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漫过优州节度使府的飞檐翘角,府门前的青石地面便传来一阵急促又不敢造次的马蹄声。
优州刺史、长史、司马三位手握地方军政民政实权的主官,尽数身着常服、冠带微斜,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焦灼与疲惫,连随从都只带了两人,脚步匆匆地直奔府内洛阳的起居正厅,连通传的礼节都压到了最简。
优州的,已经快要被疯涨的粮价和失控的乱象,彻底掀翻了。
厅内烛火通明,洛阳正端坐于案前,指尖轻叩着摊开的优州全境舆图,舆图旁堆满了各城递上来的粮价异动、流民闹事、工务迟滞的密报,眉峰早已拧成了一道深壑。见三位主官神色仓皇地联袂而入,他并未起身,只是抬眼沉声道:
“坐吧,不必多礼,本使知道,你们是为了粮价的事来的。”
三人躬身行礼,落座时连椅面都只沾了半边,浑身的紧绷藏都藏不住。
为首的优州刺史是老吏,最懂地方民政肌理,此刻平日里端着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往前微倾身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虑,率先开口禀报:
“节度使大人明鉴,眼下优州的粮市,早已不是简单的外地粮商入城高价售卖那么简单!若是只是明面上抬价售粮,我等尚可动用州府律法、官仓规制约束惩戒,可如今最棘手的,是藏在暗处的硕鼠。
一批盘踞优州已久的大粮商,勾结市井里的二道贩子,早在优州州界的官道、运河渡口就布下了人手,专门截流从外地赶来的粮商。
他们要么仗着本地势力威逼恐吓,强行压价收粮。
要么干脆抛出比市场价略高的价钱,一次性买断粮商整车整船的粮食。
那些外地粮商人生地不熟,要么怕惹祸上身,要么见有缺场现银收粮,十有八九都会转手交割。
可这些人收走粮食后,根本不会直接流入市面售卖,全都悄无声息拉去了城郊隐秘的私仓,对外只是自家囤粮留用,转头再趁着夜里、凌晨,分批分次偷偷运进城里,以比市价还要高出两三成的价暗地抛售。”
到此处,刺史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与无力:
“更难办的是,大人您此前下令全境大修官道、疏浚河道、兴建校舍安养流民,州府大半衙役、差役、兵丁都调去了工地监工、维持秩序,眼下负责巡查市井、缉查私仓的人手捉襟见肘,四处都是空档。”
“这些粮商狡猾至极,私仓藏得极为隐蔽,账目做得衣无缝,所有交易都是暗地现银交割,不留半点字据,我等派人查了数日,连他们投机倒把、囤粮抬价的实据都抓不到分毫。”
“况且新招募的衙役都是本地百姓,要么被粮商威逼利诱,要么资历尚浅、毫无查案经验,根本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粮价越炒越高,市面越来越乱。”
刺史话音刚落,身旁分管民政、工务、户籍的长史立刻接话,他面色蜡黄,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连日为了工务之事彻夜难眠,声音沙哑又焦灼:
“节度使大人,刺史大人的,正是眼下最迫在眉睫的隐患!如今州府为了恢复民生、安置流民,敞开招募青壮修路、建校舍、疏浚河渠,在册的民夫足有三百万余人,全靠官府派发口粮、发放工钱维系。可如今粮价一日数涨,短短十日暴涨十余倍,官府原定的口粮标准、工钱定额,转眼就跟不上粮价的涨幅。”
“发到民夫手里的口粮,连一家老的温饱都顾不住,做工半日换来的工钱,竟买不到半斤糙米,民夫们怨声载道,做工的积极性一落千丈,往日里热火朝的工地,如今人取工、磨洋工,进度拖慢了大半。”
“更有甚者,如今已有数个工地的民夫聚众闹事,扬言再不提高口粮工钱,便要全体罢工,若是真闹起大规模罢工,咱们优州战后重建的布局,便会彻底停滞,后患无穷啊!”
最后的司马猛地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沉得如同坠了铅,脸上满是忧惧,将最凶险的隐患直白摊开在洛阳面前:
“节度使大人!粮价疯涨的恶果,早已不止于工务迟滞、市面混乱,而是已经烧到了民心根基!如今市面上一斗米的价钱,抵得上寻常百姓半月的营生,安分守己的农户、商户、手艺人,早已被价粮价逼得山穷水尽。”
“家中存粮耗尽的百姓,每日都有饿晕在街头的,老人孩子断粮的更是不计其数,无数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拖家带口围堵州府、县衙,跪在衙门前求官府开仓放粮、平定粮价,每日都有聚众请愿、口角斗殴的事端发生,治安已经濒临崩溃。”
他往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彻骨的警醒:
“大人,优州新附,民心本就未稳,战后遗民本就对朝廷心存疑虑,如今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若是咱们再迟迟压不住粮价、救不了百姓,积压的民怨一旦爆发,轻则流民四散、匪患再起,重则激起民变、动摇州府根基,一着不慎,便是滔大祸啊!”
话音落下,正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三位主官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满心的焦灼与惶恐尽数落在沉默里,只等着座上的洛阳,定夺这场席卷优州的生死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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