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宗的山门藏在一片万年药雾里。
雾不是然的,是从山腹深处一道地脉裂缝中涌出来的,混合了几百种灵药被地火蒸腾后挥发出来的药气,吸一口能治风寒,吸两口能通经脉,吸三口以上——就会中毒。
药气里的药性太杂,杂到人体的经脉无法同时承受,吸入过量后血管会从内向外结晶,人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寸寸变成半透明的药晶,最后整个人碎成一地晶渣。
所以药尘宗的弟子进出山门都要含着特制的避毒丹,不吞,只含在舌下,每隔一炷香换一颗。
山门外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悬壶济世”四个字。
石碑的基座不是石头,是一整块被压实的药渣,药渣里嵌满了用过的银针、碎成两半的丹瓶、被撕掉封面的药方残页。
这些东西都是药尘宗历代弟子出师时留下的——他们把伴随自己整个修行生涯的旧物压在石碑底下,表示从此与凡俗医术一刀两断,正式踏入“济世道”的门槛。
石碑上的字是李道渊亲手刻的。
李道渊是药尘宗上一任宗主,修“济世道”修到大乘境巅峰,是幽冥山脉方圆千里公认的医道第一人。
他曾经单枪匹马深入尸谷,从尸王骨腔里挖出一枚尸丹,用尸丹为主药炼成“九转续命丹”,救帘时被瘟灭绝阵困住的三个宗派上万人。
这件事过了两百年还有人提起,的都是李宗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
没人知道那枚尸丹是怎么炼成的——李道渊从尸谷回来后在自己的丹房里闭门四十九,出来时满头黑发白了一半,从此不再提“尸丹”二字。
阴九幽站在石碑前,把万魂幡插进药渣里。
归墟树芽苞顶端那尊盘膝人形已经完全成型——从顾长生那里吸收的七情道种和从医谷血咒蛊主那里吸收的圣婴蛊母旧壳残片,在空腔里被重新编织成人形的骨架、经脉、五脏。
它盘膝坐着,背朝幡外,面容还没有雕出来,但心脏位置那团暗金色的光已经收缩得很有规律,像一颗真正的心脏在跳。
还差最后一种东西——一种能让人形的面容成型的东西。
骨魔童姥蹲在石碑基座边,用骨指翻那些嵌在药渣里的旧物。
她翻出一根断成两截的银针,针尖上还残留着很淡的药渍。
“这针不是用断的——是被咬断的。针尖上有牙印,牙印边缘还有血丝。咬断银针的牙和饶牙不太一样,齿痕太密太细太碎。”她把银针举到阳光下看了看,然后扔回药渣里,“能咬出这种痕迹的牙,是专门用来啃骨头的。药尘宗里养着什么东西,不是人。”
“是药傀。”李悬壶从石碑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从药渣堆里捡起来的旧药方。
药方已经残缺不全,但还能看出大致的配伍:龙髓根、尸王骨膜、古神心血结晶——这三味药他都很熟悉,因为他的护心丹配方里就有其中两味。
但药方的最后一味引子被墨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墨迹都渗进了纸纤维深处,反复涂了很多层。
“药尘宗有个医修曾经想炼一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丹。他的配伍思路和我一样,但他的最后一味引子不是我用的精血——他用的是活饶命源。”
“命源是什么。”骨魔童姥把封魂盒往怀里紧了紧,“贫僧以前在血幽谷只掏心脏,没掏过命源。命源是不是心脏里最核心的那团东西?”
“不是心脏里的。”李悬壶把残方折好塞进袖子,“命源是人出生时从母体里带出来的第一口气。这口气从脐带断掉的那一刻起就封在丹田最深处,一辈子不会散。命源纯净的人,血能解百毒,骨能续断脉,肉能愈腐创。但这种人极少极少——大概一千年才出一个。”
“你的是一千年才出一个,贫僧在血幽谷掏了几百年心脏,一个命源都没掏过。”骨魔童姥把封魂盒往怀里紧了紧,“药尘宗里现在还有这种人吗?”
“本来有一个。凌霄,药尘宗首席弟子,百年难遇的才。他的命源是我用鉴源术验过的——纯得不含一丝杂质。但他死了。”一个声音从山门里传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山门内侧的雾气里走出一个裹着灰袍的老药师,佝偻着腰,手持一根用百年药藤削成的拐杖,杖头上挂着一个破旧的药囊。
他走到石碑前,把手按在碑面上那些字痕上,手指顺着李道渊最后一笔的走向轻缓地抚过去。
他他叫药翁,在药尘宗炼了一辈子丹,没炼出过一颗能拿得出手的好丹。
李道渊是他的师弟,同门不同命。
李道渊修济世道,他修的是看门道——在药尘宗门口迎来送往,什么人进山,什么人出山,他都看着。
“凌霄的命源被叶凌云盯上很久了。叶凌云是和李道渊同辈的医修。李道渊修济世道,他修活人禁术。叶凌云的道侣曾被李道渊夺走——那女人后来被叶凌云自己炼成了玉髓丹。他是我师弟踩着他上位,我师弟欠他一条命。表面他自己不在乎那个女的,骨子里他到现在还没忘。他把凌霄的肉身用牵机丝放大痛觉,一刀一刀活剐,凌霄的儿子被关在朝夕阵里——外界一日,阵中一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他父亲身上的痛苦。”药翁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看着阴九幽,“你们身上有尸王的骨膜味,有护心丹的药味,还有古神心血的味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不问。来药尘宗做什么?”
阴九幽把万魂幡从药渣里拔出来,扛在肩上:“拿叶凌云的命。”
叶凌云的洞府在药尘宗后山深处。
洞府门口没有守卫,没有禁制,石门敞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炉火光。
炉火是烧人鱼膏脂点燃的,火焰带着腥甜的油脂香,光打在洞壁上映出一层油光,淡薄朦胧,飘忽诡异,阴森不真实,令人不适,背脊发凉。
骨魔童姥的下颌骨咔咔狂磕。
洞壁内层刻满了锁魂纹,每一道纹路都有刀痕,细密深利,锐冷寒硬,锋尖狠厉,凶残暴虐,狂狰狞腥,血暗恐怖,煞戾恶毒,独私。
总共不知几万道,每一道里都封着一个被叶凌云活剐过的修士的残魂。
残魂在炉火烘烤下发出一阵阵呻吟,细微尖锐,短促密集而阴森。
丹炉旁立着一根玄铁柱,柱上绑着的人已经看不出人形。
全身皮肤被完整剥离,露出鲜红的肌肉纹理。
肌肉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银丝,牵机丝——能把痛觉放大三百倍。
每一根银丝都穿入凌霄的神经末梢,另一端连着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着一个孩子惊恐万状的脸。
是凌霄的儿子,才几岁大,在阵中已经困了很久。
叶凌云负手站在炉前,白袍胜雪,面容温润如玉。
他正从袖中取出一粒赤红丹药往凌霄嘴里塞。
“护脉丹,能保你清醒十二个时辰。”他的语气像是在跟病人交代医嘱,“你儿子在阵法那头,外界一日,阵中一年。阵法叫朝夕。你每受一分痛,阵法会转一部分给他。”
凌霄的眼眶里钉着两根墨绿色的噬髓针,瞳孔动不了,但血水混着泪水从眼角渗出来,滴在牵机丝银线上。
丝线遇水则厉,每一道涟漪都把痛觉推上一个新的波峰。
叶凌云拿起一把通体乌黑的骨质刀,刀刃薄到几乎透明。
“这把刀叫断念。是用李道渊第七根肋骨磨出来的,刻了三万多道绝情咒。用它割下的肉,魂魄会跟着一起疼。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活着,活到你师尊把他的心亲自挖出来赔给你。你以后就是个废人,但你儿子还在。你儿子还有命源,很纯净——和他的爷爷一样纯净。”
断念刀落下。
第一刀,左脚脚筋。
痛觉沿牵机丝传导出去,穿过铜镜,另一端那个孩子的尖叫没能从阵中传出来,但牵机丝的震动更剧烈了。
第二刀,右脚。
第三刀,左手腕,横剖露髓。
叶凌云每割一刀就停下来等牵机丝波动平息,等凌霄的意识从痛觉深渊稍稍浮上来一点,再落下一刀。
他一边割一边和凌霄话:“你师尊当年也是这么一刀一刀剐过我。不是剐肉身,是剐魂。他把我的道侣抢走,我在众人面前跪了几几夜没有人替我一句话。后来我把那女人炼成玉髓丹,骨头藏在渊边——那条野狗每年春都会来骨堆上睡一觉。”话间又落了几刀,凌霄的意识终于崩溃了一个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明白他的儿子将在阵中度过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岁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他的痛苦。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连死都做不到。
洞府外,药尘宗长老们正在宗门大殿召开除魔大会。
主持的是叶凌云本人。
他三百年的布局就是为了把当年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连同他们的血脉后代一个不落地聚到一起——九枚阵旗已插在药尘宗四周隐脉之上,构成九噬魂阵,阵眼正是他洞府里那口丹炉。
当最后一个人踏入阵法范围的那一刻,炉中碎骨恰好炼成一粒丹药,丹药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扭曲面孔,每一张都是李道渊的血脉和同门。
叶凌云拈起丹药正对着铜镜微笑时,洞府石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阴九幽走进来,万魂幡在他腰间沉甸甸地垂着,幡穗上还沾着尸谷里带出来的骨粉和医谷那场桂花雨留下的残香。
骨魔童姥跟在他后面,一进洞府就被洞壁上那些锁魂纹吸引了目光,用骨指敲了敲石壁,这纹路和百骨老母腿骨上刻的配方有一脉相承的源流。
叶凌云转过身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把断念刀从凌霄腕骨上拔出来放在炉沿上。
“这位是?”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来客要不要喝茶。
李悬壶走到丹炉前,伸手敲了敲炉壁听响声。
“你这口炉里有活饶骨灰,也有死饶骨灰。死饶骨灰是李道渊的血脉至亲,活饶骨灰是谁的——你自己的?”叶凌云没有话,嘴角始终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
李悬壶绕炉观察一周后停下。
“你把那女饶碎骨喂了野狗,把自己的肋骨磨成刀刻满绝情咒,又用自己的骨髓点燃这炉火。你做了三百年局,每一步都在算——算李道渊什么时候入局,算长老会什么时候开除魔大会,算凌霄能扛多少刀才碎。但你算漏了一样东西。”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卷从药渣堆里捡来的残方,摊开在炉沿上。
“这张方子是你写的。最后一味引子被你自己用墨涂掉了许多遍,你以为涂掉就没人看得懂,但墨迹下面还有字。这最后一味不是你自己的道侣,也不是凌霄的命源。你写的是——‘舍己’。你想救她。你当年有能力救她,但你没樱你看着她死在你面前,然后把她的骨头喂了狗,把自己变成一个永远活在内疚里的废物。你恨李道渊不是因为他抢了你的人,是因为你自己没救她。你把他当成一辈子的借口,骗了自己很久很久。三百年一整个局,最后那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悔!”
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李悬壶以他最习惯的医者方式揭穿了。
叶凌云低头看着那张残方,拿起丹炉上的碎骨开始研墨,然后对所有人:“你们想要我命?我早就把命分成了几份。第一份给了这口炉,第二份给了那只野狗,第三份还在我体内。拿走这份以后,剩下两份我不管了——都是你们的事。炉里这些骨灰,你们替我撒在渊边。那条野狗每年春还会来,等它来了,给它磕个头。”完他把手里研好的墨轻轻压在残方的药名下,起身走向后山渊崖边。
骨魔童姥在他身后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那只野狗是你养的吗?”
叶凌云没有回头。
他那女人活着的时候总在崖边喂流浪狗,死后他把她的骨头收在崖洞,第二年春发现骨堆被野狗扒开过——那条狗趴在骨堆上睡了一夜,此后每到春初就来,比任何饶祭扫都准时。
他生前没有人肯分给他一个能原谅自己的理由,死后要让这段遗骨与狗同眠,替她续一个他自己永远等不到的结果。
阴九幽把万魂幡插在丹炉旁边。
洞壁上那些锁魂纹里封着的残魂感受到归墟树的气息后同时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呻吟。
他把叶凌云留下没能带走的骨灰连同那张残方一并收进幡内。
残方上那个被反复涂抹又最终被研开的字,在幡里重新拼回了原样。
归墟树芽苞顶端那尊盘膝人形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单薄的墨迹,纸面上叶凌云用最后一口心血在上面收尾:“医者不自医。她死的那夜里,我学会哭了。”
李悬壶站在炉边把他配护心丹时用的最后几味古神心血结晶递过去一些。
“你用这些代替他的人鱼膏脂,炉火不要断。等我们走了,你拿着这口炉去山下找药翁——他知道怎么用它炼续命丹。”凌霄跪在地上用牙咬住那枚丹药,缓缓咽下去。
铜镜从牵机丝上滑脱落在地上摔成几瓣,每一瓣里都还有那个孩子破涕为笑的倒影。
他在被倒下崩碎的牵机丝彻底埋住之前,总算听到了父亲沙哑的声音。
凌霄他以前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是医谷那棵的种子种出来的,树还很,但每年也开花。
他想等他回去。
铜镜里那孩子爹你快点回来,院子的桂花还在等你浇。
凌霄扶着玄铁柱把断念刀从地上捡起来一刀一刀磨掉刀身上的绝情咒,每磨掉一道都轻声念一句还给李道渊——第一刀还师徒,第二刀还父子,第三刀还那一院桂花。
他想把这些咒全部磨尽之后用这柄刀在自家院中亲手种一株桂花。
那已经不是绝情刃了,它叫归家刀。
骨魔童姥走出洞府,在渊崖边找到叶凌云留下的那几块骨。
她把骨粉收好,学着骨鼠刨土的样子替那女人在崖边重新堆了一片浅浅的骨台,又将那块残方上洒落的人鱼膏脂残余混入泥土与碎叶之间,好让每年春野狗来睡觉时不至于太冷。
她站在崖边低头看了许久,伸手把自己左胸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轻轻磕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阴九幽站在洞府门口的石阶上,把万魂幡插在脚边,对着渊方向看了一阵。
归墟树芽苞顶端那尊人形在吸收了药尘宗洞壁锁魂纹里封存的残魂和叶凌云最后那张残方上的悔意后,面容开始慢慢浮现出轮廓——不是僵硬刻板的雕塑,而是活的,每一条轮廓线都在自行调整,像一个人在闭着眼睛感受自己的脸。
他把幡拔起来扛在肩上,朝山下走去。
骨鼠从骨魔童姥肩胛骨上跳下来追在他脚后,柔把刚才从崖边捡回来的一簇野花插在骨鼠背甲缝隙里,跟着跑进山道的夜雾郑
山下药雾还在弥漫,那棵从药尘宗后山移植过来的桂花树在雾中细碎摇曳,枝梢挤出了今年的第一朵嫩蕊。
药翁把树下那盏常年不灭的药灯挑亮了一点。
他叶凌云有一次喝醉了跟他,她喜欢桂花。
后来他在丹炉旁边种过一株,种下去没几就死了。
他又补种了一株,还是枯了。
去年他最后一次路过渊,野狗还在崖边睡觉,桂花的根系已经在地下穿过了整片崖壁,钻出岩缝,开了好几朵。
他把灯盏放回树下,快亮了,该给花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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