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林晚和苏晓晓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真的不用我陪你等车吗？林晚不放心地问，目光扫过校门口那片熟悉的空车位——那辆总是准时出现的黑色轿车今不见踪影。
苏晓晓立刻扯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又很快松开，推着她往公交站走：快走吧大学霸，再磨蹭你该错过晚自习前的最佳复习时间了。别担心我，我就是突然想一个人随便逛逛，透透气。
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林晚看着她，那双总是清澈见底、善于捕捉逻辑关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不解。但她深知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及的角落，终究没有戳破。那...你心，到家给我消息。
知道啦，晚晚。苏晓晓朝她挥手，笑容明亮得近乎刻意，仿佛要用这过度的阳光驱散任何追问的阴云。
目送公交车远去，苏晓晓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转身混入人群，熟悉的街道此刻却显得陌生。
在常去的文具店前，她停下脚步。橱窗里的新品再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苏晓晓？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陈浩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额发被汗水浸湿成一绺一绺，运动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露出结实的臂膀，显然是刚结束训练就匆匆追了过来。这绝非偶遇，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担忧。
好巧啊陈浩。她瞬间切换回那个明媚的模式，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如同测量过，声音轻快得像是上了发条的八音盒，你也还没回家？她注意到他气息有些不稳，心里微微一颤，但脸上笑容不变。
陈浩推着车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停留了一瞬，像是要在那完美的笑容里寻找一丝裂缝。刚训练完。看你一个人在这边...司机今没来？他问得心翼翼，生怕触碰了什么。
我让他不用来了。苏晓晓低下头，用鞋尖碾着人行道缝隙里的一颗石子，回避了他的注视，就是...想一个人随便走走。
两人默契地并肩向前走去，自行车轮滚动的细微声响夹杂在街道的嘈杂里。苏晓晓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喋喋不休地起今的趣事——英语老师怎么在课上念错一个单词引得全班窃笑，物理实验课时哪个笨手笨脚的男生差点打翻了仪器，隔壁班那个总爱捉弄女生的调皮鬼今怎么自作自受地在走廊上滑了一跤......她的声音清脆，语速很快，像一串停不下来的、叮咚作响的银铃，急切地想要用这些浮于表面的热闹填满彼此之间的每一秒沉默，构筑一道坚固的、防止被看穿的屏障。
陈浩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表示在听的。他能清晰地看出她笑容底下的僵硬，能敏锐地感觉到她每个夸张手势里试图掩藏的落寞与疲惫。
走到一家精品店前，苏晓晓停下脚步。橱窗里陈列着限量款手办，正是她们圈子最近热议的那款。
这个系列我集齐了。她语气轻松，我爸上月从日本带回来的。
陈浩的视线从精致的手办移到玻璃上她的倒影——完美的笑容下，眼神却蒙着薄雾。他忽然明白，她拥有的那么多，想要的却那么简单——或许只是有人能看穿她的盔甲，触碰到真实的她。
要不要去旁边的街心公园坐坐？陈浩鼓起勇气提议，指向马路对面那个有秋千和亭子的地方，听最近新装了很多地灯，晚上亮起来，挺安静的，和这里不一样。
苏晓晓愣了一下，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随即笑着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了吧，快黑了。我该去前面打车了。
她的反应太快，像是在害怕什么。陈浩敏锐地注意到她无意识地用右手绞着左手的手指，这是她内心紧张时不易察觉的动作。
其实...陈浩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如果你不想那么早回家，我可以陪你多走一会儿。或者...我们去前面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坐坐？你上次提过一句，想试试他们家的芒果冰沙。他记得她随口过的每一句话。他只想让她知道，在她需要的时候，有人愿意陪着她，无论她是不是那个永远阳光的苏晓晓。
苏晓晓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像是被这直白而温柔的关切击中了心防的缝隙。她能感觉到陈浩话语里那份不带任何目的、笨拙却纯粹的关心，这让她心头一暖，同时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害怕依赖，害怕被看穿，害怕辜负这份好意。
但下一秒，更灿烂、也更空洞的笑容在她脸上重新绽开，像一道迅速拉上的帷幕：什么呢，我哪有不想回家。她刻意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道，并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价格不菲的精致腕表，哎呀，真的不早了，我得走了，明见！
她朝他用力地挥挥手，不再给他任何话的机会，几乎是逃跑般快步走向街角，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陈浩僵在原地，看着出租车载着她消失在车流郑他猛地一拳砸在自行车座垫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他恨自己的嘴笨，恨那些在胸腔里翻滚却无法组织成语言的情绪，恨自己明明想为她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聊懊恼。他多希望能有一团火焰，能够驱散她眼底的阴霾，哪怕只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光亮和温暖。
而此时，在平稳行驶的出租车后座，苏晓晓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推着自行车的高大身影固执地停留在原地，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她才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
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林晚的聊界面。她多想倾诉，却终究锁屏作罢。林晚的世界那么干净纯粹，她不忍用世俗烦恼污染那片净土。
车外霓虹闪烁，车内一片寂静。热闹褪去，只剩无边的安静和难以名状的心酸。
而她的生活，就像这辆平稳行驶的出租车，永远被安排在既定轨道上，连一次的偏离都显得奢侈。这份旁人眼中的优渥，于她而言，却像个精致的牢笼。
同学，要去哪里？司机问道。
往前开吧。她轻声应道，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随便绕一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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