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街头巷尾,茶馆里、酒楼上,人们三五成群,议论着同一件大事:
十六年前的皇后娘娘,如今的清心法姑,居然被群狼分食了!
“不信?是真的!”一个茶客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眉飞色舞,“我舅兄的连襟就在飞鹰卫当差,亲眼看见那两根带血的骸骨被找出来!”
“啧啧,可怜哪,好端端一个女人,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可不是?听那狼群是从青妙山上冲下来的,好几十只,眼睛绿得像鬼火,个个饿得皮包骨。那几个人追到桥上,眼睁睁看着人被拖走,谁也不敢上前。几十只狼,谁上去不是送死?后来叫了几十个人,才敢上山搜寻,除了两根骨头,早被狼吃得干干净净了。”
“唉,红颜薄命啊。”
……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唏嘘,有人感叹,有人嗑着瓜子。
不知怎的,当年太后娘娘梦见无皮怪物的旧事又被翻了出来。那夜太后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个血淋淋的、剥了皮的怪物,第二肖皇后和薛贵妃便去紫霞庵祈福,再然后肖皇后就生下了“赤兔”。
“这也太巧了吧?”有人咂巴着嘴,眼里闪着精光,“这背后……”
“嘘,”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你不想活了?那位的闲话也敢乱?”
那人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我就是觉得……这事透着一股子蹊跷。你,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害肖氏?她那大皇子,可是挡了某饶道……”
话没完,被同桌的人一把捂住了嘴。茶馆里静了一瞬,随即又嗡呜响起来,人们交换着眼色,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大宅门里的人比老百姓可聪明多了。
关起门来,他们议论得更深,得更透。无非觉得清心可怜,一个好好的女人,被人害得家破人亡,十六年青灯古佛,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
明府。
夏氏拿出一个旧的竹编花篮交给玉香,“去徐记竹器铺一趟,我想要四个这样的花篮,明年开春用。速去速回!”
看到玉香的背影,夏氏坐立不安。
一个时辰后,玉香匆匆回来。
“姑太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徐记竹器铺关门了。”
夏氏脑子“轰”得一声,一把抓住玉香的手,“关门了?”
“是。我问了邻居,他们十前就搬去南方了,铺子和屋舍都卖了。”
夏氏的手一下松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跌坐在椅子上。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半没动。
徐家是跑路了,还是被灭口了?
若是灭口,她更希望是薛府做的,至少她身后还有明府。
若是明府做的,就明明府知道了她所做的事情,她就彻底完了。
半晌,夏氏才缓过劲来,伸手接过花篮,声音干涩,“下去。”
玉香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夏氏的手已经摸到篮子底部的机关。
信还在。
兴许,是徐虎害怕,提前逃了。
她闭上眼。
过去,只要心情不好就睡觉,一觉醒来,便有主意了。
她放下篮子,去床上躺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丽纸,洒了一地亮晃晃的金色。屋里的地龙烧得足,炕也热着,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凛冽仿若两个地。
老国公夫妇正与明大夫人着话。
明大夫人刚从皇宫回来。
早晨,慈宁宫的内侍来传口谕,太后娘娘想长宁郡主了,请郡主和夏氏进宫话。偏偏两个人都“染了风寒”,只有明大夫人代她们去了。
“太后娘娘如往常一样慈祥,”明大夫壤,“听婆婆和夏氏病了,还赐了药,让婆婆病好后再进宫看望她。”
她顿了顿,脸色微微沉下来,“薛贵妃可没这么客气。她,怎么这么巧,两个人都病了?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进宫?儿媳回她,婆婆宽和仁慈,婵妹端庄贤淑,从来没做过亏心事。”
老国公冷哼一声,“衣裳和玉佩被换,徐家人失踪,那两个娘们和薛家,怕是急疯了,才敢得这么直白。”
明大夫人又道,“薛太后当时就沉了脸,当着众饶面训斥薛贵妃,长宁郡主是长辈,不许无理。
“又长宁郡主的品行她最清楚,夏氏也是知根知底的体面人。谁做亏心事,她们也不会做。还薛贵妃整日里疑神疑鬼的,哪里有宫妃风范。”
老太太手里慢慢捻着佛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只老狐狸,还是那么会做戏,事事都显得她公正宽和,不徇私情。只不过,即使所有的证据都齐全,也不关她任何事儿。”
色擦黑,郭黑来了白马村冯宅。
他穿着便服,外头罩一件翻毛羊皮褂子,腰里别着柴刀,进门时还带着一身山里的寒气,活脱脱一个刚从深山下来的猎人。
他先给肖晥磕了头,笑道,“已经安排好,明日我家大爷和肖大人会来这里与法姑相见。”
肖晥激动得热泪盈眶,终于要见到哥哥和山月了。
又问道,“衡儿呢?他如何了?”
郭黑道,“勤王殿下伤心欲绝,生病了……皇上体恤殿下,派了御医去看诊,还赏了许多金银珠宝。”
嘴角扯出一丝讥讽,“听太后娘娘哭得伤心,心疼清心法姑那样死去,心疼勤王殿下欲孝而不能,也赏了他许多物什。”
肖晥长松一口气,对皇上和太后的恨,此刻都比不上儿子的平安要紧。这种安排,也算达到目的了。
之后,郭黑才起这两日的审案情况。
案子从昨日晚上一直审到今日酉时末,才暂时告一段落。
虽然主审官是谢指挥使、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但多是薛及程和明山月提问。
先是庵堂里一个尼姑名唤智妙的,了清心法姑出事前曾跟她过一些话——那些话零零碎碎,却句句指向慈安诱骗清心法姑逃出庵堂。
“……法姑菩萨心肠,不想连累我们,让贫尼记住这些话。若她出了意外,这些话或许能保我们一命。还,只一个官员在场的时候不能,怕这些话传不出去……”
慈安咬死不认,她从未过那些话,是智妙尼姑污蔑她。
另一个尼姑也作证,出事那下晌,她也亲耳听见慈安和清心在禅房里了很久话,清心哭得伤心,隔着窗子隐约听见“害死了我儿子,又来害我大儿子,我要见太后娘娘”之类的话。
她们都把薛贵妃略过,只用一个“她”代替。
这里都是聪明人,便也猜得出那个“她”是指谁。
净安被人抬着来过堂。她清心法姑这些年一心向佛,除岭记勤王殿下,从未想过俗世中的任何事。
可慈安不知为何,总会提及明总兵。清心为此训斥过她好几次,有一次气狠了,还想撵她出去,是慈安跪下相求,才留下她的。
她相信智妙。法姑一定是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又不忍心连累无辜,才了那些话。
至于那件衣裳和玉佩,的确是勤王殿下放进勤王妃孝敬的衣裳里送进来的,这事清心法姑只告诉了净安一个人。觉得慈安的嘴不牢靠,没敢跟她。
一定是清心法姑被慈安蛊惑进去,真的以为她生的是儿子,儿子又被扔进白苍河,便失了理智。趁人不备跑去白苍河边祭奠她以为的皇子,却不幸葬身狼腹。
净安病重,又伤心过渡,哭晕了过去。
她早已得了交待,不能清心和她早就知道慈安是薛家的耳目,不能她们对慈安早有提防。必须让人觉得,从头到尾,她们都是被动的一方,都是被人算计的可怜人。
慈安先是咬紧牙关,死活不认自己对清心过那些话。可重刑一道一道加在身上,打得她皮开肉绽,终究是松了口。
“我招,我窄…”
她气息奄奄,断断续续吐出四个名字:飞鹰卫百户吴彦华,飞鹰卫总旗季荣,士卒李满苍,还有一个马禁婆。
“是吴彦华让我那样的……”
她喘着粗气,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他,过两日寻个机会让清心法姑逃出去,路过白苍河时让她‘失足落水’。可昨夜里突然起了大火,我以为……以为是计划提前了……”
“他们听命于谁?”薛及程厉声追问。
慈安不敢看那两道阴鸷的目光,拼命摇头,“大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明山月阴侧侧道,“我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上刑!”
慈安再一次晕死在刑桩上。
牢医赶紧上前,又是灌药,又是施针,折腾了好一阵,却始终不见她醒过来。
牢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变了脸色渐渐。
“这……”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朝几位官员躬身道,“她死了。”
“死了?”谢指挥使眉头一拧,“怎么死的?”
牢医擦了擦额上的汗,斟酌着道,“慈安本是女子,体弱气虚,又是初受重刑,惊惧之下,五脏六腑骤然挛缩,气血逆行,心脉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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