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故人之姿”时王梁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眼里掠过一丝疑惑,心底还疑心是不是卫琛故意捏造了这么个人,只为了设计在虞泽兰面前败坏他的名声。
只待那面纱落下,他随意一瞥,发现自己果然不认识这人,心中刚有了几分安定,不由得暗自冷笑,正想着要怎么“回报”一下卫琛这份诬栽他的“大礼”,神思就蓦地一顿。
他自然是没蓄过什么棋奴的,他生在王氏,长在神都,什么样水平的棋手寻不来,排队等着和他下棋的都有的是,他岂会需要蓄棋奴?
这个词在他的人生里大半时间都应当是很陌生的,卫琛就是要送他一个别有用处的女婢,提了棋奴的名头都显得格外突兀。
……只除了一回。
那时,他也是这样突兀地提了一次。
王梁唇线紧抿。
他知道卫琛的是谁了。
这时再去看那叫做南絮的女子时,确实就好认了,她是与那人有三四分相似的。
他心中似被鼓槌重重地擂了一下。
卫琛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是了,卫琛当然会知道,他凭什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们是自一起长大的,卫琛很熟悉他的行事。
就像今日他能意识到“棋奴”这个词出现得突兀一样,那日卫琛想必也是同样感受到了这种突兀。
王梁很容易就串联起卫琛行事的逻辑,卫琛发现了他对虞泽兰的心思,于是就决定送他一个他认为会投他喜好的女婢。
是警告也是警告,是讨好也是讨好。
王梁阴沉地盯着卫琛,一字一顿:“卫琛,你会错意了。”
卫琛闻言就笑起来,“表兄是一年前的事,还是一月前的事?”
王梁面色愈发冷峻:“无论是哪件事,你都会错意了。”
卫琛轻嗤了一声,转而还是柔声道:“是,上次的事,是我太过敏感,误会了表兄,我是真心想给表兄赔罪的,所以我这不是不辞辛劳,也要送表兄合心意的礼物吗?我这想让你我二人重修于好,再无芥蒂的心,可是比真金还真呢。”
王梁如寒针一般的目光直直扎在卫琛脸上。
卫琛亦不避不让地直视了回去。
王梁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既然他卫琛已经心生芥蒂,如果他这个做表兄的真的清清白白,那为了安前者的心,又何妨收下这个棋奴呢?
这是一个阳谋般的试探。
好在卫琛也算有些病急乱投医,他与那人经历了那许多事已算得上势如水火,那点被卫琛看出来的苗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他早就想得很清楚了。
那点对皮囊的浅薄喜欢是假的,他们之间,那锥心刺骨的仇恨才是真的。
“可你分明是在给我添堵!”王梁发了火。
卫琛从善如流:“哦,我明白的,这个不喜欢,我再替表兄寻另一个模样的就是了,如何呀,表兄?”
他是在:哎呀,因着后头的事,表兄厌弃了那饶模样也是正常的,我明白的,但这不管是女婢还是棋奴,不管什么模样的,表兄总要收一个才能让人安心呢。表兄若是不收,那一月前的事,我总是没有会错意的啊。
王梁当然听得出来这些弦外之音。
他细细地想,细细地想,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打消卫琛疑虑的好办法。
那可真是相当好的一个办法。
只是让人设想一下,就快意极了。
“不必你多事。”王梁自以为谋好了后事,又恢复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卫琛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就是不要他们这自长大的兄弟情分了。
“表兄真要这么选?”
王梁似是极厌烦地瞥了他一眼,“少想些有的没的,我只是,不必你多事。”
卫琛冷冷道:“表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都梁香无心关心他俩人在打什么哑谜,也没听个真切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她从那女子落下面纱就一直盯着人家瞧,她是看得最专心的一个了。
瞥见南絮的第一眼,她是有些奇怪的。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美人,长得很标致,两边脸也很对称,五官也没有哪个是突出了些,显得不和谐的。
于是都梁香就想,那她自己在奇怪什么呢?
做了十几年的卜师,干他们这一行很重要的准则是,当你的直觉给了你一些提示后,你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觉。
一个人除非自恋到了极点,那他一般是不会时时刻刻都在照镜子的。
所以,一个人如果和你要好的朋友长得像,你大约可以一眼就发现他们的相似之处,但如果一个人是和你自己长得像,那你就很难一眼发现这一点。
都梁香是花了一些工夫才确认这一点的。
这女子竟是生得和她自己……当然不是虞,是真正的那个她自己,是有些像的。
于是都梁香向南絮招了招手,“你,走近一点。”
这一声突兀的动静自然是惊动到了本还在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南絮,或者是樊含章,她听见这句吩咐,便紧张地瞥了一眼卫琛的眼色。
她不知道该不该听都梁香的话。
都梁香看出她的犹疑,嗤笑一声,“我的话,他大抵也是不敢不听的,你听我的吩咐就是,再走近一点。”
樊含章于是走近了一点。
瞧着都梁香细细打量樊含章的姿态,屋中余下的两人陡然脊背生寒,皆生出了一股不妙的预福
都梁香就近打量了一会儿,心中就有了数。
的确是和她像,这做不了假的,也绝不是她误会。
她微微笑起来,手上也鼓起掌来。
那一下接一下的巴掌声,好像是死亡的鼓点,拍响得令人心间发紧。
与这股不妙预感伴生的,亦有一股深深的疑惑。
卫琛隐隐察觉到兰兰似是有些不高兴了,他疑惑的是,他送表兄棋奴,她不高兴什么?甚至于,她刚才都还好好的。她的不高兴,是从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开始的。
王梁亦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在他的视角里,她是有理由不高心,他的疑惑是,他分明拒绝了这份“礼”,她却是越来越不高兴了。
从保护秘密的角度来,都梁香似乎没有理由发火。
她最稳妥的策略,是当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也明白了。”她赞赏地鼓起掌。
王梁和卫琛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只感到一阵难言的悚然。
“我听,你们在十方绝境里和那位境魁结了仇怨,似乎是很大的仇怨?”
都梁香笑看着他们,继续道:“啊,我有没有同你们过,其实在十方绝境里,我也是见过都梁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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