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看到，仅仅是几日功夫，至少千里之内的西境膏腴之地，被兽群冲击变为了一片狼藉之地。
那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那曾经翠绿的灵田，如今被黑色的混沌气息污染，寸草不生；那曾经清澈的河流，如今被鲜血染红，漂浮着无数残骸。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连阳光都被妖气遮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这让陆元看着一片心疼。
他的神识在这片废墟上缓缓移动，如同一位无声的旁观者，目睹着这场浩劫。
这可都是西境几十万年来的积累，就这样一朝全灭。
那些典籍，是无数代修士智慧的结晶，一旦被焚毁，便永远失传；那些凡人，是此方世界最基础的生机，一旦被吞噬，便让整个世界的气运都受到损伤。这种损失，不是金钱可以衡量，不是时间可以弥补，而是一种文明层面的、不可逆的创伤。
实在是太过于凄惨了。
陆元的神识，捕捉到了无数令人心碎的画面，一位母亲抱着孩子，在街道上狂奔，被身后的妖兽乒；一位老修士，燃烧最后的精血，试图阻挡妖兽，却被瞬间撕碎；一群年轻的修士，结成阵法，背靠背抵抗，却在无穷无尽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呐喊、他们的哭泣、他们的绝望，都通过神识，清晰地传入陆元的感知郑
而西琉城上下，这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那座西境的心脏，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城墙上，侯府的旗帜依旧飘扬，但城内的秩序已经濒临崩溃。传送阵的光芒日夜不息，那是各大势力在紧急撤离精英弟子和核心珍藏；坊市中的物价飞涨，那是恐慌的居民在抢购最后的物资；街道上，飞剑和机关车横冲直撞，那是各方势力在争夺出城的通道。
那些有实力有消息的家族，早就开始通过各种手段，开始转移自己在西琉城的产业，就是怕兽潮趁着强大的兵锋，一举突破西琉城。
...
侯府上下，此时已经是乱做一团。
当铁脊关被攻破的急报传入西琉城的那一刻，整座侯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郑原本井然有序的府邸，在刹那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廊道间，侍女们惊慌失措地奔跑，手中的托盘和茶盏摔碎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庭院中，护卫们神色紧张地来回奔走，铠甲碰撞声急促而凌乱；书房内，幕僚们面色惨白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和绝望。
整个圣朝的历史之上，还从未出现九边被攻破的情况。
九边，那是圣朝立国之初便设立的九大边防重镇，历经数万年风雨，见证了无数次兽潮、战乱、内忧外患。它们如同九根擎巨柱，撑起了圣朝边疆的安宁，也撑起了亿万生民心中的安全福在圣朝的典籍中，九边或许曾被围困，曾被撼动，甚至曾濒临陷落，但从未有过真正被攻破的记录。那是不可逾越的底线，是圣朝威严的象征，是无数代将士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神话。
至少在楚的认知当中，从未听过。
他坐在侯府最深处的镇侯堂中，手中握着那枚传来急报的传讯玉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玉简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铁脊关破，妖兽入关，楚明重伤，不知所踪，请侯爷速做决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它们瞪穿，仿佛只要他不相信，这一切就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就是这个几十万分之一的几率，就这样被楚碰见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嘲。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争夺侯位时的意气风发，想起燎基时面对西境万民的豪言壮语，想起了这百年来励精图治、平衡各方、打压异己的殚精竭虑。他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大棋，以为自己掌控着西境的命脉，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主角。然而此刻，他才发现，在命运面前，他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被历史选中的、注定要背负耻辱的可怜虫。
就在铁脊关被攻破的一瞬间，他除邻一时间向着朝廷求援之外，已经没有多少心气了。
那道发往龙庭的求援信，是他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发出的，措辞恳切到了卑微的地步。他放下了左更侯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如同一个溺水者，拼命地向岸边伸出手，祈求那根可能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信发出后，他便瘫坐在座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穹顶，仿佛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
楚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他是整个圣朝历史之上，第一个被兽潮攻破关隘的左更侯。
这个认知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史书的记载，左更侯楚，在位期间，铁脊关破，西境沦陷，为下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廷的降罪诏书，看到了侯府的查封，看到了族饶流放，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场景。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楚明在背后搞鬼？是不是朝廷故意设下的圈套？是不是那些被他打压的家族在暗中报复？但随即，他又苦笑着摇头，到了这个时候，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侯爷！此时不应该如此颓废，当整顿三军，依托西琉城设防。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镇侯堂中的死寂。
作为楚帐下的第一谋士，谢先生此时来到了楚的身前，连声劝慰道。
谢先生走到楚身前，微微躬身，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的侯爷。他的眼神中没有鄙夷，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镇定。他太了解楚了，了解这位侯爷的骄傲、脆弱、以及隐藏在强硬外表下的那份孤独。他知道，此刻的楚，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记当头棒喝。
侯爷，谢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楚混乱的思绪，西琉城之城防，不必九边任何一个关隘的防御差。城墙高百丈，厚三十丈，通体由上古玄铁岩浇筑，内嵌九层防御阵法，更有七条灵脉交汇于地下，为阵法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若论坚固，铁脊关新建不过数十年，如何能与西琉城数万年的底蕴相比？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楚的案几上，目光直视着楚的眼睛：若是收拢溃兵，再召集周围物资修士前来汇集，西琉城本身就能够抵抗住眼前的兽潮。侯爷，铁脊关虽破，但西境未亡，侯府未倒，您还是左更侯，还是这西境之主！此时若先自乱阵脚，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面对谢先生的劝阻，其实楚也知道其中厉害，不过是铁脊关被攻破，对于他的打击太大。
他并非不知西琉城的坚固，并非不知收拢残兵尚可一战，并非不知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但铁脊关的陷落，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死刑，是人格上的羞辱，是百年经营一朝崩塌的绝望。他投入了四十年的财政，他亲手将楚明架在那个位置上，他拒绝了寿山府的支援，他选择了朝廷的方案，如今，这一切都变成了砸向他自己的石头。
经过劝阻，总算是恢复了一些斗志。
楚的身躯微微颤抖，眼中的空洞渐渐被一丝光芒取代。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谢先生那张平静而坚定的面容，仿佛溺水者看到了一块浮木。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颤抖而沉重，却终究是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先生……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本侯……本侯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脊背却渐渐挺直。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巍峨的西琉城，望着城墙上正在紧急调动的守军，望着远处际那隐约可见的黑色烟尘。他知道，谢先生得对，此刻还不是绝望的时候，至少，他还有西琉城，还有侯府的底蕴，还有数百万可战之兵。
此时此刻，其余已经无需再提。
楚转过身，目光中已经恢复了些许往日的锐利，虽然依旧带着血丝，虽然依旧藏着深深的疲惫，但终究不再是那具行尸走肉。他走回案几前，亲手为谢先生斟了一杯茶，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却已显出了主君的仪态。
除了求援于朝廷，还有什么方法，还需要谢先生明示。
谢先生见到楚终于恢复了神志，不由得心中稍定。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放在案几上，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那玉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显然是他提前拟好的方略。
朝廷支援，自然需要，谢先生展开玉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与冷静，但是如今虽然是铁脊关被破，但其余八边之地，也是烽火狼烟。焚炎峡告急，石门关告急。朝廷的兵力有限，援军从龙庭调拨，跨越数万里疆域，至少需要半月乃至一月才能抵达。所以朝廷的支援，我们不应该太过于依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且……
谢先生顿了顿，接着道：朝廷虽然现在不会多，但是若是事后，必会追究于侯爷的责任。
楚点零头，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朝廷设立九边以来，楚是第一个被兽潮攻破关隘的诸侯。无论有多少客观理由，铁脊关新建、妖皇出世、楚明失职，作为西境的最高统治者，他都难辞其咎。朝廷现在不发难，是因为还需要他稳定局面；但战后，这笔账必然要算。轻则削爵夺地，重则下狱问斩，甚至整个楚氏家族都可能受到牵连。
所以，谢先生的手指点在玉简上的一处，朝廷的援助有限，也算是好事。这样侯爷就可以戴罪立功，在朝廷的大规模援助之前，尽可能的保住西境更多的领土和势力。若我们能以自身之力守住西琉城，甚至击退兽潮，那朝廷事后问罪时，侯爷便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毕竟那外的攻击毁了过去强大的铁脊关，只留下了新建不到五十年的新铁脊关，这个理由，虽然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楚从刚才的六神无主，这个时候听到谢先生的分析，总算是心中稍安。
正如谢先生所，这个时候再去叹西境得失，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证西境的损失到最。
那么应该如何？还请先生教我！
楚诚挚地对谢先生到，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牵这是他百年来，第一次以这种姿态面对自己的谋士。
谢先生微微颔首，将玉简推到楚面前：侯爷，我心中已经有了些许谋划。不过现如今不是这个的时候，而是那兽潮，如今正在往西琉城而来，不到二十日，就会攻到城下，我们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守住西琉城。
他指着玉简上的城防图，开始详细讲解，首先，收拢铁脊关溃兵。虽然铁脊关破了，但溃散之兵少还有数万，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修士和军官。以侯府的名义，在沿途设立收容点，许以重赏，收拢人心，编为敢死营，置于城防最前线。这些溃兵自知退路已断，必会死战，其战力不可觑。
其次，征召西琉城及周边所有可战之力。无论是宗门修士、家族私兵、还是散修游侠，一律编入城防序粒以西琉城的储备，支撑三月不成问题。只要撑到朝廷援军抵达，便是转机。
再次，启用侯府最后的底牌玄甲卫。那是侯府三代积累的最精锐私兵，虽然只有三千，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且配备有侯府秘藏的最强法宝。此战若胜，他们将是扭转战局的关键；此战若败，他们也将是护送侯爷突围的最后保障。
最后，谢先生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联络西境各大家族，特别是处于西琉城身后的那些大家族，西琉城若是破了，他们便是下一个目标。以侯爷的名义，许以重利，请西境各家派出精锐和火器，协防西琉城。
楚听着，面色渐渐凝重，却也渐渐坚定。他知道，谢先生的每一条建议，都是此刻最现实、最有效的选择。虽然其中有些让他感到屈辱，比如向西境各大家族低头，这一次求援，他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战后，如果侥幸获胜，那么战后侯府的权威将会进一步下降。
楚猛然拍案，便依先生之计！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收拢溃兵，征召修士，启用玄甲卫！另外，以本侯名义，给西境各家发出急信，请他们出兵相助，若是成功时候必然重重有赏。！
命令传出，侯府这台庞大的机器，终于从混乱中恢复了运转。虽然齿轮间依旧带着颤抖，虽然轴承上依旧沾着血迹，但它终究开始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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