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中草庐,雨过晴,仲秋夜凛。
窗外桂子婆娑,疏影横斜,偶有金粟落于窗棂,携来一缕冷香。
诸葛亮正对一幅荆州水文图凝思,羽扇轻摇,烛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案头除却书卷,还静静躺着一封来自徐州的密信,
那是兄长诸葛瑾的笔墨,字里行间尽是对曹昂“驭下有方、待士以诚”的叹服。
“孔明。”
清越的女声破开了院中的寂静。
诸葛亮抬眸,见黄月英立于阶前。
她依旧一身素服,披一领素白狐裘,周身裹挟着清冷的夜气,金发间沾着几点未化的露痕。
一双湛蓝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将所有未诉的衷肠都燃成了冰焰。
“月英。”诸葛亮放下羽扇,温声道,“仲秋夜访,何事匆遽?”
黄月英未语,行至案前,将一卷以油布层层裹缚的图籍轻轻展开。
图卷之上,是她数月来呕心沥血的推演:
水力连弩改良图、荆州水寨联动阵图、乃至一套可用于山地攻坚的轻型投石机结构。
线条遒劲,标注精密。
“昔日与孔明论机关,言‘大道相通,格物致知’。月英愚钝,焚膏继晷,终成此卷。”
她声如金石,在寂静的草庐中铮然作响,
“此乃《军械巧思录》,虽未臻至善,然于守城、漕运、山地之用,或可作涓埃之补。”
诸葛亮眸光微动,执卷细观。
他看得极认真,指尖缓缓拂过,眼中的惊叹渐深。
这已非“奇技淫巧”,而是足以左右战局、利国利民的重器。
“月英大才,亮自愧弗如。”他由衷赞道。
黄月英一步踏前,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底:
“前番我孤身北上,孔明倾囊相助。
月英曾言——‘若此行能全身而退,月英愿以此身为注,助君一臂之力!’”
黄月英眸光坚定,“如今身与技,皆在此处。月英今日来兑现了。”
诸葛亮怦然心动,凝视着她。
她清减了,却也沉静了。
往日襄阳深宅的娇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坚韧。
她不再是摆弄木鸢的丫头,而是真正手握利器、欲择明主而事的女丈夫。
“月英……”诸葛亮轻叹一声,“你要助我?可知我志在何处?曹子修......”
“知道。”黄月英毫不退缩,“孔明志在匡扶汉室,终结乱世。曹公子……”
她喉间微哽,一抹痛色一掠而过,“他是乱世雄主,也是……真正懂我价值的人。”
她看向诸葛亮,目光澄澈如洗:“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助你。孔明的道,是‘义’;曹公子的道,是‘势’。
我助你,非为对抗他,而是我已看清——
这下,非独是沙场争锋,更有万千如我一般的匠人、学子、黎民,
所求者,不过是一份被正视、被安放的生计与尊严。
孔明,你若得势,能否许我一方地,容我穷究机巧,利国利民,而不问男女之限?”
诸葛亮沉吟良久。
他想起曹昂在隆中八卦图的对答,想起兄长信职曹氏重实务,能容异士”的评价,
亦想起眼前这女子,如何从跳脱少女蜕变为孤勇谋士。
“你可知,”诸葛亮终是开口,声音清越,“若我助玄德公,前路荆棘,未必能及曹子修声势之盛。
你此番北行虽遇波折,前路未必便无转机…...”
黄月英倏然一笑,那笑容里有泪光,却灿烂如破云之月:
“孔明多虑了。昔日北上,是为挣脱枷锁,寻一个‘为什么’。
今日归来,是为助孔明一臂之力,求一个‘凭什么’——
凭什么女子才智,只能困于针黹中馈?凭什么匠人巧思,只能沦为玩物私藏?”
她敛衽,对着诸葛亮深深一礼,狐裘委地,金发流泻:
“孔明若应允,月英来日可随你往新野,以《军械巧思录》为凭,为皇叔、为先生,筑守城之械,兴水利之便,造利民之器。
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月英——万死不辞!”
这一刻,草庐外的夜风仿佛都静止了。
诸葛亮静静望着她,眼中星辉大盛。
他缓缓起身,轻执羽扇,肃然还礼:“月英既以此身为注,亮敢不倾心相待?
汉室之兴,在得人心,亦在得实学。亮之路,愿与月英共筑之。”
两只手,一只执扇,温润如玉;
一只握卷,指尖微凉。
在仲秋月华与摇曳烛光中,轻轻相握。
窗外,云破月来,桂影斑驳。
案上那卷《军械巧思录》,墨迹犹带余温,
静待着一场席卷下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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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下邳城,暮色沉沉。
州牧府正厅之内,烛火煌煌,暖意融融。
乔斜倚案前,纤指点着铺开的绢纸,叽叽喳喳细数不停:
“赤金步摇一对、明珠十二斛、蜀锦三十匹…… 香香,你这份嫁妆单子,竟比贞姐姐当年还要丰厚几分!”
糜贞临案执笔,正细细斟酌勾画,闻言莞尔:“你这丫头,休得胡乱打趣。
香香身为江东郡主,本就该有匹配身份的体面排场,自是与我往昔不同。”
孙尚香静立窗下,耳根染满绯色,半晌才低低嗫嚅道:
“贞姐姐,何必这般铺张…… 师父他,本就不是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的人。”
乔蓦地起身,踮指轻戳她额间,
“哎哟,当初我成婚之时,你日日好奇打探;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反倒腼腆害羞起来了?”
孙尚香颊边微热,“那、那怎会一样?师父他......”
还一口一个师父呢!” 乔笑意盈盈,“再过些时日拜堂成亲,便要乖乖改口唤夫君了!”
“我才不要,你自己不也总不肯改口……” 孙尚香又羞又恼,廊间忽有身影一晃。
曹昂满身风尘染袖,含笑立在厅门之下。
“夫君回来了。” 糜贞率先起身,语气温婉恬静。
乔已然快步迎上,拽住他衣袖上下打量,眉眼雀跃:“姐夫可算回来了!香香的婚礼诸事已定,就等你回来做主。
江东那边已遣人传信,三日之内使者便至,随行还带了陪嫁媵从、侍婢,怕不下二三十人之多……”
她撇了撇嘴,“是孙家依循旧制,依我看,分明是来添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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