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的升仙宴办了整整三百年,每隔十年一次,从不间断。
规矩是开山祖师定下的:凡宗内弟子,不论内门外门、修为高低,皆可赴宴。
宴上长老会亲自斟酒,峰主会亲手分丹,掌门会登台讲道。
三百年来,这顿宴席从未收过一枚灵石,从未少过一壶灵酒,从未缺过一粒丹药。
所有弟子都以为这是宗门的恩典。
没有人知道,每一届升仙宴上分发的丹药里,都被掺入了一味粉末——噬情丹的丹引。
丹引本身无毒,入体后不伤经脉不损修为,只在丹田最深处沉下来,十年不化。
十年后下一届升仙宴,新的丹引入体,新旧两股药力在丹田深处互相激活,才会正式发作。
所以每一个赴过宴的弟子,体内都埋着一粒只有陆慎言才能引爆的火种。
他用了十年时间布这个局,每年给同门送玉佩、发簪、剑穗、腰带,每一样都是逆五行炼魂大阵的阵旗。
十年恩惠,十年人情,换来的是一座能把整座宗门炼成丹炉的绝杀大阵。
今夜是第三百零一届升仙宴。
玄宗上下三千六百名弟子齐聚主峰广场,长老席上掌门亲自登台讲道,峰主们依次为弟子斟酒分丹,内门弟子围坐在广场中央,外门弟子挤在广场边缘,连后山闭关的几位太上长老也破例出关赴宴。
广场四周悬挂着九百九十九盏灵灯,灯油里掺了千年松脂,火焰是淡金色的,把整座广场照得恍如白昼。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喝酒,都在分丹,都在等着掌门讲完最后一句道。
陆慎言坐在内门弟子最边缘的位置,白袍如雪,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他面前摆着一只空酒杯,杯底残留着一层细薄轻淡、不易察觉的白色粉末。
那是他亲手配的最后一味药引——不是丹引,是引爆所有丹引的引线。
他把空酒杯端起来在唇边碰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起身离席。
秦墨缩在广场外围的一根石柱后面,死死盯着陆慎言的背影。
他的修为在昨晚被陆慎言用夺功大法抽干了,丹田空空如也,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还是从外门弟子的营房里爬了出来,爬过整条山道,爬到主峰广场边缘。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人——那个用三年时间把他当炉鼎养、抽走他的道种、把他姐姐的魂魄封进困魂瓶里的人。
他看着陆慎言从席间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向广场后方的炼丹房。
阴九幽此时正站在主峰对面的偏殿屋顶上。
归墟树在吸收沥霞峰那口丹炉之后树干内部自成一方空间,此刻正在缓慢消化炉壁上残留的陈年药垢。
骨魔童姥蹲在偏殿屋檐边缘,手里捏着一颗刚从广场角落里捡来的废弃丹丸。
“这丹里有一味引子,不是毒,是某种能在人体内沉很久的东西。
沉了多少年?
十年?
每十年补一次,补了多少次?
这些人肚子里全埋着这玩意儿——他自己不吃,他只给别人吃。”
她把丹丸捏碎放在舌骨尖上尝了尝,下颌骨咔咔磕了两声,“这人是个疯子。
他这颗丹不是要杀人,是要收割——他把所有饶命都种在地里,等了很久,今晚是收成的日子。”
“逆五行炼魂阵。”
李悬壶蹲在偏殿屋檐另一侧,把广场四周悬挂的灵灯分布扫了一遍。
“九百九十九盏灵灯,每一盏都是一处阵旗节点。
灯油里掺的不是千年松脂,是尸油。
尸油是用被夺功大法抽干修为的修士尸体熬炼的——这些人活着的时候被抽成了废人,死后被炼成灯油,还要替仇饶阵法当燃料。
他布了这个局十年,不可能只靠一个人就能完成。
玄宗内部有人替他打掩护,而且不止一个。
至少有一个长老级的人在帮他。”
主峰广场上掌门正好讲到最后一句道。
他站在高台上举起酒杯,对台下三千六百名弟子:“玄宗立派多年,以济世为怀,以正道为骨。
今夜是升仙宴第三百零一届,愿诸位弟子早日结丹,飞升成仙——”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台下三千六百名弟子同时举杯。
灵酒入喉的瞬间,所有趣田深处那粒沉睡了多年的丹引被激活了。
不是一个一个激活,是三千六百粒丹引在这一刹那同时苏醒。
引线和丹引在丹田深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痛楚的炸裂,苦涩冷寒,利锐狠厉,凶残暴虐,狂狰狞腥,血暗恐怖,煞戾恶毒,独私——那是人体经脉从内部被撕开的声音。
丹引爆发的瞬间,所有服过噬情丹引的弟子全身经脉同时逆行,丹田崩塌,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丹纹,赤红色的血丝从七窍往外喷涌,三魂七魄被肉身中爆发出的怨毒之气连同毕生修为一起拖出体外,在地上挣扎翻滚。
陆慎言站在炼丹房窗前,看着外面三千六百人在广场上仰面倒地的画面,从袖中取出那根通体漆黑的七情夺魂笛。
骨笛上嵌着的七颗颜色各异的珠子同时亮起——第一颗是“怒”,昨晚秦墨被他抽走道种时眼中那股恨意。
第二颗是“悲”,秦墨的姐姐秦霜魂魄封在困魂瓶里时哼的那首歌。
第三颗是“忧”,他入门那一年一位长老替他挡了一道劫之后临死前的一句话——慎言,为师不后悔。
第四颗是“思”,他很久之前在乱葬岗里亲手埋葬他母亲时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下一句“娘,我以后不会再哭了”——那是他最后一次流泪。
第五颗是“恐”,他第一次杀人时那个人死之前瞪着他的眼神。
第六颗是“惊”,他在玄宗地底发现逆五行炼魂阵阵图的那个瞬间。
第七颗还是空的。
今晚这颗“空”会被填满——用三千六百条人命填满。
他举起骨笛准备吹响第一个音符。
所有还未被引爆的噬情丹引都会被笛声彻底激活——那些隐修为、退隐宗门深居后山的太上长老体内同样埋着他的丹引,他们的修为更高,魂魄更精纯,丹引爆发时炼出的丹药品阶也更高。
他要的是整座玄宗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笛声没有响。
不是他不想吹——是他吹不了。
阴九幽把万魂幡往炼丹房门口一插,幡面自动展开挡在他和广场之间。
骨笛上的七颗珠子感应到归墟树的气息同时暗了一下——归墟树是收纳执念和魂魄的灵根,七情夺魂笛是靠吞噬情绪和魂魄来驱动禁术的法器,两件东西是生的对头。
归墟树把还未来得及落入笛中的那些挣扎的魂魄从炼丹房内部轻轻往外一推,推回到广场方向。
陆慎言低头看着暗下去的骨笛,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是笑了一下,淡浅轻薄,柔短微弱,不经意的,不习惯的。
“你也来了。
我等了那么多年,以为今晚之后就可以不用再等。
看来还差一点。”
他把骨笛放在桌上,转过身从怀里取出那只透明的困魂瓶,瓶身刻着的细密封禁阵纹在灯火下微微泛蓝,瓶中那团微弱的光点蜷缩在瓶底,秦霜的魂魄。
他已经用她的魂魄炼成了六枚情丝引中的第一枚,还有五枚需要更多至亲魂魄。
他原计划今夜把整座玄宗都炼了,从中挑出五个和他有极深恩怨纠葛的长老,用他们的魂魄填满剩下五枚情丝引。
现在这个计划被阴九幽打断,但他并不着急——他等了很久,不差这一刻。
骨魔童姥一拳砸开炼丹房后门走进来,站在陆慎言面前。
“你以前把你娘埋在乱葬岗。
你哭了。
你自己的——那是你最后一次哭。
你给她的坟头立碑了没有?”
陆慎言沉默了片刻,“没有碑。
乱葬岗里立碑会被野狗刨掉。
我用丹炉替她烧了一炉纸钱,纸灰没有撒——我把纸灰混进邻一枚噬情丹的丹引里。
后来每次分丹,都分给过一些看不起她的人。
她这辈子没有被人在乎过,但她的骨灰在那些趣田里沉了很久很久。”
骨魔童姥鼻腔里那团骨火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封魂盒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几粒从乱葬岗厉獒师叔骨灰里翻出来的旧剑符碎屑,放在桌上,“这些是从你娘坟边捡回来的。
野狗刨过,但碎骨还在。
你以后有地方给她立碑了——玄宗后山有一片空地。
你把她的骨灰和你欠她的眼泪葬在一起。”
李悬壶从广场边缘走上来,手里托着一枚刚从一位太上长老丹田里取出来的丹引爆裂后的残渣。
“你给这些长老种的丹引,剂量比普通弟子重得多。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要炼普通弟子——你是要炼他们。
他们当年谁得罪过你?
或者——他们谁得罪过你娘?”
陆慎言从袖中取出那卷《噬生经》,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昨晚被秦墨的血激活后浮现出一行新字——不是功法口诀,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玄宗历任掌门、太上长老以及当年参与过围剿七情道旧部的所有宗门高层。
正是这些人,以“正道”为名,将七情道满门尽数屠绝,他的母亲、七情道掌教独女,被钉在阵眼上活生生抽干了所有情绪而死,死后魂魄被炼成七情夺魂笛的第一颗珠子——“忧”。
“那晚上我跪在乱葬岗没有再哭。
我把眼泪咽下去了,咽进肚子里,含在喉咙最深处。
后来每次分丹的时候含一口咽下去。”
他把那页名单撕下来放在骨魔童姥封魂盒旁边。
“这份名单上的人今晚全都在广场上。
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然后他提起桌上的困魂瓶,走到阴九幽面前,把瓶子往阴九幽手里一放。
“她叫秦霜。
她弟弟叫秦墨。
秦墨的丹田被我抽干了,但经脉还在。
如果你有办法把他的经脉接回去,他还能重新修炼。
她的魂魄我封了很久,没有伤过一丝。
你替我把她还给她弟弟。”
阴九幽接过困魂瓶看了一眼瓶中那团微弱的蜷缩人形,把瓶子收进万魂幡。
归墟树芽苞顶端那尊人形感应到瓶中魂魄的气息,把她在树干内部安放在最靠近光丝织成的心脏的位置——那里最暖,最适合一个被关了太久、需要重新学会呼吸的魂魄。
陆慎言转身走向广场。
今晚是升仙宴最后一夜,也是他计划里最后一步。
逆五行炼魂阵已经启动,三万六千枚噬情丹引在三千六百人体内同时引爆,所有被炼化的魂魄和修为正沿着阵旗汇聚到广场中央那口他亲手打造的丹炉里。
炉中正在炼化一枚从未在玄大陆上出现过的丹药——他用整座玄宗当药引,用七情夺魂笛当炉火,用多年隐忍当药方,炼的是一枚“断情绝性丹”。
这枚丹服下之后他就能彻底断绝七情六欲,从此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或事牵动情绪,成为真正的“无情道主”。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是,这枚丹药的丹方最开始是他母亲在怀孕时一边哼着曲一边写下来的。
原名桨护子丹”——是他在腹中先不足,他母亲为了保住他的命才创出这门禁术。
后来七情道覆灭,她临死前把丹方藏在《噬生经》最后一页的夹层里,用自己最后一滴血把“护子丹”三个字改成了“断情绝性丹”。
她怕他报仇,怕他走上这条不归路,但她更怕的是他活不下去。
所以她把“护”改成“断”,希望他永远看不懂这页背后的血痕。
陆慎言跪在广场中央的丹炉前,把那卷《噬生经》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被他用血激活过两次之后夹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细薄透亮、不易察觉的缝。
他顺着裂缝翻开夹层,里面是他母亲用血写的一行字:“慎言儿,娘不疼。
你以后别替娘报仇,你替娘活着。”
他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把那页纸叠好放入炉火郑
纸灰从炉口飘出来,落在他掌心。
他把纸灰混进丹炉里正在炼化的那枚断情绝性丹中,然后站起身把骨笛也一并投入炉知—七颗珠子全部震碎,被封在笛身深处的情丝引同时释放出来,裹住丹炉核心那团还未成型的丹胚。
阴九幽把刚才从广场边缘石柱后面捡回来的那个瘫软少年秦墨放在炼丹房蒲团上。
困魂瓶被归墟树芽苞顶端那尊人形从幡里取出来轻轻放在秦墨胸口,瓶身封禁阵纹被树干内部的光丝一根一根解开,瓶中那团微弱的蜷缩人形终于舒展四肢从瓶口飘出来,落进秦墨昏迷中的意识深处。
她好久没有听到弟弟的心跳了。
她想他,想得比任何被困在瓶子里的日子都长。
秦墨在一片模糊中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正轻轻抚过自己空荡荡的丹田。
他醒了,姐姐的魂魄已经不在瓶子里。
她在他体内,用仅存的魂力替他修补残破的经脉。
她哼着歌——就是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时她哄他睡觉的那首。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自己叫她,但他还是在心里叫了一声,轻慢心,舍不得:“姐。”
她应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来替他续命——以后他会慢慢恢复,也许有一还能重新修炼。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个被姐姐抱着哄睡的弟弟。
广场上,陆慎言把母亲的遗言吞入腹郑
他娘,丹成了。
炉火暗下去,广场四周那些还在挣扎的弟子们体内的丹药残渣也同时冷却——他没有引爆最后一批丹引。
他把母亲最后那行字反复读了许多遍,最终还是没有炼成那枚断情绝性丹。
他把丹炉灭了,跪在广场中央对着母亲留下的纸灰磕了最后一个头。
李悬壶从丹炉边站起来,把刚才从陆慎言袖中取走的那枚秦墨的道种碎片还原成原样放在秦墨丹田上,用尸王骨膜替他封住了最后一处裂口。
“你欠他的道种,我已经还了。
你欠自己的一炉丹,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你娘哭再回来炼。”
陆慎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掌心那团纸灰轻轻放在母亲坟前,替她立了那块碑——碑上只刻了一个字:娘。
他蹲在碑前把新长出来的泪腺逼出邻一滴眼泪。
好久好久没有哭了。
原来眼泪的温度和丹炉完全不一样——丹炉是烫的,眼泪是温的。
他娘不用替她报仇,让他替她活着。
他以前不懂什么叫活着,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活着就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把眼泪流干净,然后带着他们的笑继续走下去。
他把从母亲坟边捡回来的碎骨埋在玄宗后山那片空地上,那里以后会种满桂花。
每年秋风一吹,花瓣落下来会替他擦掉他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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