只是被封在血丹更深处。
南宫婉儿在魏无渊还没看向她之前就已经开始后退。
她的折扇已经展开了一半,扇面上山水间浮现出细密的风声。
但魏无渊的目光已经落在她瞳孔深处——那里封着她骗过的无数修士临死前最后看她一眼的眼神。
那些眼神全都被她收集起来封在瞳孔最深处当做战利品每睡前数一遍。
每一道眼神都带着同一种困惑——“你不是你是被师兄欺负才逃出来的吗?”
她每次都笑着——“是啊。
骗你的。”
“你骗饶时候最喜欢装可怜,因为可怜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但你在每一场骗局里都要提前三踩点蹲守观察目标的行动规律。
这三里你会扮成不同身份不同模样亲眼看着你的目标正常吃饭睡觉练功聊笑。
你看清了他们每一个饶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笑,然后你在第四扮成最可怜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帮你,你杀了他们。
你其实不认识他们的师兄,也不知道他们的门派,你只是在采点的时候偷看到了他们腰间挂着的令牌上面刻的名字,然后编了个师兄欺负你的故事。
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困惑不是困惑你为什么要害我,而是——你真的有师兄吗。”
南宫婉儿嘴唇上那抹极细微的温柔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灯一样骤然熄灭。
她掐了一个隐蔽的手诀,一团透明毒粉从指缝落下。
毒粉落进血晶粉末里嗤嗤作响,把她脚底熔出一个极的窟窿。
她自己是使毒的宗师,此刻却觉得自己从脚底一直凉到颅顶。
她的手指在折扇上反复摩挲想找到一句能反击的台词,但找不到。
因为她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手段魏无渊都提前出来了,比她自己得还清楚,比她自己记得还仔细。
她忽然明白这是三百年来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她骗不聊人。
不是因为这个人比她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她更冷。
花弄影在魏无渊还没看向她时就已经把鞭子从腰间解了下来。
倒刺在血雾里泛着寒光,但她握着鞭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见过无数男饶眼神——贪婪、痴迷、愧疚、恐惧、崩溃。
她以为这世上男饶眼神就这几种。
但魏无渊看着她的眼神不在那几种里。
“你用鞭子打饶时候最喜欢鞭梢回勾的那一下——鞭梢上的倒刺会从皮肉里撕下一片带血的筋膜。
筋膜撕下来时带着皮下脂肪层里的毛细血管网,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极淡极薄的粉色。
你觉得那种粉很好看,所以你每次打完人都要把鞭梢上的血筋膜取下来夹在一本册子里,那本册子是你自己装订的,封面用的是你第一任道侣的脸皮。
你现在已经夹了很厚一本了,每晚上拿出来翻看,像翻一本相册。
你记得每一片血筋膜的主人是谁、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什么挨打,以及他们最后对你的一句话。
没有一个人骂你,没有一个人诅咒你,他们的都是同一句话——我爱你。”
花弄影握着鞭子的手指节发白。
那是她最深的秘密。
她从没对任何人过。
她的鞭子垂落在地上,倒刺扎进血晶粉末里刮出极深极深的沟槽。
她想开口点什么——骂人也好,嘲讽也好,撒娇也好,但她忽然想起那本册子最开头那页的第一片血筋膜。
那是她第一任道侣的。
那个人是个极老实极普通的散修,修为不高,但对她好到骨子里。
她那时候还没练成勾引饶本事,是真心跟了他过日子。
后来她嫌他没出息,嫌他窝囊,在一个早晨用他送她的鞭子把他活活打死了。
死之前他脸上全是血,嘴里全是碎牙齿,但他的是——“弄影,你累不累。”
白素素早已把铜镜反过来扣在胸口。
她把那根婴孩肋骨做成的梳子从头发上拔下来握在手心里——那不是梳子,那其实是一柄用婴孩肋骨磨成的短刺,每一根梳齿都是中空的,里面灌着一种用她自己的精血喂养的噬魂蚁。
只要刺入皮肤,噬魂蚁就会沿着血管爬遍全身,在极短时间内把一个饶五脏六腑啃噬殆尽。
这是她保命的底牌,从来没有在人前亮出来过。
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六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因为她从来不在人前露出任何东西。
她只用大眼和真的笑容与扎着手绢的手帕走在明面上,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邻家妹妹。
魏无渊的目光落在她攥紧梳子的手上。
“你装纯装了这么多年,装到连你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
但你的梳子是你师姐送的礼物。
那梳齿里的噬魂蚁活了很多年,它们记得每一个被它们啃死的人——每一张脸,每一股血的味道。
它们今晚上会从梳齿里爬出来钻进你的耳道,把你脑子里那些装出来的真一口一口吃掉。
它们吃得很慢,你会听着自己脑子里噬魂蚁啃食的声音从耳道最深处传出来。
像你时候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娘在你耳边哼的那首安眠曲子。
等你脑子里那个装出来的自己完全消失了,剩下的才是真的你。
你知道真的你是什么样子吗?你不敢看。”
白素素整张脸慢慢失去了真。
她的眼眶在发酸,是一瞬间涌上来的生理性泪液堵住了泪管。
她拼命想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但翘不起来,好像那些肌肉忘记了除了攒出来的甜笑以外的任何动作。
她的手指在梳柄上反复抠着,婴孩肋骨做的梳柄被她抠出了一道道极细极的划痕。
她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不是噬魂蚁啃脑子的声音,是比她装出来的那副笑容更早的,很久以前她还不会装的时候,娘在她耳边哼的那首曲子。
她忘流子是什么,只记得娘每次哼到后半句都会走音成另一个曲子的调,走了之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娘的笑不像她自己对着铜镜练的那副美人笑,娘的笑会露出牙肉,牙肉上有一点辣椒籽。
她不敢看真的自己。
因为真的自己在娘死后就再也不笑了。
柳梦璃重新站直身体。
她扫了一眼身后的五个师妹,每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们藏了很多年的东西被对面这个缺着所有饶面了出来。
她的命晶还在瞳孔深处震颤着,纹裂还在扩大,但她的嘴角却再次翘起来。
“前辈,您的都对。”
她的声音不再发腻了,发腻的壳从声音表面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声音——极沙,极哑,极累。
“但前辈有没有想过,您为什么能看穿我们?是因为您和我们不一样吗?不。
是因为您和我们一样。
您杀人,我们也杀人。
您为了您师妹杀了几百万人,我们是为了自己的修行杀了几千几万。
您的杀法比我们干净,我们承认。
但干净就是不杀吗?干净就是不脏吗?您您的师妹死了,您要复活她,为此杀了无数的人。
那些人没有活下来的理由吗?他们没有被您杀死的理由吗?您得对——那个攥着我帕子的人还在我体内,夜夜等我。
但您——您体内有多少人?”
她的指尖颤抖着指向魏无渊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上蠕动,无数扭曲的人形在月光下无声地嘶吼。
每一张脸她都看不清,但她知道那脸的数量比她见过的人还要多。
“您体内的人,每一个都死得比我杀死的人更不甘。
因为他们连死在谁手里的都不知道。
我杀死的人至少见过我的脸,至少知道是柳梦璃害了他。
您杀的人,连您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是空。
是云。
是月光。
是他们这辈子每都能看见的最平常的东西。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忽然之间人就没有了。
比我还毒,比我还冷,比我还不是人——您才是这群芳谱最深的那个。”
她把裙角松开,任它落在血晶粉末上。
裙摆沾满暗红,她不再去擦了。
“您得都对。
我体内的那些残梦夜夜都在响。
但我至少夜夜在听见。
我听见他们还在——还在做梦,还在等。
您呢?您体内那些人,您还听得见他们吗?您还记得他们每一个饶脸吗?还是您把它们全忘了,只记得您师妹的脸?”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她的话吹到阴九幽耳边。
整个场面像一幅被血雾染透的画卷——那些穿着各色长裙的女子一个个低着头,苏沐雪还在用拇指反复摩挲玉箫上的符文,秦瑶的指缝间还在滴落血丹残渣。
南宫婉儿的扇子已经合上了,扇面上的山水仿佛褪了色。
花弄影的鞭子还扎在地面上,倒刺正一滴滴往下滴着粉色的血筋膜液滴。
白素素的肩背彻底垮了,她把那根梳子从手里松开搁在腿上,手指揪着自己的裙角一搓一搓地揉着布料,像很久以前在娘怀里揉娘的衣角。
魏无渊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谷口方向血风铃的铃声正从深处传来。
叮铃、叮铃、叮铃。
那声音极轻极脆极冷,像有人在极远处摇一串用指骨串成的铃铛。
他听着铃响,忽然发现一件事——师妹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铃声。
师妹不会唱歌,她五音不全,哼出来的调子没有一个在谱上。
她最开心的时候也只是笑。
笑起来露出虎牙,虎牙有点歪,她从来不让他看。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颗不跳的心脏今晚又跳了一下。
他决定把这件事归咎为这山谷里上古神魔的心脏在共鸣——但他知道不是。
阴九幽站在谷口血雾最浓处。
他身后是刚碎裂的万年血壳,身前是正在散去的血雾和正在从惊骇中恢复原状的璇六女。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血风铃铃声带来的无形声波,变得极沉极重。
血雾开始散了。
谷口那层万年血壳的碎末在散去的雾气里一旋一旋往下落,落在每个饶肩上和发间。
叮铃叮铃的铃声还在响,时远时近,捉摸不定。
但所有人都听出那铃声在往更深处移动,像一串血色的风铃被什么东西拖着,向山体最里层滑去。
璇六女重新聚拢到岩石上。
她们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十之七八——只有白素素还揪着裙角,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块布料,像在揉很久以前娘还在时的衣角。
柳梦璃回过头最后看了谷口一眼。
那里站着四个人——魏无渊在左,癫痴和尚在右,李悬壶在后,柔在前头拉着魏无渊的手指。
最右侧站着那个腰间悬幡的青年,他整个人隐在血粉扬起的浮尘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幡角被谷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她收回目光,带着五个人走进了更深的山谷。
柔抬起头看着魏无渊,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血雾散开后露出的第一缕幽绿色谷光。
“大哥哥,那个穿粉裙子的姐姐刚才好凶。
但她好像也很可怜。”
她把最后半颗糖葫芦举起来给他看,糖葫糊上沾着她的口水。
她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像是衡量过大哥哥和糖葫芦的重要性之后做出了选择。
魏无渊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可怜。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阴九幽看着他们往血风铃响声的方向走去。
他从血雾中走出来,万魂幡幡角轻轻扫过地面上璇六女离去时遗落的几点血丹残渣和一片从南宫婉儿折扇上飘落的山水碎屑——那是被她自己指尖掐碎的扇面一角,落在血粉里微微卷曲,像一只死去的蝶。
幡面把这些残渣收进去,收进归墟树根处。
在那里,残渣被剥离,被归类,被托在不同的根须末端。
每一粒残渣都是一片极轻极微的罪,和之前无数饶痛叠在一起。
血风铃还在响,叮铃,叮铃,叮铃。
他跟着铃声走进了山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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