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粥听罢，倒是有些不忍出口。
这陈根生本就是化凡时候，陈景良海边拾到的罢了，实情本可道出，却不忍在少年这般心绪下相告。
方才还出言喝过他，便不再多做苛责，只是缓声道。
“你在石窟同那三人僵持之时，陈根生的灵虫，已把真祖地残存的河水搬离。万蛊玄匣虽已旁落，他此行想要办成的事，早已落到实处。”
吴粥抬手抚过他的肩头，叹道。
“你心中难平，倒是显多余。”
“我有件事要同你拜托的，如今不好意思讲了。”
陈景意收敛心绪，抬声道。
“师兄几番帮我，只管直便可。”
吴粥据实相告。
“你既动用了《万物档》，可曾留意带走你阿弟的那人？”
“她是你胞弟的旧日相识，于你而言也算半个至亲。我今日特意知会你，此人身藏凶险。”
“若是往后你再与这位弟妹相逢，务必避开。她曾数次剑劈虚空，过往更有斩杀仙饶旧事。当年无人追究，只因她身列仙籍，生剑胎。如今已然辞去仙位，似在筹谋变化，于尊有些干系。”
陈景意一愣。
“是那杀了宋观降神道躯的折梅仙？”
吴粥继续将那桩白玉京的旧事娓娓道来。
当日宋观降神道躯被斩，消息传回白玉京，掀起了不的波澜。
宋观本体在白玉池中惊醒，怒不可遏，当即叩响万阶黑台，状告折梅仙截杀同僚，无了规。
按理，此事非同可。
降神者乃是奉道法旨行事，彼此间纵有嫌隙，也绝不该在下界私斗。
更何况是一方将另一方斩杀。
然而，此事最终却是不了了之。
那万阶黑台之上，几位平日里的大人物，对此事出奇地沉默。
非是他们偏袒。
实是那折梅仙的资，太过惊人。
其修行速度更是让一众自诩才的仙人望尘莫及，快到了一种令人心生畏惧的地步。
吴粥言及此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感慨。
他就连不理俗事的尊，都曾动过收徒的念头。
尊惜才。
他觉得此女于剑道已然触摸到了本源，假以时日能窥见更高。
有这等人物暗中属意，又有几位同样看好她的高层仙人从中周旋，宋观那点委屈，便也只能是委屈了。
一个潜力无穷且已经兑现了部分潜力的绝世剑修，和一个虽然同样不凡、但根基尚在成长中的后起之秀，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白玉京，终究是看未来的地方。
陈景意感慨道。
“我以为当时都是看我的面子上。”
吴粥像是看见帘年刚被先生领上山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三足鼎立，谁都想收个好徒弟。你在先生门下确实风光。可那十二月令，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你的面子去的。”
那日凌霄殿议事，烟雾老者法旨宣告，定下十二月令。
正月当由掌剑司折梅仙下界。
此事本无异议。
可那位女仙当着诸仙之面，解了剑，只了句有旧，便拒了这桩差事。
这在白玉京，还是过于离谱。
旨意既出，岂容儿戏？
殿上几位大人物面色虽未变，但那尊弥漫的威压，已让周遭仙人噤声。
“反倒是几位与尊素来交好的仙家，出言圆了几句场，什么剑修心性孤高，不宜强求，又什么另择人选便是，这才将此事揭过。”
“到底舍不得罚。”
吴粥怅然一叹。
剑修本就禀赋逆，奈何性情风骨，胸中执念，都与寻常修士大不相同。
是怪人也对。
其人如剑，其性如冰。
入掌剑司不与人言，不结朋党，终日唯与剑为伴。
然其剑道修为，却如一日千里，快到令所有仙人感到窒息。
有好事者曾言白玉京的剑道，自她之后，才算真正有了锋芒。
陈景意沉默着。
吴粥话锋骤转，正声道。
“我今日特意告知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如今的折梅仙或者陆昭昭，已和往昔截然不同。”
“她与白玉京已然划清界限，再无瓜葛。从今往后，她不再能得白玉京规矩庇护，可反过来，也再不受其条条框框约束。”
“你干涉你阿弟的事情，我不多苛责你，可是往后需要你站出来之时，景意，你莫要推辞。”
陈景意连声轻叹，少年故作满怀愁绪。
“这般看来，弟妹辞去仙籍，原是被尊收作了门下弟子。”
吴粥点头予以肯定。
“白玉京内里已然人心离散。尊收下这般人物，日后三方格局，怕是难免生出变数。”
“他日若真遇上事端，你若是自身不敌，大可直接道出身份，直言你是陈根生的亲哥便可。”
陈景意认真道。
“我这位弟妹，如今在何处？我总得去见上一面问个好。”
吴粥将目光从遥远的际线收回，落回到陈景意身上，突然神色惋惜。
“走了。本来今日原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有机会替先生办成一件大事。你来了，我实在不好出手，景意。”
海是无边无际的海，浪也是无休无止的浪。
水不知从何处而起，行过万里，只为在此间碎成一捧白沫。
沙滩见惯了生死，从不记挂。
云在上舒卷，聚散无常，也无所谓去留。
吴粥再一次拍了拍陈景意的肩膀。
两人看海。
“你老家那片海，是江海咸淡交融。每一次潮起潮落，都关乎着生计。退潮了，是去滩涂上找吃食。涨潮了，是盼着出海的渔船能平安归来，带回一家的吃穿。”
“你是住在海边的人，都要懂敬畏这片水。”
海风拂过，吹起陈景意额前的碎发。
二人突然默契抬头。
之上裂开一道虚空裂隙。
无边庞大的涡蚺现身而出。河水和血水自它口中漫溢流出，像是腹中纳了太多，撑胀导致的。
它凌空翻腾，呕泄两下。
等将腹中积存的河水与血水吐了一点，身子舒缓，这才停了下来。
随即再度遁入虚空，不知要将窃取来的河水，运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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