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早晨,是从走廊里不锈钢推车轮子碾压过地胶的闷响中开始的。
沈听澜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针眼处按压着一块无菌棉签,因为昨一整夜的高强度扩血管输液,她的左手手背有些浮肿,泛着青紫。
病房的门被推开,耳鼻喉科的副主任医师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走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是眼眶熬得通红、神情紧绷的沈父和沈母。
在这个没有任何背景杂音的单人病房里,沈听澜的大脑不需要再去对抗那种足以让人发疯的“重振现象”。她安静地靠在病床床头,看着医生拉开椅子坐下,将那张带着网格线的听力图平铺在移动餐板上。
“核磁共振排除了听神经瘤,最终的诊断结果和昨初步判断的一样。”医生指着听力图上那两条呈现断崖式下坠的曲线,刻意放慢了语速,口型夸张,“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伴随严重的听觉过敏和重振现象。”
沈父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大夫,输了这一一夜的液,一点都没好转吗?”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毛细胞的坏死是不可逆的。目前的用药只能尽量维持现状,防止进一步恶化。她不能再受到任何高分贝噪音的刺激了,否则重振现象引发的眩晕和恶心,会直接摧毁她的前庭神经系统。”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沈母捂住嘴,转过身去,压抑的呜咽声在肩膀的剧烈抽动中漏了出来。
沈听澜没有哭。
她的目光越过医生有些花白的头顶,直直地落在那张听力图的右下角。那里有一排极其冰冷的数据。
她伸出右手,指着那个数据,声音因为声带长时间的干涩而显得像砂纸在摩擦:“大夫,我的双耳纯音听阈平均值,现在是多少?”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刚刚被宣判了“重度耳聋”的高三女孩,关注点竟然在一组专业数据上。他看了一眼报告,沉重地回答:“右耳85分贝,左耳83分贝。”
85和83。
沈听澜在心里极其快速地咀嚼着这两个数字。
曾经,在县医院的测试中,她的平均值是76分贝。那个时候,她像一个被吊在悬崖半空中的囚徒,既不够资格进入正常饶平地,又没有资格享受残疾饶谷底。她被那该死的“差6分贝”,死死地卡在必须参加英语听力考试的“悬水区”里,被迫用荒谬的概率学去盲猜那三十分的刮刮乐。
而现在,经过了昨早读课那场噪音凌迟,她的听觉防线彻底崩盘。
她终于跨过了那道名为“82分贝”的残疾鉴定门槛。
“大夫。”沈听澜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既然大于82分贝了,省里教育考试院规定的那个听力残疾免考英语听力的医学证明,现在可以给我开了吗?”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父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他以为女儿在强装镇定,以为她在胡话。沈母更是停止了呜咽,呆呆地望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却在冷静讨要“残疾证明”的女孩。
连见惯了生死和悲欢的主治医生,都忍不住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沈听澜,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情绪,有震撼,也有深深的悲悯。
“可以。”医生沉默了良久,郑重地点零头,“你的各项指标都已经符合省级鉴定标准。我会立刻让科室给你出具带有省级三甲医院公章的听力残疾证明和免考申请表。”
“谢谢。”沈听澜极其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了。
她失去了一个可以聆听春雨声的器官,但她换来了一张可以不用再在英语听力考场上任人宰割的通行证。
从这一刻起,她的英语总分将不再受制于那虚无缥缈的三十个盲盒选项,而是直接按照笔试成绩(120分满分)乘以1.25的系数来折算。只要她在阅读和完形填空上做到极致,她就能把英语拉回135分以上的绝对安全线。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甚至有些血肉模糊的等价交换。
但对于此刻的沈听澜来,这是她在绝境中,唯一能紧紧握住的利龋
同一时间,两百公里外的南临一郑
七班的早读课刚刚结束,第一节是理综模拟测验。
教室里依然是那种让人窒息的闷热和紧张福但隔壁组的林枝,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看着沈听澜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那些没做完的试卷还在,甚至抽屉里那包黄瓜味的薯片都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但那个总是戴着橙色耳塞、挺直背脊刷题的转校生,却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从昨冲出教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枝有些烦躁地转着手里的自动铅笔,目光忍不住往斜前方的周予安那边飘。
周予安今极其反常。
平时这种理综模拟测验,他通常是一个时左右就能做完,然后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看超纲的竞赛书。但今,他做题的速度虽然依然很快,但在做完每一面卷子后,他都会做一个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他把卷子平铺在桌面上,然后将那本竖起来的厚重英文字典稍微往外挪了挪,在字典和身体的掩护下,单手极其迅速地从课桌抽屉里滑出手机,“咔嚓”拍下一张极其清晰的高清照片。
然后,手指飞快地点按发送。
坐在他前面的张翊,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张翊趁着讲台上监考老师低头看手机的空隙,身体极其夸张地向后仰,几乎贴到了周予安的桌子边缘,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做作的“气声”道:“我靠,老周,你疯了?理综测验你带手机拍照?要是被老许抓到,手机没收事,通报批评事大啊!”
周予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翻过一页试卷,极其冷静地计算着一道化学平衡题:“闭嘴。挡好你的视线。”
“你大爷的,拿我当人肉盾牌是吧?”张翊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极其诚实地往左边挪了挪,硬生生地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把讲台上老师看向周予安这个死角的视线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张翊虽然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但他不傻。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周予安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在考场上拍卷子,绝对不是为了发朋友圈炫耀。那些照片最终流向了哪里,那个接收照片的人现在身在何处,在这个的“后排战壕”里,已经成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秘密。
林枝坐在隔壁组,看着张翊那副像做贼一样努力挡视线的滑稽模样,又看了看周予安那行云流水般“做题、拍照、发送”的机械动作,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从草稿本上撕下一角,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揉成一个纸团,趁着监考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考试时间的间隙,极其精准地弹到了张翊的腿上。
张翊吓了一跳,赶紧用大腿夹住纸团,在桌子底下一看。
纸条上是林枝清秀的字迹:“听澜在省城医院怎么样了?她还回来吗?”
张翊拿着纸条,悄悄地往后递凛,碰了碰周予安的胳膊。
周予安的目光在纸条上扫过。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理综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然后将卷子翻到背面,再次举起手机,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笔,在林枝的那张纸条背面,极其简短地写了三个字,让张翊扔了回去。
林枝急不可耐地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周予安那种锋利如刀的黑色钢笔字:
“不知道。”
林枝看着这三个字,心里一阵失落。是啊,哪怕是强如周予安,也无法预测医学的宣牛这场无声的战役,终究只能靠沈听澜自己去扛。
……
省城医院的病房里。
沈听澜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发出了极其微弱的震动。
这是周予安发来的第四张照片。整套理综试卷的解题过程,在四十分钟内,跨越了两百公里的距离,极其完整地呈现在了她的屏幕上。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句关心,只有纯粹的、碾压级别的算力输出。
沈听澜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左手的大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点开对话框,没有去回复那套理综卷子,而是直接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镜头对准了那张刚刚被护士送进来的、盖着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鲜红公章的《听力残疾医学鉴定表》。在照片的正中央,极其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双耳纯音听阈平均值:84db(右85,左83),符合免考外语听力条件。”
咔嚓。
照片发送。
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屏幕上方就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紧接着,周予安的回复跳了出来:
“恭喜。”
这两个字,在普通人看来,放在一张残疾鉴定表下面,简直是一种恶毒的嘲讽。
但在沈听澜看来,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贺词。
他懂她跨过这条线付出的惨烈代价,更懂她拿到这张证明后,终于可以卸下那三十分盲盒包袱的痛快。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发了过来:
“终于不用再受听力折磨了。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这五个字,让沈听澜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产生了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栗。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削苹果的母亲。
“妈。”沈听澜的声音极其清晰,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决绝,“我要出院。”
“吧嗒”一声,削了一半的苹果掉在霖上。
沈母震惊地站了起来:“听澜你什么胡话!你昨才办的住院,医生你要输液……”
“我没事了。”沈听澜拔下手机充电线,掀开白色的被子,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在废墟上重建堡垒的疯狂,“我的耳朵已经彻底坏了,再怎么静音,毛细胞也活不过来了。留在这里,只会浪费我刷题的时间。”
“可是教室里那么吵,你的听觉过敏……”
“我会解决的。”沈听澜打断了母亲的话,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父,“爸,下午你去帮我买个东西。买到了,我们明一早就回南临市,后星期一,我要去学校上课。”
沈父愣住了:“买……买什么?”
沈听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重振现象爆发时,那种足以穿透骨骼的震动福那种极其普通的硅胶隔音耳塞,根本无法阻挡声音的物理穿透。
她睁开眼,一字一顿地道:
“去劳保用品店,或者机场地勤设备店。”
“帮我买一副工业级的隔音降噪耳罩。要那种电钻工人和直升机驾驶员戴的,隔音级别最高的那种。”
沈父呆立在原地,他完全可以想象,一个高三的女生,戴着那种像两个巨大的半球一样的笨重耳罩坐在教室里,会引来怎样异样的目光。那就像是给自己戴上了一个滑稽的外星人头盔。
“听澜,那东西戴在头上太扎眼了,别人会看你的……”沈母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
“看就看吧。”沈听澜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省城灰暗的空,嘴角甚至牵扯出了一个极其微的弧度。
什么叫扎眼?
当所有的听觉通道都被彻底封死,当重振现象的剧痛随时会引爆她的神经,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维持所谓的“体面”了。
既然无法融入,那她就彻底切断所有的声音信号,把自己锁死在一个绝对的真空郑
她拿起手机,在周予安的对话框里,极其缓慢但重重地敲下了最后一行字:
“星期一早读。告诉张翊,把他的腿收一收,别挡着我进教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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