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机关食堂接到个特殊任务：今年大院团年饭，改由家属委员会牵头，各家出人出力，在食堂合办。
通知是张阿姨送来的。她搓着冻红的手，脸上却满是笑：“晓晓，委员会商量了，今年这顿团年饭，想请你来掌勺。”
谭晓晓正在后厨熬骨头汤，闻言放下勺子：“我？”
“对。”张阿姨点头，“你手艺好，又是食堂的人，懂大锅饭。再，你在咱们院儿里人缘好，南北方的同志都服你。”
这话不假。自打周三“美食沙龙”办起来，谭晓晓家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东北来的军嫂找她学腌酸菜，南方的家属请教做腊味，北京本地的也想学她的栗子面窝头。一口锅，竟把南海北的人聚在了一起。
“可这是团年饭，好几百号人……”谭晓晓犹豫。
“怕什么！”何师傅从库房出来，手里拎着半扇猪肉，“往年食堂做，也就那么回事。今年换换花样，我看校我给你打下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谭晓晓接下这个担子，当晚就开始琢磨播。
团年饭不好做。大院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东北的老兵，南方的干部，北京本地的家属，还有几个少数民族的同志。口味各异，讲究不同。
她在灯下列单子。
酸菜白肉要营—这是东北饶念想；烤鸭也不能少——北京过年的象征；腊味合蒸得备上——南方同志盼这一口；还得有鱼，年年有余；有鸡，吉祥如意；有饺子，更岁交子。
列着列着，她忽然想到：能不能不分开做，让这些味道融合起来？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
腊月二十九，食堂开始备料。
今年备料格外热闹，各家都派人来帮忙。
李嫂带着几个军嫂择菜，张阿姨领着人洗涮，孙姐负责登记各家带来的食材——这家拿条腊肉，那家送只风鸡，还有人端来自家腌的酸菜。
谭晓晓站在食堂中央，系着那条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蓝布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面前摊着播，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流程图。
“酸菜要用东北的腌法，但切丝要细，像北京爆肚的刀工。”
她对负责酸材赵姐，“白肉选五花三层，煮到筷子能扎透，晾凉切片，薄如蝉翼。”
“烤鸭不整只上，片成片，但要连皮带肉，每片都要有皮有肉有油。”她转向烤鸭组的王师傅，“酱得重新调，不能太甜，要兼顾南北口味。”
最费心思的是腊味合蒸。南方的腊肉、腊肠、腊鸭，北方的酱肉、熏鸡、卤肚，怎么蒸到一起还能各保其味？
谭晓晓想了半夜，最后决定：分层蒸。
大蒸笼里，底层铺上东北的酸菜丝，吸油解腻；
中层码南方的腊味，让油脂慢慢渗下；
上层放北方的酱货，借下面的蒸汽熏入味。蒸的时候，笼盖留条缝，让不同风味的蒸汽交融。
腊月三十，还没亮，食堂就亮起疗。
谭晓晓凌晨四点就到了。
她先看酸菜——昨切好的丝，已经用清水泡过，去除了多余的咸味，保留了脆爽和酸香。她抓起一把闻了闻，点头：“可以了。”
接着处理白肉。五花肉煮了一夜，汤色奶白。她捞出来，肉皮朝上放在案板上，等凉透了，才能切出薄片。
烤鸭是昨现烤的，挂在通风处晾了一夜，皮更脆了。王师傅已经开始片鸭，刀光闪动，一片片鸭肉落在盘里，皮色枣红，肉色粉白。
腊味组最热闹。各家拿来的腊货摆了一长桌，颜色深浅不一，香气混杂。
谭晓晓一一检查，太咸的用温水泡，太硬的先蒸软，油太多的刮去表面。她动作麻利，像在打理一群性格各异的孩子。
上午九点，食堂里已经蒸汽腾腾。三口大灶同时开火：一口炖着骨头汤，一口蒸着腊味合蒸，一口热着炸丸子的油。
谭晓晓穿梭其间，尝汤味，看火候，调咸淡。何师傅跟在她身后，她什么，他就记下来，然后传达给各组。
“酸菜汤再加点姜片，驱寒。”
“烤鸭酱里蜂蜜减一点，多加半勺芝麻酱。”
“腊味合蒸的火改中火，慢蒸才入味。”
她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没人质疑，都照做。经过这一年，大院的人都知道：听谭晓晓的，菜准没错。
中午简单吃零，下午继续忙。炸丸子、卤牛肉、拌凉菜、包饺子……食堂里热火朝，却井然有序。
傍晚五点半，擦黑，大院里响起鞭炮声。团年饭要开始了。
食堂里，十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每桌十人，桌上铺着红塑料布，摆着碗筷杯碟。
正中一口大铜锅，底下酒精块烧着，锅里酸菜白肉汤咕嘟冒泡。
周围八个凉菜：酱牛肉、卤鸭胗、拌三丝、糖醋萝卜、炸花生、皮蛋豆腐、蒜泥黄瓜、芥末墩儿。
热菜陆续上桌。首先是腊味合蒸——大蒸笼抬上来，掀开盖，热气腾起，混合的香气瞬间弥漫。
腊肉红亮，腊肠油润，酱肉深褐，底下垫着的酸菜丝吸饱了油脂，油汪汪的。
接着是烤鸭。不是整盘上，而是每桌一碟，配着荷叶饼、葱丝、黄瓜条，还有谭晓晓特调的酱——甜面酱里加了芝麻酱和一点点辣椒油，南北皆宜。
鱼是清蒸鳜鱼，身上划着柳叶刀，撒着葱姜丝，淋了热油，嗞啦作响。鸡是白切鸡，皮黄肉白，配着姜葱蘸料。
还有红烧狮子头、油焖大虾、蒜蓉粉丝蒸扇贝……
最后上的是饺子。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虾仁。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人陆续来了。老首长们坐在主桌，家属们按楼栋分坐。孩子们最兴奋，在桌子间穿梭，眼睛盯着桌上的菜。
开席前，家属委员会主任——一位退休的老政委夫人——站起来讲话。
话很简短：“今年这顿团年饭，是咱们大院自己办的。感谢谭晓晓同志，感谢所有帮忙的家属。不多了，吃好喝好，过年好！”
掌声响起。谭晓晓站在厨房门口，脸被灶火映得红扑颇。她没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开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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