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专治肚子里的死疙瘩，化食、软坚、通路，正好对上这病根。用对了，能帮人把堵住的气机一点点推开。”
“可……三年以上的母鸡？”
杨茂福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来回搓了几下。
“这年头，谁还留着老母鸡不宰啊？下了两年蛋，差不多就送进锅里了。再老些，肉又柴又硬，卖都卖不动。”
暖忽然拍手，手掌拍得啪啪响。
“有啦！何二婶家就有！她那只大芦花鸡，毛都灰扑颇了，下蛋比鸭蛋还大一圈！我前还在她家院墙外听见咯咯哒的声音，响得震耳朵！”
“可不是！”
振文也一拍大腿，膝盖猛地往上弹了一下。
“我都见过！何二婶当菩萨供着呢，连鸡笼钥匙都自己揣兜里，谁想靠近都瞪眼！”
暖撒丫子就往外跑，布鞋底拍在地上咚咚响。
“暖暖这就找二婶借鸡去！”
她一溜烟冲进何二婶家院子时，何二婶正蹲在鸡笼边撒玉米粒。
暖气都还没喘匀。
话刚出口，二婶立马拍大腿，手心拍得通红。
“中！杀！救人要紧，鸡算啥？养十年的我也宰！”
真就抓出那只毛色发亮、咕咕叫了四年多的芦花大公鸡，麻利地拧脖子、放血、开膛。
鸡肫剥出来，清水一遍遍淘干净，淘到水不再浑浊，架在铁锅上火烘。
烤得干干脆脆，再用擀面杖碾成灰白色的细粉。
碾完过一遍细筛，只留最匀的那层。
暖拿块旧蓝布缝了个口袋。
针脚歪歪扭扭，但口子扎得结结实实。
把粉装进去，又照着陈老大夫写的单子，去药柜里扒拉出山楂片、陈皮丝和几粒焦麦芽，一股脑混匀，拎着就往杨家门口跑。
“叔叔阿姨，给老爷爷吃。”
她踮脚把布袋塞进杨桂芳手里。
“一早晚各一勺，兑点温热的黄酒送下去。先吃三，暖暖再瞧瞧效果。”
杨桂芳接过去，手指直打颤。
暖早盯准了，手噌一下拽住她胳膊。
“阿姨停！暖暖最怕人跪，看着心慌！”
杨桂芳破涕为笑，眼泪鼻涕一起流。
“哎哟，好，不跪，谢谢你啊，菩萨……”
杨茂福从吉普车副驾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他朝暖手里塞。
“姑娘，这是药钱，你收着。”
暖手背到身后，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不要。老爷爷能下床、能喝汤，暖暖心里就甜丝丝的。”
“这可不协…”
“就是不行！”
她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爷爷讲过，救人是本分，不是买卖。暖暖虽然没穿白大褂，可道理一样通。
帮人，不能伸手要钱。”
杨家两兄妹全愣住了。
见过抢红包的，见过讨价还价的。
还真没见过六岁娃娃，看见一沓钱往眼前递，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推回来。
杨桂芳低头看看妹妹攥紧的拳头。
杨茂福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把钱仔细叠好，一张压一张，再慢慢塞回裤子右后口袋，声音有点哑。
“姑娘，这份恩情，我们杨家记死啦！等我老丈身子骨硬朗了，全家提着礼物来磕头！”
“嗯！”
暖脆生生应着，还踮脚挥挥手。
“叔叔阿姨慢点开，路上别急！”
吉普车突突开走，排气管喷出几股灰白烟气，尾巴后卷起一大片土雾。
黄褐色的尘土在阳光里翻腾，慢慢散开，又沉落。
振文靠着院门站着，压低嗓音问。
“妹妹，真不要啊？那可是好多张十块的！”
“整整齐齐，一共三十六张。”
暖仰起脸，额头上沁出细的汗珠。
“不要。钱，明还能挣；人，错过今，就找不回来了。”
振文望着妹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额角。
突然觉得，豆丁妹妹心里揣着的明白劲儿，比村里好多扛锄头的大人还敞亮。
三后，那辆绿皮吉普又来了。
这次车门一开，跳下来的是杨桂芳，还有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瘦老头。
老人被闺女半扶半搀着，人还是精瘦，但脸上有了血色。
“姑娘哎！”
杨桂芳一见暖，嗓子就发哽。
“我爸今早自己喝了两碗米粥！还饿！吐的事，早断根啦！”
老爷子颤巍巍往前挪两步，弓着腰就想鞠躬。
暖一个箭步窜过去，两只手托住他胳膊肘。
“爷爷别弯腰！暖暖会矮一截的！”
老人抬起脸，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脸蛋圆嘟嘟的丫头。
他嘴唇抖了半，老泪哗地涌出来。
“娃啊……是你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医院大夫都没救了……是你……是你那包药，真管用啊……”
暖摇摇头，手悄悄把老人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底下青紫色的静脉和浮肿的手背。
“是爷爷底子厚实，药才站得住脚。暖暖嘛……就搭了把手，事一件。”
她转身跑进屋，捧出一个纸包，纸包边角微微泛黄，用麻绳仔细扎紧。
“爷爷，第二包药，再吃七。吃完就能啃馒头啦，不过现在还得吃烂糊的、清谈的，比如蛋羹、软面条，千万别碰肥肉、炸货！要是吃了，胃里会立刻疼起来，药劲儿也压不住。”
老人哆哆嗦嗦接过药包，手指直打颤。
“闺女啊……你咋还懂这个？谁教你的？你才多大？”
“是陈爷爷手把手教的。”
暖仰起脸，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
“暖暖年纪，学得还不全乎。上回抓错了一味药，陈爷爷让我抄了三遍《药性赋》，还罚我蹲了半个时辰马步。”
“还不全乎……”
老人嘴里反复念叨，声音越来越低。
“可就这点本事，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三前我还吐了四次血，夜里疼得睡不着，靠咬被角忍着……可就这点本事……”
他猛地从棉袄里层摸出个红纸包，纸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二话不往暖手里塞。
“拿着！必须拿着！这是爷爷的心意，你不收下，我晚上都合不上眼！”
暖直往后缩胳膊，脚尖点着地，身子歪向门框。
“不要不要……真不要！暖暖给爷爷看病，是陈爷爷交代的任务，不能要钱！”
“暖，长辈递的东西，别推脱。袁老先生是真惦记你，你就安心收着吧。”
暖这才心捏住红包，规规矩矩弯腰鞠了个躬。
“谢谢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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