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井上纱纪偏似一道无解的符咒,专克他这副油滑心肠。
幸而,马文凯不知从哪条岔道闪了出来,劈头就压低嗓音:“舅舅!蒲友太君刚派人催——让您立刻过去!”
“蒲友太君”四字入耳,马万鹏脑职嗡”的一声,冷汗霎时浸透后背衬衫。险些就栽在这温柔刀口上了!
他立马朝井上纱纪躬身一礼:“夫人见谅,军务突发,恕不奉陪!”
话音未落,人已拽着马文凯大步流星拐出视线。
井上纱纪立在原地,丹凤眼微微弯起,眸光清亮如淬了星子,静静追着那挺拔背影,直到它融进街角。
等两人绕过两道墙垣,彻底甩开视线,马万鹏才骤然刹住脚步,声音绷得发紧:“蒲友太君到底什么事?”
在他心里,蒲友太君的指令就是铁律,尤其“急事”二字,拖一刻都是拿命试火。
“舅舅,您倒先我?”马文凯脸色沉得能滴水,“要不是我一把攥住您胳膊,您怕是真跟着人家踏进门槛了!蒲友太君若听见风声——”他顿了顿,没往下,可那意思比刀子还利。
马万鹏喉结一滚,后颈又是一阵刺麻。
没错,哪怕只并肩走几步、哪怕连她手指都没碰一下,蒲友太君那双眼睛,从来只信自己脑中描摹的图景。
“舅舅,都怪我……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陪您往这边晃。”马文凯垂下眼,声音里透着懊悔。
“文凯,这事翻篇。”马万鹏斩钉截铁,指节用力叩了叩太阳穴,“常在河边站,鞋湿一次是意外,湿两次就是找死。咱们往后——绕着走。”
“嗯。”马文凯重重颔首,像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走,回站。”这一次,两人步子沉稳,再没回头张望一眼。
谁也没料到,井上纱纪转身便已盘算起来:这顿谢饭,是请他在家中用,还是挑家清静馆子?
一切节奏,严丝合缝,正踩在凌风铺好的步点上。
可整件事瞧着,偏偏像一阵自然刮过的风——轻、柔、毫无痕迹,与凌风本人,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舅舅,钟泽顶了我位置,您打算几时动他?”马文凯忽然问。
“文凯,好裁文火欤”马万鹏一敛神色,脑子清明得像擦亮的玻璃,“钟云鹤那个蠢货,砸重金孝敬蒲友太君,反倒喂肥了他的胃口。眼下我不能碰钟泽——得先帮蒲友太君,把钟家这点底子榨干净。等钟云鹤被吸干见骨,我随便寻个由头除掉钟泽,蒲友太君只会眼皮都不抬。那时,后勤副科长的印,就是你的。”
“嗯。”马文凯点头,眼神沉静下来,不再焦灼。
马万鹏回到23号站,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可心浮得厉害,眼前全是她转身时腰线勾勒的弧度,还有那抹若有似无的香。
——人间至味,哪是咬牙就能咽下的。
他猛甩两下头,逼自己盯住纸上的墨字。
才批完三份,门被推开,一封信搁在桌角。
“马科长,您的信。”
“放那儿吧。”他头也不抬,笔尖继续游走。
等最后一份签完,他才拿起信封。
拆开,一股淡香悄然浮起。
这气息他太熟了——和蒲友夫人惯用的栀子调,分毫不差。
理智在耳边嘶吼:别看。
可手指已自行撕开信笺,娟秀楷跃入眼帘:
“马科长,明午请来寒舍一叙,谢您今日解囊。”
马万鹏胸口一热,方才压下的浪头轰然拍岸。
“答应?答应?还是——必须答应?”
叮铃铃!
电话铃声炸响,硬生生劈开满室涟漪。
他抓起听筒:“我是马万鹏。”
“马万鹏,立刻来我办公室!”蒲友的声音裹着焦灼,像烧红的铁丝刮过耳膜。
“是,站长!”他挂断,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站长室。
“站长,您吩咐。”他垂手而立,脊背微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原有紧急任务,我即刻出发。”蒲友将一份牛皮纸袋塞进他手里,“在我回来前,全按上面办。”
“站长,大概几日?”马万鹏接稳纸袋,顺势一问。
“七左右。”
“遵命!”他应得利落。目送蒲友拎着那只黑皮公文包跨出门槛,车轮卷着尘土绝尘而去。
“站长要走整整七……”马万鹏站在窗边,喃喃自语。
“钟副科长,前面就是李家庄。”
一个伪军排长抬手一指。
凌风以“熟悉防务”为由出巡,专挑几个粮仓最厚的堡垒庄转。
自然不会单枪匹马——身后跟着整排伪军,刀鞘擦着马鞍咔咔作响。
“走,靠过去。”他举起望远镜,镜片里,李家庄的轮廓渐渐清晰。
它是二十多个堡垒庄里最壮实的一个,囤粮最多,弹药最足。
王白熊曾来运过三四趟,却始终摸不清庄内暗哨布防与粮仓密道。
“是!”伪军排长朗声应下,一行人策马疾驰,蹄声如鼓,直奔李家庄外围。
庄外早垒起土木工事,岗哨上的伪军一见马队逼近,立即绷紧神经。
数挺轻重机枪悄然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对准了来路。
伪军排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掏出证件往对方眼前一晃,嗓门洪亮:“这位是23号站新上任的钟副科长,奉命突击巡查李家庄!”
庄外岗哨的伪军验过证件,手忙脚乱把机枪口调偏,齐刷刷挺直腰杆敬礼:“钟副科长恕罪!的只是例行盘查,就怕混进奸细冒名顶替!”
“职责所在,做得对。”凌风微微颔首,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庄门。
“庄主!庄主!”庄内急报声劈开寂静——李海生正斜倚藤椅,烟斗明明灭灭,吞云吐雾好不悠希报信人几乎是撞进门来的,“23号站新来的钟副科长,刚过外围岗哨,正往里头来呢!”
李海生“腾”地坐直,烟斗“啪嗒”掉在膝头也不顾,声音陡然绷紧:“你再讲一遍——真是23号站新上任的钟副科长?”
23号站后勤科,手握各堡垒庄生杀大权,一道指令就能叫庄子关门断粮、人仰马翻。科里一个文书都惹不起,何况副科长?
“千真万确!人已经进庄口了!”来人用力点头。
“快!上酒席!备厚礼!”李海生一边吼,一边扯平衣襟、捋顺头发,拔腿就往外奔。
凌风跨过李家庄大门,抬眼一扫——这哪是围墙?分明是夯土垒起的城墙!高三丈,厚一丈八,密密麻麻全是枪眼;城垛上还压着厚钢板,专防炮弹轰击。真要硬啃,没几轮重炮轰不开口子。
他没急着进庄,径直登上了望台。视野豁然铺开:碉堡如钉,纵横交错;铁丝网层层叠叠,壕沟深窄相连,活脱脱一座铁打营盘。强攻?呵,没几颗钢牙,连门缝都别想挤进去。邱家庄那点篱笆墙似的防御,在这儿连陪衬都算不上。
庄子大,耗水也多。一条引水渠从河岸蜿蜒而至,渠口设着带倒刺的拦网,水下更埋了带钩铁链——谁想潜水摸进来,先得拿命试一试。
李海生喘着粗气冲到门口,额角沁汗,脸上堆满笑:“钟副科长驾到,李某有失远迎!您可得多多指点李家庄啊!”
“李庄主,这大门守得滴水不漏,耗子打洞都得绕道走。”凌风边走下了望台,边笑着赞了一句。
“钟副科长过奖!李家庄是堡垒庄里头块招牌,半点马虎不得!”李海生赶紧接话,腰弯得更低了。
“大门稳当,我再转转别处。”凌风话音刚落。
李海生立刻捧出一卷泛黄图纸,双手递上:“您请看,这是全庄布防图。日头毒,别晒坏了身子。”
“李庄主心思细腻,真周到。”凌风朗声一笑,心里却清楚:王白熊上次来,只管盯物资车轮印,图纸影子都没见着。他若主动索要,早被盯成筛子了。如今李海生自己双手奉上,省了多少手脚。
“不敢当不敢当!哪敢让您操劳!”李海生连声道。
凌风装模作样扫了几眼图纸,眼神漫不经心,手指却在袖口底下轻轻掐记——几个王白熊始终没摸清的暗堡位置、火力盲区、弹药库入口,全被他悄悄刻进脑子里。
图纸递还回去时,他拍拍李海生肩膀:“布防扎实,挑不出毛病。不过嘛……土八路现在困在山沟里,越是饿疯聊狼,越得盯紧喽。”
“是是是!李某日夜不敢松懈!”李海生嘴上应得响亮,心里却笃定:这位新科长,八成连图纸上箭头朝哪指都分不清。也好,比那些半懂不懂、指手画脚的“行家”强多了——上回有个副科长,非东边哨塔太高挡风水,折腾得他连夜拆了重砌,最后塞了两包上等烟才堵住嘴。
“不过,有些地方光看图不行,我还得亲眼瞅瞅稻田。”凌风忽然道,“白米可是皇军饭碗里的硬货!”
李家庄地广,除了大片玉米,还辟出不少水田种稻。
“好好好!”李海生连忙引路。
可那所谓“稻田”,眼下早已名不副实。晋西北干少雨,烈日一烤,灌进去的水转眼就蒸得只剩白霜。旱得裂口的田埂、蔫头耷脑的稻秆、稀稀拉拉的瘪穗,活像被抽干了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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