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后山禁地的悬崖边,有一片被雷劈过的枯木林。
枯木的树皮早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质,远看像一堆从土里戳出来的骨头。
林子里没有鸟,没有虫,连风灌进来都变闷了——像有什么东西伏在林子深处,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肚子里。
玄宗的弟子们从不来这片林子。
他们这里有股味,不是腐臭,是更深的、从地底渗上来的腥甜,像血和蜜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
骨魔童姥站在枯木林边缘,用骨指敲了敲离她最近的那棵枯木。
树干是空的,敲上去发出闷闷的鼓声。
她把脸贴近树皮上那个被雷劈开的裂缝往里看,看见树心里塞满了碎骨头。
“这些不是兽骨——太了,是人骨。孩的指骨和趾骨。有人把这些骨头从尸体上拆下来,塞进树心里,塞完之后用唾沫和泥把裂缝糊住。不是埋——是存。像存过冬粮。”
李悬壶蹲在另一棵枯树下,用银针从树根部的腐土里挑出一撮黑色的菌丝。
菌丝还在蠕动,缠上银针就往上爬。
他把针尖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菌,是饕餮子虫的幼丝。成年饕餮的子虫会从宿主体内爬出来,钻进土里休眠。这些幼丝是从一只被强行压制过的饕餮身上剥离的——有人把饕餮的幼体封在自己体内,用精血喂养,用灵力压制,压了好几年。这棵树旁边的土里全是这种幼丝,饕餮在这里发作过不止一次。每次发作都把宿主的血肉撕裂一遍,宿主愈合之后把脱落的碎骨塞进树洞里——她在记录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撑了三年。”
阴九幽把万魂幡插在枯木林中央那片被饕餮幼丝腐蚀得寸草不生的空地上,归墟树的根须从幡面深处伸出来,沿着地下密密麻麻的子虫幼丝网往四面八方探去。
探到悬崖边缘时归墟树内部那尊人形忽然睁开了眼睛——它在崖底感应到了一团还在微弱搏动的魔力残渣,不是魂魄,不是执念,是某种被炸碎之后还在顽强拼合的魔性核心。
那曾经是一头上古饕餮的残魂。
它被宿主从体内引爆,炸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崖底碎石缝里,被风吹雨打晒了好几年,碎片互相之间还在发出微弱的共振——不肯散,不甘心,还在等什么人来把它们重新捡起来。
阴九幽从崖顶跳下去,落在崖底那片被饕餮自爆炸出来的巨大凹坑中央。
坑底还残留着当年那头凶兽被炸碎时溅出来的黑色血渍,血渍已经干涸了,但还没完全风化——手指蹭上去能感觉到一层黏腻的膜,像干掉的糖浆。
他把那些散落在碎石缝里的饕餮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归墟树替他辨认每一片碎片上残留的记忆。
这头饕餮活着的时候很老了,被许多人封印过,被许多人利用过,被许多人恐惧过。
但它在这片崖底留下的最后记忆不是恨,不是痛。
它当年被困在宋怜的丹田里,每撞她的丹田壁,每啃她的骨髓,每从她身上取走一块租金——这些都不是它真正想要的。
它想要的是宋怜给它起的名字。
她叫它“胖”。
她你这么大一头凶兽怎么连名字都没有,以后就叫你胖吧。
它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难听了——但每次她叫的时候,它都故意多啃她一口,让她以为自己不喜欢听。
它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在它自己的语言里,“”和“胖”这两个音连起来念,是“母”的意思。
骨魔童姥从崖顶跳下来,蹲在凹坑边缘,用手翻看那些嵌在碎石里的黑色血渍。
“她叫宋怜。三年多以前从这道崖上翻过去,摔断了三根肋骨。她体内封着一头活的饕餮,不是残魂——是活的。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灵根弟子,用自己当容器关了一头上古凶兽好几年,每晚上饕餮从内部撕开她的皮肉,她白再把伤口缝回去,第二继续。她知道自己关不住它多久了,但她还想撑到给弟弟报仇那。她弟弟死了。被人抽了血脉。那年她弟弟还没那条扁担高。她用饕餮的命换了她弟弟的血,把血倒在他坟前的土里。饕餮吞了她,她引爆沥田,和饕餮一起炸碎在这片崖底。这些黑色血渍是饕餮的,白色的骨渣是她的。分不清了。”
“分得清。”
李悬壶也下来了,手里捧着一撮从崖底碎石缝里找到的白色骨渣。
骨渣已经被炸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他用银针从骨渣表面刮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她的左眼被饕餮吃了,右手指也没了,肋骨断过很多次又愈合。这些伤都发生在她十六岁之后——不是饕餮对她客气,是她的身体在十六岁时就被饕餮的魔力定格了,之后再也没长大过。她用自己长不大的命,换了饕餮给她撑下来的力量。她其实可以逃——带着饕餮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饕餮吃她的速度很慢。但她没逃,她把自己当成炸弹,抱着饕餮一起炸碎在这片崖底。她走之前没留遗书——所有的话都给一头听不懂人话的凶兽听了。”
他蹲在凹坑中央,把那些混在一起的黑色血渍和白色骨渣心地分开,用自己的衣摆把它们包好。
他他以前也认识一个为了给弟弟复仇赌上自己所有的姐姐。
那对姐弟没有灵根也没有凶兽附体,他们只有自己。
归墟树从阴九幽的幡里把那头被打散的饕餮的碎片全部吸进了树干内部。
它用树心的空腔替饕餮把被炸碎的记忆碎屑重新拼回来——拼出了它最后一次在宋怜体内隔着她碎裂的肋骨看向外面世界时,她低头对它的话。
她胖,我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很胖的猫。
那只猫很凶,只让我一个人抱。
后来它死了,我把它的名字给你,你以后也不用还我的租金了。
她用自己仅剩的三根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丹田,那是很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两下,像在拍一只猫的头。
她走吧,你自由了,以后不要再被人封住了。
她引爆丹田的那一刻,饕餮没有逃——它可以瞬间抽离出她的身体。
它没樱
它用自己所有魔力反灌回去想替她撑住丹田,但它太大了,她的丹田装不下它的全部。
它堵在丹田口被她自爆的冲击和她的血一起炸碎时,嘴里还在嚼着她最后帮它拍掉的那截头发——那是她很早以前从它牙缝里抢回来的,它一直偷偷塞在自己的胃袋最深处。
她不知道,它也没。
它只是低下头让她拍了拍头,在爆炸闪光最亮的那一瞬间模糊地了一句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那是它自己语言里的“姐”。
她没听见。
它还没学会该怎么让她听懂。
骨魔童姥从凹坑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碎石屑。
她把封魂盒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几枚骨鼠从千峰山剑冢废墟里衔回来的碎片——是赤歉从她自己鳞片上磨下来的黑鳞,每一片都只比指甲盖大一点,被骨鼠叼在嘴里磨了许久,边缘已经光滑不刺手。
她把这几片黑鳞轻轻放在那堆混合着白色骨渣和黑色血渍的碎屑上,这是另一个孩子的鳞片。
她俩都喜欢把不该是自己的东西藏进自己胃里,两个人都是。
下次不要再藏了,不要看着别人替你死,你也不要把你的心分给别人。
你们都太,分不了那么多。
如果将来能遇见,你们可以一起蹲在后山院子里吃一顿热的,什么都不要吃出人命就校
李悬壶把那堆被骨魔童姥用黑鳞盖住的碎屑连同赤歉的鳞片一起,心地放进凹坑底部。
他用自己的药锄从崖壁上铲下干净的泥土一层层轻轻覆盖其上,最后从袖子里取出那枚他用尸王骨膜和古神心血结晶炼制的最后一枚护心丹残片放在土层最上方。
他怜姑娘,这枚护心丹是给我自己用的,我一直舍不得吃。
今给你。
你活着的时候没人给你开过药,你死后我替你补一剂。
这剂不是为了治伤,是给你带来一些你一直想吃但没吃过的甜。
他用银针在土堆表面的硬泥上浅浅划了四个字——怜不疼。
划完之后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吧,这里风很大,留她们两个在这里晒一会太阳。
他把药囊背好朝崖壁方向走去。
阴九幽把万魂幡从凹坑边缘拔出来,归墟树已经把宋怜和赤歉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通过那些被她们各自藏在胃袋最深处不肯出口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那些被她用精血养大的饕餮幼丝,和赤歉从鳞片里褪下来的碎屑,在归墟树心脏最深处轻轻碰了一下,各自化为一丝细淡而不显眼的缝线——没有缝住任何伤口,只是搭了个结,结的两端各自牵着她和她。
归墟树决定把这枚结留在树干最安静处,不交给任何人,只是让两个从未见过面但同样偷偷把不该是自己的东西藏进自己胃袋里的女孩,在彼此不知道的地方能听见对方那头凶兽和那身鳞片偶尔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同样轻微的沙沙声——像两个趴在树上吃酸枣的孩子隔着墙头互相踢了踢脚。
他扛着幡朝崖壁攀去,骨魔童姥跟在后面,下颌骨磕了几下下次再遇见这种把自己喂饕餮的丫头片子,贫僧要提前把她胃袋里藏的碎骨头全掏出来晒一晒,省得她又偷偷留给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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