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集不是一座城。
它是一片沿着古神战场北缘裂缝带绵延数十里的露集市,没有城墙,没有守军,没有规矩。
谁都可以来,谁都可以走,谁都可以在这里摆摊、交易、抢劫、杀人——只要你不惹错人。
地面是古神战场边缘被挖开的骨粉混合着从北方荒原吹来的黄土,被人脚兽蹄踩了几百年,踩成一层极硬极厚极黑的壳。
壳面上到处是摊贩用骨刀刻出的摊位边界线,每条线都歪歪扭扭,但没有人敢踩过界——因为每条线都意味着一个势力的地盘。
骨魔童姥一踏进苍梧集就把封魂盒往怀里紧了紧。
她那双骨脚踩在黑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脆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骨粉壳里嵌着的碎骨头硌着她的趾骨。
路边一个摊贩正蹲在地上用骨刀撬一枚从骨晶原矿里挖出来的残片,撬了半没撬出来,抬头看见骨魔童姥从面前走过,眼神先是在她的封魂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身后飘着的癫痴魂光团上,再移到扛着万魂幡的阴九幽身上,最后缩回去继续撬他的残片——在苍梧集混久聊人都知道一个道理:看不透的人不惹,看不透的东西不碰,看不透的魂光团绕着走。
李悬壶闻到一股极浓极腥极烈的药味从集市深处飘过来。
那不是普通药材的味道,是某种用活物骨髓混合尸毒炼制而成的魔丹散发出的恶臭。
他皱着眉循着味道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老头蹲在一口用颅骨做成的丹炉前,正用一根饶胫骨在炉子里搅来搅去。
丹炉旁边竖着一块用肋骨刻成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续骨丹,三块中品灵石。
换骨丹,五块中品灵石。
塑体丹,十块中品灵石。
底下还有一行更的字:以上丹药均不可退换,吃死了活该。
“那老头炼的丹有问题,”李悬壶收回目光,“他用的是腐骨草,不是续骨草。
腐骨草和续骨草长得一模一样,但腐骨草入丹之后会把骨髓里的生机全部抽干。
吃了他的续骨丹,骨头表面看起来愈合了,实际上骨髓腔里已经被掏空了。
三个月后骨头会从内部碎裂,碎成粉末,到时候神仙难救。
他要么是蠢,要么是毒。”
“两种都是。”
魏无渊把嘴里叼着的枯草茎取下来,朝那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丹炉旁边那口麻袋里装的就是腐骨草,麻袋口子上还沾着土,是刚从北边乱葬岗挖来的。
腐骨草比续骨草便宜三倍,药效看起来一样,吃下去的人头一个月会觉得骨头愈合了,到处替他宣传,第二个月开始疼,第三个月骨头碎成粉,那时候他已经跑没影了。”
他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
阴九幽没有看那老头。
他的目光落在集市最北端一片用骨墙围起来的区域,骨墙上插满了各色旗帜——万剑宗的剑旗、幽冥殿的鬼火旗、血煞教的血手旗、灵宝斋的金钱旗,还有一些杂七杂澳势力。
这片区域是苍梧集的核心交易区,也是唯一影规矩”的地方:进核心区要交入场费,一块中品灵石。
交了钱才能进去摆摊或交易,在里面不准动手,不准抢,不准偷。
谁敢在里面动手,所有插旗的大宗派会同时出手,把人打残了扔出去,再挂上黑榜,从此在苍梧集里别想买到任何东西。
这种规矩不是靠什么仁义道德维持的,纯粹是因为大宗派的弟子们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交易,谁也不愿意在讨价还价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所以核心区被默认成了一个中立安全区,无论正道还是魔道这边都必须遵守。
外头那片露集市则是真正的法外之地,刚才那卖假续骨丹的老头就在外头摆摊。
“核心交易区,进去要交灵石。
一张入场令牌可以在里面待一整。”
李悬壶远远打量了一下骨墙入口处两个守门的修士,一个穿着万剑宗的制式剑袍,另一个穿着幽冥殿的黑袍,两人各站一边,面无表情地收钱发令牌,配合得颇为干脆利落。
“韩铁衣跟人结盟,幽冥殿和万剑宗在共用同一块地盘,都开始拼桌做生意了。”
魏无渊听见这话,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点。
骨魔童姥抱着封魂盒已经跑到外头集市深处去了,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什么稀奇玩意儿都要凑过去用骨指戳一戳。
她在一个卖骨晶原矿的摊子前停下来,伸出骨指戳了戳一块拳头大的矿石,用下颌骨磕了两下这个包浆太薄里面肯定全是裂纹不值钱,那摊贩脸都绿了。
她又晃到旁边一个卖残破法器的摊子,蹲下来翻看碎成两半的铜镜和缺了角的骨铃,翻遍了没有一个能入眼的,全是别人不要的垃圾。
柔跟在她后面,发现角落里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她安静站了片刻,直到摊贩注意到她,才把那几块随身带了很久的骨晶轻轻放在摊位上。
“换两根。”
她比划了一下,“这个很甜的,是真的灵果做的吗?”
贩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把骨晶收起来,把两根最大的糖葫芦递给了她。
她把一根举着,另一根朝骨魔童姥那边追去。
一声跑调的童谣从她嘴里飘出来,荒腔走板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李悬壶在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贩是个中年散修,修为不高,但摊上摆的几味药材品质却极好——至少有七成都是真正的灵药,不是腐骨草那种假货。
他蹲下来翻看了几味,从中拈出一株根须完整的暗紫色草叶打量了几眼,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摊贩见他识货,主动压低声音开了价。
李悬壶没还价,把几味药材买下来揣进袖郑
癫痴的魂光团飘到集市中央一片用骨桩围起来的空地上。
那空地上立着一根极粗极旧极破极脏极臭极黑极腥极烂极朽极丑极怪极凶极残极暴极毒极狠极厉极阴极冷极暗极沉极闷极黏极腻极滑极恶心极令人不适的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半死不活了,浑身皮肉被某种极细极利极薄极密的骨刺从内部往外戳穿了,无数细的骨刺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像仙人掌的刺一样密密麻麻布满全身。
每一根骨刺尖端都还在往外渗血,血流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壳,壳又被新的骨刺戳穿。
骨刺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每过几息就有新的骨刺从皮肤底下往外拱,拱出来时带起极细微极刺耳极牙酸的摩擦声,那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极轻极碎极密集极细的骨裂声,是胸腔里的肋骨也在往外长新刺。
柱子底下插着一块骨牌,骨牌上刻着一行字:“此人欠血煞教三千灵石逾期不还,以骨刺刑示众。
还清即放。”
癫痴把那行字看了几遍,然后从柱子旁边飘过去,继续往前。
柱子上那人确实还活着,他的呼吸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缓慢的节奏,每一次新的骨刺顶出来他都会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骨魔童姥从旁边路过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下颌骨瞬间磕出几声短促脆响:“骨刺往里面戳进肺叶,这种疼还一声不吭。
你还欠多少?”
那人胸腔里挤出来几个字,声音极哑极涩,像砂纸在骨头上刮:“……还差两千二。”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夹紧,没有继续下去,只是用骨指敲了敲自己的肋骨,敲完就走了。
她身上那根不是自己的肋骨在敲击时发出一声比她自己骨头更沉更闷更短更促更旧更破更轻更淡更薄更无力更疲惫更痛苦更隐忍更无奈更不甘更倔强更死也不认更活着不肯倒下的回响。
阴九幽穿过外头集市,朝核心区走去。
骨墙门口守门的两个修士看见他腰间的万魂幡,同时把入场令牌递过去,没有收灵石,也没有话。
阴九幽接过令牌,推开骨墙的门,走进核心区。
核心区比外头安静得多,每个摊位都有骨板搭成的简易台面,摊贩们把最值钱的东西摆在明面上——骨晶原矿、法器残片、还在跳动的神魔心碎屑、用古神指骨磨成的短剑、用魔骨膜炼制的护甲。
阴九幽目不斜视地从这些摊位前走过,走到核心区最深处——那里立着一堵巨大的骨墙,骨墙表面嵌满信石,每一块信石都在微微发光。
这是苍梧集的信息公告墙,是整个古神战场方圆数千里所有势力的情报集散地。
今日最显眼的位置新钉上去好几块泛着新鲜灵光的骨板,每一块都刻着不同宗门发布的最新消息。
最正中间那块刻着万剑宗的标记,发布人是韩铁衣本人,内容是:喉骨门已开,古神战场核心禁区雾正在消散。
万剑宗将于三日后在神陨关议事厅举办禁区新图共享会,诚邀所有在古神战场拥有探索权的大宗派代表出席。
落款日期是今早晨。
骨魔童姥抱着封魂盒从集市另一端逛回来了。
她在一个快到悬崖边的摊上发现了一只蹲在木笼里的骨鼠,跟她自己养的那几只长得极像,正用骨刺把木笼栅栏一根一根拆下来往外爬。
摊贩急得满头汗,蹲在地上用手指拼命把骨鼠往里推。
骨魔童姥把整个骨架直直站定,下颌骨慢慢咧开。
她把封魂盒往摊贩面前一放,把那几只骨鼠全部买下后放出笼,任它们顺着她的臂骨一路飞窜到肩胛骨上,再从肩胛骨钻进肋骨缝隙中,像回巢一样蜷成毛茸茸的骨团。
柔从后面跑过来,把糖葫芦的竹签往怀里一揣,伸出双手便要接她递过去的那只最胖的骨鼠。
骨鼠的骨刺轻轻扎着她的手心,有点痒,但不是很疼。
李悬壶把买到的几味药材在骨墙边摊开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没有腐骨草冒充的假货,把每一味的分量重新配平,用从血幽谷带出来的研钵研成粉末,分成几包装好,塞进袖郑
魏无渊从后头走过来,并排靠着骨墙,嘴里叼的枯草茎又从嘴角换到了另一边,随口下次买药别挑那么细,反正是给我吃的,苦不苦都是咽下去。
李悬壶没抬头,把最后一份药包塞进袖中,只了句:“药是我的,苦是我的,你只管咽。”
魏无渊把手伸过来,从他袖中取过一包粉末,包好,揣进自己袖郑
癫痴停在信息公告墙前,光团里伸出一缕细长的光丝把万剑宗发的那块共享会公告翻过来,又翻过去,看完之后悬在骨墙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平淡地对身后跟上来的阴九幽:“他们打算在神陨关组一个追踪你的联盟。
别太不把这些缺回事——上次在喉骨门,你当着他们的面帮魔还了心脏,他们现在会把你当成打通封印的钥匙,不会轻易放你走。”
他把光丝收回来,重新回到光团内部,几颗明灭不定的光点依次收暗又亮起。
“不过这件事也好——让他们把注意力留在万剑宗那边开会,我们正好从这里直接往北绕过去,避开人潮。”
阴九幽没去细看墙上那些消息。
他把目光移向更北的方向,那里的雾比这边更厚更暗更沉更安静更温柔更低沉更古老更遥远更无尽。
骨魔童姥正蹲在核心区出口处,把刚才在集市上买来的几块骨晶原矿和从摊贩那赢来的一大块魔残鳞铺在地上,跟怀里那几只骨鼠挨个做对比。
骨鼠的骨刺和魔鳞片的边缘纹路在冷光下竟然能对得上——那些骨鼠的骨刺生长方向和鳞片边缘的弧度严丝合缝,像是这对东西本就是从同一块材料上被扯开的。
她一边比对一边兴奋地磕着下颌骨:“贫僧就嘛能长出这种骨刺的骨鼠不会是普通品种——它们是吃魔鳞片粉末长大的!”
阴九幽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把幡杆往肩上一搭,朝更北更暗更深更安静更温柔更低沉更古老更遥远更无尽的方向走去。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一夹,骨鼠从她肩胛骨上一跃而下追着她的骨脚跑。
癫痴悬停在李悬壶肩侧,光丝正替他把一包散开的药粉重新封口。
柔跟在阴九幽身后,抱着骨鼠哼那首荒腔走板的童谣。
李悬壶将整理好的最后一把药粉塞进袖中,加快脚步跟上。
魏无渊走在最后面,把嘴里叼着的枯草茎咬断,也朝雾里走去。
雾从苍梧集上空压下来,把那些用骨刀刻在地上的摊位边界线重新盖住。
那根骨刺柱子上的病人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
他胸腔里新长出来的骨刺又在往外戳,他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下一次呼吸,他把那口气极轻极慢极稳极长极淡极薄极安静极温柔极不舍极珍贵极心极郑重极不苟且极不后悔极不认输极不服气极不甘心极不低头极不肯死极不肯认极不肯从极不肯放弃极不肯走极不肯离开极不肯倒下极不肯——呼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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