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退出兀剌海城北的戈壁后。
并没有一路退回草原。
他在贺兰山西北麓的黑水城旧址。
扎下了营盘。
黑水城早在第一次西征时就被蒙古人攻破。
城墙拆了大半。
城里的寺庙只剩几堵残垣。
但城址东南角有一片胡杨林。
林子深处藏着一处西夏人废弃的冶铁场。
几座土高炉的炉壁还完好。
炉膛里积着厚厚的铁渣和骨灰。
阿勒坦汗派人把冶铁场重新修整。
从草原上调来最好的铁匠。
又从西域强征了一批回回炮匠。
开始不分昼夜地打造攻城器械。
伯颜每清晨骑马穿过胡杨林。
到冶铁场巡视。
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叮叮当当的。
震得胡杨枝上的残叶簌簌往下掉。
回回炮匠用从西域运来的铁砂。
和黑水城废墟里扒出来的废铁料。
铸成一颗颗铁弹。
每颗都有羊头大。
表面坑坑洼洼。
冷却后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铁匠们把从兀剌海城外拖回来的攻城车残骸。
拆开研究了好几。
拆完后统一口径。
宋军的火油比金国当年用的猛。
泼在牛皮上烧不穿。
可牛皮夹毛毡一受潮就发沉。
火烧得久。
车架先于顶盖垮掉。
伯颜让铁匠在铁弹尾部凿出凹槽。
灌满从西域运来的石油。
再用浸透油料的麻线封口。
这样一来。
铁弹砸在城墙上炸开。
溅出的碎铁和火油会同时杀伤守军。
阿勒坦汗几乎每傍晚都到冶铁场来。
他不进工棚。
只是骑在马上。
远远地看着炉火把半边烧红。
看着铁匠们光着膀子在炉前抡锤。
火星溅在他们身上。
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兀剌海城下的那场仗。
折了近两千骑。
辎重营被烧了大半。
攻城车全部损毁。
但他不觉得这是败。
他只是记住了那个独臂老将。
站在沙梁上往下冲的眼神。
那种眼神。
和他父亲在斡难河边告诉他。
草原上的狼可以被赶走。
但永远不会被驯服时。
一模一样。
宋军的使者。
是在一个风沙漫的午后抵达黑水城的。
使者是个年轻的文官。
姓裴。
是裴长庚的远房侄子。
在枢密院做书办。
裴长庚致仕前把他托付给燕青。
这孩子有胆子。
就是话太少。
裴书办骑着一匹灰马。
举着使节旗。
从兀剌海城出发。
在戈壁里走了两。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在黑水城残垣外被蒙古骑兵拦下。
蒙上眼睛带进大营。
阿勒坦汗坐在胡杨木搭成的临时大帐里。
帐中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
帐外胡杨枝杈在沙风里摇得像一排拨浪鼓。
裴书办被带进帐中时。
眼睛上蒙的布还没解开。
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了句汉话。
你们宋人。
派一个哑巴来跟我话?
裴书办把使节旗往地上一顿。
应道。
我是大宋枢密院书办。
奉命前来传达大宋对蒙古的询问。
蒙古部为何悍然围攻西夏兀剌海城。
意图何在。
阿勒坦汗看了伯颜一眼。
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也在打量自己时。
才会有的笑。
他从胡床上站起来。
走到裴书办面前。
把他的蒙眼布扯下来。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
阿勒坦汗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刀疤。
是年轻时在草原上打部族战争留下的。
裴书办的脸上只有被风沙磨出的细密血口。
和他叔父当年在梁山后山对着满山石碑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不亢不卑。
只等着看清面前这张脸。
意图?
阿勒坦汗把刀疤脸凑近裴书办。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
草原上的狼。
不跟羊签盟约。
当年你们和金人打。
西夏站在金人那边。
现在金人没有了。
西夏来向你们求救。
你们就出兵?
你们宋人。
记性这么差?
裴书办直视着他。
大宋出兵。
不是为了西夏的旧账。
是为了大宋自己的西北门户。
阿勒坦汗收住笑容。
重新打量了裴书办一眼。
伯颜上前接过使节旗。
用蒙语低声了几句。
阿勒坦汗摆了摆手。
让汉使在营里住一晚。
明放他回去。
裴书办被带出大帐后。
伯颜问阿勒坦汗为什么不杀汉使。
阿勒坦汗把一块从冶铁场拿回来的铁弹放在案上。
铁弹是冷却后的半成品。
表面还带着浇铸时溅出的铁刺。
他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铁弹上的铁刺。
这个汉使。
是个不怕死的。
不怕死的人。
杀了他。
是帮他。
留着他。
让他回去告诉宋人。
草原上的风。
不是他们那几桶火油能挡住的。
他把铁弹往舆图上一放。
压在兀剌海的位置上。
把铁弹铸够三千颗。
攻城车重新造。
所有车架换成铁皮夹湿沙。
不夹毛毡。
明年开春之前。
我要让兀剌海变成黑水城。
裴书办在蒙古大营里被关了一夜。
第二清晨被放出营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水城废墟上那些正在冒烟的铁炉。
铁炉的火光把半个废墟映得通红。
铁锤声在戈壁上传得很远。
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铁锤敲打着这片沉默的大地。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也记住了阿勒坦汗的那句话。
草原上的狼。
不跟羊签盟约。
裴书办回到兀剌海城时。
已是第四傍晚。
戈壁的夕阳把整座城的废墟染成一片暗红。
内城门那扇被攻城车撞烂的门板还没修好。
临时用碎石和沙袋堵着。
只留了一条窄缝供人侧身进出。
他穿过沙袋之间的窄缝。
看见几个西夏伤兵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缺了腿的。
断了胳膊的。
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
没有人话。
只有风从贺兰山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铁锈和焦土的气味。
燕青在城楼临时改成的军帐里接见了他。
军帐里很简陋。
一张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破桌子。
几把缺了腿的椅子。
墙上挂着那张被风沙磨得起毛的舆图。
燕青的右腿膝盖肿得还没消。
用夹板固定着搁在矮凳上。
独臂撑着桌沿听裴书办禀报。
裴书办把阿勒坦汗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又描述了黑水城废墟上那些正在冒烟的铁炉。
那些从早响到晚的铁锤声。
那些被回回炮匠铸出来的铁弹。
每一颗都有羊头大。
表面坑坑洼洼。
和以往见过的投石弹都不一样。
燕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把藤杖拄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黑水城在兀剌海西北方向。
距离大约三百里。
中间隔着贺兰山西北麓的戈壁和一片胡杨林。
如果蒙古人开春后沿着戈壁南下。
兀剌海仍然是第一道防线。
他把藤杖点在兀剌海的位置上。
然后转头望向窗外。
城外那片沙梁上还有被火油烧焦的沙土。
沙梁下面张清正带着人。
从蒙古人遗弃的辎重营里搬出还没烧完的草料。
一捆一捆往回扛。
他的腿瘸得比来时更厉害了。
可扛起草料来还是咬着牙不吭声。
燕回和屈突城正沿着城外沙梁。
把还能用的箭矢捡回来。
几个西夏兵正在把死去兄弟的白骨。
从不远处掩埋多年的旧战场上心拾起。
准备按他们的风俗。
在黑前葬进贺兰山脚的砾石坡。
燕青望着他们。
忽然了一句。
蒙古饶铁弹怕的不是火油。
是砂土。
沙袋掺碎石能吸铁弹的撞力。
城墙垛口上多堆沙袋。
城门口用沙袋砌瓮城。
铁弹砸进来陷进沙袋里滚不动就炸不开。
去办。
裴书办应声退下。
张清扛完草料从外面进来。
一瘸一拐地走到燕青旁边。
压低声音。
黑水城的铁炉一到晚不停。
恐怕等不到开春蒙古人就会再来。
燕青点零头。
他也想到了。
现在到开春还有几个月。
这几月中蒙古人随时可能先派出游骑。
袭扰兀剌海周边的水源和牧民。
把城困成孤岛之后再攻城。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
在这期间。
他要裴书办每隔几就以使节身份再去一趟黑水城。
不管蒙古人见不见。
使节的旗都要按时到。
同时派人回汴京禀报簇军情。
自己以枢密副使的名义行文西夏国主。
请西夏动员其余各州骑兵。
向贺兰山东麓集结。
最后他让张清从兀剌海驻防的宋军中选拔一批年轻人。
秋后由燕回带着。
到城外沙梁后头练夜战攀爬。
兀剌海周围的水源地也要派人轮班值守。
不让蒙古游骑轻易靠近。
安排完这几件事后。
他拄着藤杖走到箭楼靠墙处慢慢坐下来。
把右腿搁在一袋沙包上。
解开夹板让膝盖透了口气。
张清在他旁边蹲下。
从怀里掏出两个在登州晒干的红枣递给他。
燕青接过去嚼着。
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戈壁的残阳把半座箭楼映成一片暗红。
他把枣核轻轻吐在手心。
搁在沙包边上。
遥望着西北方向。
开春之前。
这场仗。
还有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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