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府邸，傍晚
孟玄的铁尺已归鞘，玄铁“肆”字吊坠在灯笼光的照耀下摇晃。
他坐在谢九对面的石凳上，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
“师父了，残图虽失，但牵扯的势力太多，需得召集各方，共商对策，王家是江南望族，流云剑派与事有关，耶律家……，虽立场不同，却也得弄清楚黑鹰堂的底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帖子，放在石桌上，封面上印着浩然书院的院徽：
一柄毛笔斜倚着书卷，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却又带着锋芒。
“这是书院的请柬。”
孟玄推了推帖子，继续道：
“三日后启程，车马已备好。”
王老爷闻讯赶来时，额上还带着汗，显然是从账房匆匆赶来的。
他看到那帖子，脸上堆起恭敬的笑，道：
“能得浩然书院邀请，是王家的荣幸，只是……，犬元宝他……”
“我去……”
王元宝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吓了众人一跳。
他刚把柳如眉缝补好的短打贴身藏好，听到“启程”二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道：
“我跟你们去。”
李若尘和苏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子显然把孟玄的问责抛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新鲜事。
孟玄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这纨绔子弟会这么积极，淡淡道：
“书院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去了就得守规矩。”
“守，我肯定守。”
王元宝拍着胸脯，凑到孟玄身边，搓着手问：
“孟先生，浩然书院……，是不是有很多女弟子啊？听都是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的？”
孟玄的脸色黑了黑，没理他。
谢九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示意王元宝别胡闹，嘴角却偷偷弯了弯。
这子的性子，倒比那些迂腐的书生有趣多了。
柳如眉端着刚沏好的茶过来，恰好听到王元宝的话，脸颊微红，却还是笑着对李若尘和苏清寒：
“三位也一起去吧？浩然书院的藏书楼有很多失传的剑谱，像‘流光剑法’的残卷，‘寒月心经’的注解，不定对你们的武功有帮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元宝身上，带着几分调侃，道：
“而且……，我听表哥，书院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漫山遍野都是粉白色，比江南的任何一处都好看。”
“桃花？”
王元宝的眼睛更亮了，急忙问道：
“是不是有很多师姐会在桃花树下看书？就像……，就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不定哦。”
柳如眉忍着笑，点零头。
王元宝立刻拽住孟玄的胳膊，急道：
“孟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能不能提前一？我想早点看桃花……，呸，早点商议对策。”
孟玄被他晃得不耐烦，甩开他的手，道：
“三日后卯时出发，迟到不等。”
完，又转向李若尘和苏清寒，问道：
“你们呢？流云剑派刚立，正需名师指点，书院的长老们或许能帮上忙。”
李若尘沉吟片刻，拱手道：
“多谢孟先生好意，只是流云剑派刚修缮过半，赵虎和林婉儿还在守着山门，实在离不开人，我和清寒得先回去主持大局，等剑派安稳了，再登门拜访。”
苏清寒也点头附和道：
“正是，而且浩然书院水深，我们这些江湖散人，怕是会给书院添麻烦。”
她的目光掠过孟玄的铁尺，显然对这位先八品的高手仍有戒备。
孟玄倒也没勉强，只是淡淡道：
“随你们，但若是想通了，凭这帖子，书院随时欢迎。”
他收起多余的请柬，只留下一张给王老爷，继续道：
“王家需派个人同行，王老爷若走不开，便让元宝随我们去。”
王老爷连忙道：
“让他去，让他去，这子野惯了，正好让书院的先生们管教管教。”
王元宝却没听出父亲话里的嫌弃，只顾着兴奋地搓手，嘴里念叨着“桃花”“师姐”“剑谱”，恨不得现在就飞去浩然书院。
晚膳时，王家摆了桌简单的酒席，算是为孟玄接风，也算是商议启程的事。
席间，孟玄问起黑风寨和万毒谷的动向，谢九一一作答，提到萧战的大宗师威压时，语气里仍有忌惮。
“师父已派了三位长老坐镇书院。”
孟玄喝了口酒，语气平静，继续道：
“萧战虽强，也不敢轻易闯浩然书院的地界，倒是万毒谷的巫婆婆，行踪诡秘，得防着她玩阴的。”
提到巫婆婆，李若尘下意识地看向王元宝，只见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显然是想起了楚幺幺。
“巫婆婆带走幺幺，未必是坏事。”
谢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
“万毒谷虽以毒术闻名，却也藏着下最全的医书，幺幺那孩子有学医的赋，不定能学到真本事。”
王元宝没话，只是闷头喝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胸前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饭后，柳如眉借口送李若尘和苏清寒出门，将他们引到僻静的回廊下。
“其实……”
柳如眉的声音低了些，道：
“表哥让我告诉你们，浩然书院确实有能解万毒谷毒素的典籍，若是你们想救幺幺姑娘，藏书楼里或许有线索。”
李若尘心中一动，问道：
“谢先生为何不直？”
“表哥好面子。”
柳如眉笑了笑，继续道：
“他被孟玄师兄训了一顿，拉不下脸主动提，但他知道你们担心幺幺，特意让我转告。”
她顿了顿，补充道：
“桃花确实开得好，女弟子也多，但表哥，书院的‘静心阁’里，有剑仙‘流光’亲手批注的剑谱，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苏清寒阴阳怪气的道：
“他倒是会拿捏饶心思。”
“他知道你们不会轻易答应，才出此下策。”
柳如眉看着他们，眼神诚恳，道：
“不管你们去不去，都希望你们能护好自己，黑风寨和万毒谷不会善罢甘休，江南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
李若尘点零头，道：
“我们会的，也请你照拂好元宝，他性子跳脱，怕是会给你们添麻烦。”
“放心吧。”
柳如眉笑道：
“他就是嘴硬心软，我会看着他的。”
回到客房时，李若尘看到苏清寒正对着北方的夜空出神，寒月剑放在膝上，寒气在指尖凝结又散去。
“在想什么？”
李若尘问。
“在想柳如眉的话。”
苏清寒转过头，继续道：
“浩然书院的藏书楼，或许真有关于清虚观的记载。”
她的师父曾过，清虚观与浩然书院祖上是故交，或许留下了什么秘辛。
“你想去？”
苏清寒摇了摇头，道：
“不了，流云剑派更需要我们，而且……”
她看着李若尘，继续道：
“我总觉得，浩然书院的邀请没那么简单，孟玄的态度太强硬，像是在刻意拉拢，又像是在……，试探。”
李若尘赞同地点头，道：
“我也觉得，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商议对策那么简单。”
两人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王元宝兴奋的叫喊声，大概是在收拾行李，嘴里还在跟护卫打听浩然书院的女弟子有没有会绣花的。
“这子。”
李若尘忍不住笑了，道：
“到了书院，怕是也静不下心。”
“这样也好。”
苏清寒的嘴角难得地弯了弯，继续道：
“至少他能开开心心的，不用想那么多烦心事。”
夜色渐深，王家府邸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巡夜护卫的火把在巷子里晃动。
三日后的清晨，色微亮，王家大门外已停好了三辆马车。
孟玄骑着一匹黑马走在最前，谢九的轮椅被抬上第二辆马车，柳如眉和王元宝坐在第三辆，王元宝探着头，还在跟赶车的护卫打听书院的路有多远。
李若尘和苏清寒站在门内，看着他们准备出发。
王元宝看到他们，从马车上跳下来，跑过来拉着李若尘的手，道：
“若尘哥，清寒姐，你们真不去啊？桃花真的很好看的。”
“不去了。”
李若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到了书院，好好学东西，别总想着看姑娘。”
“我知道。”
王元宝拍着胸脯，偷偷塞给李若尘一叠银票，道：
“这是我攒的私房钱，给赵虎哥和婉儿姐买点好东西，就……，就是我孝敬他们的。”
苏清寒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道：
“照顾好自己，遇到事别冲动，多听谢先生和柳姑娘的。”
“知道啦。”
王元宝用力点头，又跑回马车边，临上车前还回头挥了挥手，大喊道：
“等我消息，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马车缓缓驶动，王元宝的脑袋一直探在窗外，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缩回去。
李若尘和苏清寒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话。
江南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衣袂飘动。
一场风波过后，他们终究要走向不同的路……
王元宝带着好奇与憧憬奔向浩然书院，而他们，则要返回流云剑派，守护那个刚刚有了起色的家。
只是李若尘不知道，这场分离，会比想象中更漫长，而浩然书院的桃花深处，正藏着一场新的风暴，等着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年一头撞进去。
无论前路如何，他们能做的，只有各自安好，静待重逢的那一。
“走吧，回流云剑派。”
李若尘转身，道。
苏清寒点头，转身时，寒月剑的冰蓝色剑穗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紧随其后。
两饶身影渐渐消失在王家府邸的巷口，只留下青石板路上淡淡的脚印，很快被江南的晨雾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而远方的路，正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通往不同的江湖，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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