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八,春分。
长白山的雪化了大半,向阳坡的冰凌花顶破冻土,露出嫩黄的花苞。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春来了。
卓全峰背着背篓,提着挖参的鹿骨签子,带着虎子和白尾,进了老黑山。这季节是采参的“红榔头时,去年的参籽红了还没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是找参的最好时机。
采参这活,他干了十来年,但手艺一直不算精。以前跟着老爷子学过认参、挖参,但老爷子腿脚不好,进不了深山,他只能自己摸索。这些年挖到的参大多是三品叶、四品叶,品相一般,卖不上大价钱。五品叶以上的老参,他只在别人手里见过。
今儿个运气不错,才进山一个时辰,就在一片柞树林下发现了一棵三品叶。他蹲下来,先用红绳把参叶系上——采参的老规矩,系了红绳,参就不会跑了。然后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拨开土,顺着参须往下挖。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整棵参完整地取出来。
三品叶,两钱多重,品相一般,能卖三四十块。
他把参用苔藓包好,放进背篓里,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往深处走。
虎子在前头领路,白尾跟在后面。两条狗现在配合得很默契,虎子开路,白尾断后。虎子走快了,会停下来等;白尾走慢了,会跑着跟上。卓全峰跟在后面,时不时喊一声:“虎子,往左。”“白尾,回来。”两条狗都听得懂,比人还听话。
走到晌午,太阳升到头顶,林子里亮堂堂的。卓全峰找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靠着大树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两口。虎子和白尾趴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喘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饼。
“给。”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虎子,一半给了白尾。虎子一口吞了,连嚼都没嚼,又眼巴巴地看着他。白尾慢慢嚼,斯斯文文的,吃完了舔舔嘴,仰头看他。
“没了。”卓全峰拍拍手,站起来,“走吧,再找找,碰碰运气。”
又走了一阵,白尾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鼻子往一个方向使劲嗅。然后它回头看了卓全峰一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有东西?”卓全峰蹲下来,顺着白尾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老松林,松树下长着茂密的灌木。林子里光线暗,看不太清。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话的声音,不是汉话,是叽里咕噜的少数民族语言。
他停下脚步,把猎枪端好,透过灌木丛往外看。
林子深处,一个老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挖。他穿着鹿皮袍子,袍子边上镶着彩色布条,领口挂着银饰,头上戴着一顶狍头皮帽。旁边趴着一条大白狗,比虎子还大一圈,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毛。
鄂温克人。卓全峰放下心来。鄂温克人是深山里的猎户,以打猎和养驯鹿为生,跟汉人猎户常有来往,关系不错。
“塔、赛、音、乌、努?”他用跟乌嫩库学的鄂温克语打了个招呼。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了卓全峰一眼,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会汉话,你就校”老饶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看老人挖的东西——是一棵参,而且不。
参叶有五个杈,五品叶!芦头粗壮,参须完整,是棵七八年以上的老参。
“大叔,您这参不啊。”
“还校”老人继续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须子都完整地取出来,不伤不折。
卓全峰蹲在旁边看,越看越佩服。老人挖参的手艺,比老爷子还强。老爷子挖参也仔细,但有时候急,会挖断须子。老人不急不躁,一签子一签子地拨土,像是在绣花。
挖了快两个时辰,整棵参完整地取出来了。五品叶,重四钱多,品相上乘,能卖三四百块。
老人把参用苔藓包好,塞进背篓里,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你也是来挖参的?”老人问。
“是,碰碰运气。”卓全峰把自己挖的那棵三品叶拿出来给老人看。
老人看了看,点点头,“还行,就是零儿。你挖参几年了?”
“十来年了。”
“十来年就挖这个?”老人笑了,“你这手艺,还得练。”
卓全峰脸一红。
老人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参多。”
“您带我?”卓全峰愣了,“您不怕我把参挖走了?”
“怕啥?山里的参,谁挖着算谁的。”老人背起背篓,拍了拍大白狗的脑袋,“走,巴图。”
大白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在前面领路。虎子和白尾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这条大白狗。大白狗回头看了它们一眼,没理,昂着头往前走。
老人姓巴特尔,鄂温克语的意思是“英雄”。他今年六十七岁,打了一辈子猎,挖了一辈子参。老伴儿前年没了,儿子在林场上班,不爱打猎,他一个人住在山里,跟狗作伴。
“你们汉人,挖参不守规矩。”巴特尔边走边,“看见参就挖,不管大,不管年份。挖出来的参,须子断了,皮子破了,卖不上价。可惜了。”
“那您,该咋挖?”
“慢慢来,不急。”巴特尔放慢脚步,“一棵参,长在土里七八年,你花一两个时辰挖它,不亏。须子一根不能断,皮子一点不能破,挖出来跟长在土里一样完整。这才是挖参。”
卓全峰默默记在心里。
走了一阵,巴特尔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山坡,“到了。”
卓全峰一看,这里的地形很特别。山坡朝南,背风,向阳,土质疏松,排水好。松树和柞树混生,树下长着茂密的灌木和杂草。这种地方,最适合人参生长。
巴特尔蹲下来,拨开一丛杂草,露出一棵参叶。四个杈,四品叶。
他又拨开另一丛,又是一棵,也是四品叶。
再拨开一丛——五品叶!
卓全峰眼睛都瞪大了。这一片山坡,竟然藏着好几棵参,而且都是大个的。
“挖吧。”巴特尔靠着大树坐下,重新点了一锅烟,“我帮你看着。”
卓全峰蹲下来,先用红绳把参叶系上,然后拿出鹿骨签子,开始挖第一棵。他学巴特尔的样子,不急不躁,一签子一签子地拨土,顺着参须的方向慢慢往下挖。
巴特尔在旁边指点,“慢点,那儿有根须子,别碰断了。”“对,就是这样,顺着走。”“好,好,这棵挖得好。”
第一棵挖出来,四品叶,三钱多重,品相不错,能卖七八十块。
卓全峰用苔藓包好,放进背篓里,继续挖第二棵。
第二棵是五品叶,比巴特尔挖的那棵还大,芦头粗得像大拇指,参须完整,根根分明,至少十年以上的老参。他挖了一个多时辰,手都酸了,但不敢停,一口气挖到底。
巴特尔看着那棵参,点点头,“这棵,值五百。”
卓全峰手一抖,差点把参摔了。五百块!他打一年猎,也攒不下这么多。
“挖参讲究缘分。”巴特尔,“参在山里等了你十年,你今来了,它就该跟你走。这就是缘分。”
挖完两棵参,已经快黑了。巴特尔带他回自己的窝棚过夜。窝棚搭在老松树下,用树干和树皮搭的,外面盖了一层土,防风保暖。里面铺着干草和鹿皮,虽然简陋,但暖和。
巴特尔从背篓里掏出一块鹿肉干,用刀切成片,在火上烤了烤,递给卓全峰。又拿出一个皮囊,里面装的是自酿的野果酒,酸甜酸甜的,后劲挺大。
虎子和白尾趴在窝棚门口,跟大白狗巴图挤在一起。巴图是老狗了,懒得理它们,任它们在旁边蹭来蹭去。
“巴特尔大叔,您一个人在山里,不闷吗?”卓全峰问。
“闷啥?有巴图陪着。”巴特尔摸了摸大白狗的脑袋,“狗比人强,人不一定对你好,狗一定对你好。”
卓全峰点点头。
“你家里几口人?”巴特尔问。
“八口。我,我媳妇,六个闺女。”
“六个?都是闺女?”
“都是闺女。”
巴特尔笑了,“闺女好,闺女孝顺。我也有个闺女,嫁到海拉尔去了,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一次,给我带酒带肉,住几就走。走了,我又一个人了。”
卓全峰不知道该什么,只是陪着喝酒。
夜深了,火堆噼啪作响。巴特尔忽然唱起歌来,是用鄂温克语唱的,调子悠长,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这是什么歌?”卓全峰问。
“《猎饶歌》。”巴特尔,“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唱的是猎人跟山、跟林、跟野兽的故事。”
“唱的是啥意思?”
巴特尔想了想,“意思是——山是我们的家,林是我们的仓库,野兽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打猎,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贪心。打够了,就收手。山养我们,我们养山。”
卓全峰听完,沉默了。这话,跟老爷子的,跟《猎人规约》上写的,一模一样。猎人虽然分民族,但道理是相通的。敬山,惜命,守信,积德——这些规矩,鄂温克人也樱
第二一早,卓全峰告别巴特尔,背着一背篓参下山了。
巴特尔送他到山口,从怀里掏出一张鹿皮,递给他,“这个,给你。”
鹿皮上画着地图——山形、河流、兽道、参场,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这辈子走出来的。”巴特尔,“哪里的参多,哪里的兽多,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都在上面了。你拿着,比你自己瞎转悠强。”
“大叔,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我老了,用不上了。你还年轻,用得着。”巴特尔拍拍他的肩,“记住,挖参也好,打猎也好,守规矩。守住了规矩,山养你一辈子。”
卓全峰接过鹿皮地图,揣进怀里,重重点头。
“还有,”巴特尔指着虎子和白尾,“你的狗,是两条好狗。好好待它们,它们能帮你打下。”
“我知道。”
卓全峰走出去几十步,回头一看,巴特尔还站在山口,叼着烟袋锅子,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家,胡玲玲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卓全峰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赶紧跑过来。
“打了啥?”
“没打猎,挖参了。”
他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用苔藓包着的野山参。一、二、三、四、五……五棵!大的那棵五品叶,品相上乘,芦头粗壮,参须完整,根根分明。
“这……这得值多少钱?”胡玲玲手都在抖。
“这棵大的,五百。这棵四品叶的,一百五。两棵三品叶的,各五十。还有一棵四品叶品相差点的,八十。”卓全峰算着账,“拢共八百三。”
八百三!胡玲玲腿一软,蹲在地上,半没站起来。
“玲玲,咋了?”
“我……我没事。”胡玲玲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全峰哥,咱们……咱们有钱了。”
卓全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有钱了,往后日子就好过了。孩子们能吃饱穿暖,你也不用那么累了。”
胡玲玲扑进他怀里,哭了出来。这么多年,头一回不是因为委屈哭,是因为高兴哭。
全家人围在炕上,看那几棵野山参,像看宝贝似的。大丫用手摸了摸芦头,被卓全峰制止了,“别摸,摸坏了不值钱。”二丫趴在旁边,歪着头数参叶,“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爹,五片叶的就是五品叶?”
“对。”
“那六片叶的呢?”
“六品叶,更值钱,一棵能卖上千。”
“那七片叶的呢?”
“七品叶?”卓全峰笑了,“那是参王,整座长白山也找不着几棵,那是无价之宝。”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卓全峰把参拿到镇上药材铺卖了。大棵五品叶卖了五百二,比巴特尔估的还多了二十。四品叶的卖了一百六,两棵三品叶的各卖了五十五,最后一棵四品叶品相差些,卖了七十五。拢共八百六十五块。
揣着钱,卓全峰先去粮站买了三袋白面、两袋大米,又去供销社买了盐、酱油、醋、糖,还给孩子们买了二斤水果糖、两包饼干,给胡玲玲买了一块毛呢料子——这是他一直想买但舍不得买的。最后又去买了两条羊腿、十斤猪肉,准备过年。
回到家,把东西一样样搬进屋里。孩子们看见糖果和饼干,高忻在炕上蹦。
“爹,过年还有好久呢,现在就买年货?”大丫问。
“先买点,解解馋。”卓全峰笑着拆开一包饼干,每人分了两块。
六丫还,不会自己吃,胡玲玲把饼干掰成块,塞进她嘴里,她嚼了两下,眯着眼笑,口水都滴下来了。
晚上,胡玲玲在灶台前忙活,炖了羊腿,烙了油饼。羊腿炖了一个多时辰,烂乎得用筷子一夹就脱骨。油饼烙了二十多张,金黄金黄的,咬一口掉渣。
大丫去前院把老爷子请来,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热气腾腾地吃饭。
“全峰,听你挖着大参了?”老爷子问。
挖着了,五品叶,卖了五百多。
老爷子点点头,“这是参在等你呢。你敬山,山就养你。这是规矩。”
卓全峰给老爷子夹了一块肉,“爹,您多吃点。”
老爷子咬了一口肉,慢慢嚼着,半晌了一句,“全峰,你爹我不中用了,但这个家,有你撑着,我放心。”
卓全峰鼻子一酸,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胡玲玲收拾碗筷,孩子们在炕上玩。大丫教二丫认字,三丫哄六丫睡觉,四丫和五丫趴在窗台上数星星。
卓全峰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巴特尔送的那张鹿皮地图,就着油灯慢慢看。图上标着参场、兽道、山形、河流,密密麻麻的,还有些鄂温克文字,他看不懂,但大致能猜出意思。
胡玲玲洗完碗,坐过来,靠在他肩上,“啥东西?”
“地图,一个鄂温克老猎人送的。”
“他咋对你这好?”
“不知道。”卓全峰收起地图,“可能……看我顺眼吧。”
胡玲玲笑了,“你呀,谁看你都顺眼。”
卓全峰握住她的手,“玲玲,等开春了,我想盖两间新房。”
“盖新房?盖哪儿?”
“就在老房子旁边,再起两间。孩子们大了,挤不下了。大丫十二了,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胡玲玲想了想,“得多少钱?”
“料子自己上山砍,不用花啥钱。人工找孙海他们帮忙,管顿饭就校主要是窗户、门、铁钉这些得花钱,三四十块够了。”
“那就盖。”
这一夜,卓全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择席,是激动。八百多块钱,他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给八口人吃饱穿暖,还能剩下盖新房的。
虎子和白尾趴在灶台边,头挨着头,睡得正香。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它们身上,毛色亮闪闪的。
窗外,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沉睡的老人。
山在,参在,人在,家在。
这条路,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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