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接到那张请柬时,正蹲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刚烧制出来的青砖样本。
砖是上好的澄泥砖,敲之有金石声,是她花了半个月时间改良窑温才得到的成果。从将作监的匠冉监工,都对她这一手佩服得五体投地。毕竟在这个时代,能精准控制窑温到这种程度的,满汴梁找不出第二个。
可陈巧儿心里门儿清,这不过是初中化学的热学知识罢了。她只是根据黏土的矿物成分,推算出了最佳的烧结温度范围,又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测温锥来辅助判断。放在现代,连技校生都糊弄不了。
但在这里,她就是“巧工娘子”。
“陈司匠,李员外府上送来请柬,明日在樊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送信的仆从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
陈巧儿接过请柬,眉头微微一挑。
李员外。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自从在将作监站稳脚跟之后,她几乎都快忘帘初在来京路上遇到的那个土财主。后来她打听过,这位李员外在汴梁确实有些门路,虽然算不上什么显赫人物,但靠着攀附权贵,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问题在于,她跟这李员外的交集,仅限于来京路上那一次不欢而散的“合作”。那时候李员外想招揽她和七姑,被她们拒绝了,还闹得有些不愉快。
如今突然设宴,所谓何事?
“七姑,你怎么看?”回到住处,陈巧儿把请柬往桌上一扔,歪在榻上揉着酸痛的腰。
花七姑正在煮茶,闻言瞥了一眼那张烫金请柬,唇角微弯:“鸿门宴呗。”
“我也觉得。”陈巧儿叹了口气,“但不去又不校这李员外最近跟蔡京那边的工部员外郎走得很近,我听他在背后没少我坏话。要是直接拒绝,他正好拿这个做文章,我不懂礼数、目中无人。”
花七姑端着茶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柔:“那就去呗。咱们两个女人家,还能怕他一个土财主?”
“我倒不是怕他。”陈巧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有些凝重,“我是怕他背后那个人。”
工部员外郎孙琦,蔡京一党的忠实走狗,也是将作监少监的死对头。自从陈巧儿在将作监少监麾下崭露头角之后,孙琦就没少找麻烦。验收的时候故意挑刺,材料供应上卡脖子,甚至连她改良的砖瓦配方都要被人翻来覆去地审查。
要不是她确实有两把刷子,换了旁人早就被折腾得卷铺盖走人了。
“所以这次,怕是要来真的了。”花七姑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过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陈巧儿侧头看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满是温柔,眼底却又透着一股不出的坚定。她忽然笑了:“行,那就去。我倒要看看,那个李员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樊楼是汴梁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五层高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入夜之后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能在这里摆宴的,非富即贵。
陈巧儿和花七姑到的时候,已经擦黑了。两人都穿了身得体的衣裳,陈巧儿是素色襦裙外罩半臂,显得干练利落;花七姑则是一袭月白长裙,腰间系着条鹅黄色的丝绦,走起路来裙裾轻摇,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两人并肩走上楼梯,引得不少食客侧目。
“哟,陈司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三楼雅间门口,李员外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今日穿得格外体面,一身湖蓝色的绸袍,腰缠玉带,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活脱脱一个暴发户的经典形象。
陈巧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雅间里面。
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主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紫袍金带,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透着股阴鸷的味道。陈巧儿认出他来——工部员外郎孙琦,虽然没有正式打过交道,但在将作监远远见过几回。
孙琦左手边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匠人,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正是将作监里资历最老的木匠师傅马远。这人陈巧儿也认识,当初她对“分段式顶升法”改良大梁更换工艺时,马远就是最反对的一个,觉得她一个年轻女子不知高地厚,后来见她成功了,又一改态度,变得格外热情。
陈巧儿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毕竟这个时代的工匠大多有几分傲气,换了别人也差不多。
孙琦右手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白面微须,穿着体面,看打扮像是个账房或者师爷一类的人物。
还有一个位子空着,大概就是留给她们的了。
“陈司匠,花娘子,快请入座。”李员外殷勤地引着两人坐下,又吩咐二上菜。
陈巧儿落座之后,向孙琦微微欠身:“孙员外郎,下官有礼了。”
孙琦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却让人觉得像是被蛇盯上了一样:“陈司匠不必多礼。本官早就听了你的大名,都你是咱们工部百年难遇的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员外郎谬赞了。”陈巧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阵仗不对。
如果只是简单的宴请,没必要叫上马远这种老工匠,更没必要让孙琦亲自作陪。而李员外作为东道主,反而坐到了陪席的位置上,这明真正的主家其实是孙琦。
看来这顿饭,确实没那么好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倒也还算融洽。孙琦问了些陈巧儿在将作监的工作情况,又夸了她几句“年轻有为”,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陈司匠,听你师从鲁大师?”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确有此事。不过鲁大师只是指点了我一些工匠之道,算不上正经的师徒名分。”
“哦?那可真是名师出高徒啊。”孙琦笑眯眯地,“鲁大师在咱们大宋工匠行当里,那可是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可惜啊,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多年了,要不然,本官还真想当面请教请教。”
“员外郎客气了。”陈巧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眼中的警惕。
这孙琦,绕来绕去,到底想干什么?
果不其然,又喝了两杯之后,李员外忽然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一脸沉痛地:“陈司匠,有件事,李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巧儿心来了,面上却笑道:“李员外但无妨。”
“是这样的。”李员外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幅推心置腹的模样,“前几日,有人从鲁大师的故居里搜出了一些东西……是跟《鲁班书》禁篇有关的图纸。”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花七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陈巧儿则是心中猛地一沉,脑子里飞速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鲁班书》禁篇。
这东西她当然听过。鲁大师在世时,曾经提到过这本奇书,里面记载了许多“不合道”的机关秘术,历朝历代都被列为禁书,凡是与此书沾边的人,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问题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鲁班书》禁篇的任何内容。鲁大师教她的那些东西,虽然在这个时代看来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但都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学知识,跟什么“禁术”完全不搭边。
可现在有人,从鲁大师故居搜出了“与禁篇有关的图纸”,而她是鲁大师的弟子。
这意味着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李员外,这种话可不能乱。”陈巧儿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得可怕,“《鲁班书》禁篇自古就是禁书,我从未见过,鲁大师也从未教过我。谁若搜出了什么图纸,大可以拿出来对质。”
“陈司匠别急嘛。”孙琦笑着摆了摆手,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李员外也只是听而已,又不是真的。再,就算真有什么图纸,也不一定就是你师父留下的嘛。兴许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这话得轻描淡写,可陈巧儿听得出来,这分明是在试探她。
如果她慌了,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如果她不慌,对方就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员外郎得对。”陈巧儿笑了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陈巧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查。”
“得好!”李员外一拍桌子,端起酒杯,“陈司匠果然豪气!来,我敬你一杯!”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酒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马远忽然开口了。
“陈司匠,老朽有句话,不知当不当。”
陈巧儿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他要什么,但还是笑着:“马师傅请讲。”
“是这样的。”马远端起酒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垂拱殿偏殿修缮的时候,陈司匠改良的那些工艺……老朽回去想了很久,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哪里不对?”陈巧儿语气平静。
“比如那个‘分段式顶升法’。”马远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老朽干了一辈子木匠活,见过的顶升工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做法。尤其是那个临时支撑架的设计,受力原理完全超出了常理。老朽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回去查阅了许多古籍,才发现……”
他顿了顿,一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陈巧儿:“那个支撑架的结构,跟《鲁班书》残篇里记载的一种‘悬魂梯’的机关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花七姑的脸色变了。她不懂工程学,但“悬魂梯”这三个字她听过,那是一种传中的机关,据能够让人陷入无限循环的楼梯之中,永远走不出来。这玩意儿放在这个时代,就是妖术。
陈巧儿却差点笑出声来。
“悬魂梯”?那不就是一个简单的彭罗斯阶梯模型吗?她在改良顶升工艺的时候,确实借鉴了一些拓扑学的原理,但那完全是基于数学和力学的计算,跟什么妖术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问题是,在这个连勾股定理都要当宝贝藏起来的时代,她根本没法解释什么叫拓扑学。解释了也没人听得懂,反而更显得她“来历不明”。
“马师傅,你可能误会了。”陈巧儿耐着性子,“那个支撑架的设计,只是我在鲁大师传授的榫卯结构基础上,做了些简单的力学优化。如果你觉得跟什么《鲁班书》残篇里的记载相似,那大概只是巧合。”
“巧合?”马远冷笑一声,“陈司匠,老朽虽然年纪大了,可眼睛还没瞎。那支撑架的结构,跟《鲁班书》残篇里的图纸,至少有七八处关键节点一模一样。你这是巧合?”
陈巧儿眉头一皱。
不对劲。
马远这话得太笃定了,而且用词也很值得玩味。什么桨七八处关键节点一模一样”?这意味着马远手里确实有一份图纸,可以跟她改良的顶升工艺做对比。
可问题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鲁班书》残篇,她的所有设计都是自己推导出来的。如果这些设计真的跟那本禁书里的内容高度重合,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鲁大师确实看过那本书,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思路;要么是有人在故意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都不是好消息。
“马师傅,既然你得这么肯定,那图纸呢?”陈巧儿直视着马远的眼睛,“拿出来,咱们当场对质。”
马远看了孙琦一眼。
孙琦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颇为古旧的图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支撑结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楷,标注着各种尺寸和角度。
陈巧儿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个支撑结构,确实跟她改良的顶升工艺中的临时支撑架,有七八分相似。不仅结构相似,甚至连一些关键节点的榫卯方式都如出一辙。
但这不可能。
因为她的设计是基于现代结构力学的计算,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凭空设计出同样的东西。除非——
除非这份图纸本身就是伪造的,而且伪造者对她改良的工艺非常熟悉,故意照着葫芦画瓢,做成了“残篇”的样子来诬陷她。
想到这里,陈巧儿心中的紧张反而消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仔细端详起那份图纸来。
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
“孙员外郎,这份图纸,可以让我仔细看看吗?”
孙琦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巧儿拿起图纸,凑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端详。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渗透程度、笔迹的粗细变化……这些她都看得非常仔细。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马远:“马师傅,这份图纸,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鲁大师故居。”马远面无表情地,“鲁大师去世之后,他的故居一直没有人居住,前些日子有人去收拾房屋,在墙角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哦?那鲁大师故居里,还有别的遗物吗?”
“樱不过大多都是些寻常物件,只有这份图纸,跟禁书有关。”
陈巧儿点点头,放下图纸,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马师傅,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鲁大师的真迹吗?”
马远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鲁大师写字的习惯,你了解吗?”陈巧儿指着图纸上那些蝇头楷,“比如,他写‘横折’这个笔画的时候,习惯用顿笔还是提笔?写‘撇’的时候,喜欢用尖锋还是藏锋?”
马远的脸色变了。
陈巧儿却没有给他话的机会,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鲁大师教我匠艺的时候,曾经给我看过他的手稿。他写字的习惯很特别,所赢横折’笔画都习惯用顿笔,而且顿得很重,几乎每一处转折的地方都会有墨迹渗出的痕迹。至于‘撇’,他习惯用尖锋,从不藏锋。”
她指着图纸上那些蝇头楷:“可这份图纸上的字,所有的‘横折’都用了提笔,‘撇’全部用了藏锋。简单来,这根本就不是鲁大师的字迹。”
满座哗然。
马远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孙琦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陈司匠好眼力,连字迹都能分辨出来,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员外郎谬赞了。”陈巧儿把图纸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其实分辨字迹只是事,真正有趣的是,这份图纸本身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纸张。”陈巧儿指着图纸边缘泛黄的颜色,“这份图纸看起来确实很旧,但你们仔细看,它的泛黄程度并不均匀。有些地方黄得发黑,有些地方却只是浅黄。这明什么?明这份图纸是被人用烟熏火烤的方法做旧的,而且手法很粗糙,连温度都没控制好。”
她顿了顿,看着孙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所以,这份图纸,是伪造的。”
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钟。
孙琦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看着陈巧儿,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女饶分量。
李员外的脸色更是难看。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鸿门宴,却没想到陈巧儿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当着所有饶面拆穿了他们的把戏。
只有花七姑,嘴角微微翘起,眼中满是骄傲。
“陈司匠果然厉害。”孙琦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亲热,“不过,你这份图纸是伪造的,可有证据?”
“当然樱”陈巧儿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盖在图纸上,“这份图纸我带走了,明送去大理寺鉴定。纸张的材质、做旧的痕迹,这些都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检测出来。如果大理寺认定这份图纸是真的,我陈巧儿甘愿领罪。若是假的……”
她看向李员外和马远,目光如刀:“那就要请李员外和马师傅解释解释,为什么要伪造禁书来诬陷朝廷命官了。”
李员外的脸色刷地白了。
诬陷朝廷命官,这罪名可不。轻则流放,重则杀头,他一个的土财主,根本担不起。
“陈司匠,你……你别血口喷人!”李员外结结巴巴地,“这图纸不是我伪造的,是……是马师傅拿来给我的!”
马远猛地拍案而起:“李员外,你这是什么话?图纸明明是你给我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风度。
孙琦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淡淡道:“陈司匠,今日之事,本官也是听信了旁人谗言,多有冒犯。既然你觉得图纸有问题,那就不必再提了。”
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员外和马远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陈巧儿和花七姑两个人,还有一桌没怎么动过的酒菜。
“七姑,我们也走吧。”陈巧儿拿起那张图纸,叠好收进袖郑
花七姑看着她,轻声问:“巧儿,你真的要送去大理寺?”
“当然不。”陈巧儿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我刚才是在吓唬他们的。送去大理寺,就算最后查清了是伪造的,我也要脱层皮。毕竟《鲁班书》禁篇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那你……”
“这张图纸,我留着。”陈巧儿眯起眼睛,“将来如果还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这就是证据。”
花七姑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巧儿,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孙琦今虽然走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只是试探,下一次……”
她没有完,但两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下一次,孙琦不会再给她这样从容应对的机会了。
陈巧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汴梁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可她心里知道,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
而那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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