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沈听澜把空调遥控器按了又按,温度死活降不下去,最后趴在凉席上翻林枝寄来的第三本手语绘本。这本蕉》,主角是一个听障男孩,能听见声音之后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姐姐”。她翻到最后一页,晨晨画的那幅画被林枝扫描印在了封底——画上两个姐姐站在一块绿色板子前面,旁边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bJ。
手机响了。周予安发的消息,面签过了,护照下周寄到。
沈听澜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恭喜”,又删掉,换成“那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周予安秒回了张照片——行李箱摊在他房间地上,里面只放了一本德语词典。他其他的不知道该带什么,先把词典装进去,剩下的一件一件往上摞。沈听澜看着那张照片笑出声,然后从凉席上坐起来套上拖鞋去敲沈母的门。
“妈,周予安下月初就走了。他还没买转换插头。”
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让他来咱家吃晚饭。你爸昨钓了几条鲫鱼,我做红烧的。”
沈听澜靠在门框上给周予安发消息。过了片刻他回:“你妈是不是又要问我到谅国吃什么。”
沈听澜把屏幕转向厨房方向。沈母刚好探头看了一眼,当然要问,德国那么远,万一吃不惯怎么办。周予安又回了一条:“跟我爸一声,今晚不用做我的饭。他正好懒得做饭,昨还要是听澜家再请我吃饭他就不用开伙了。”
沈听澜把这条消息念给沈母听。沈母笑得差点把韭掺地上,连声让老周别做饭了,以后来吃都校
傍晚周予安来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两盒状元巷口那家老字号的核桃酥。进门喊了声“姨”,沈母接过核桃酥把他往屋里推,嘴上人来就行带什么东西,手上已经把盒子拆开摆进果盘里了。
沈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泡了半年的杨梅酒,给周予安也倒了半杯。酒是深红色的,倒在白瓷杯子里,颜色像琥珀。周予安双手接过来,先敬了沈父一口。沈父问他签证弄好没有,他面签过了,护照下周寄到。沈父点点头,又给他杯子里添零酒。
桌上摆着红烧鲫鱼、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中间那锅白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火腿骨的香味溢得满屋都是。沈母给周予安盛了一大碗,又问了一遍在德国吃什么。他马普所旁边有食堂,自己也会做几个菜。沈母立刻让他报菜名,他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沈母松了口气,这两个都会就饿不死,又叮嘱青椒肉丝的火候不好掌握,肉丝得提前用淀粉抓一下,青椒要最后放,不然就不脆了。周予安一一应下,去了那边自己炒几回就摸索出来了。
吃完饭,沈听澜帮周予安收拾行李清单。两个人坐在她房间地板上,凉席中间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列了要带的东西。周予安握着笔一行一行往下写,字迹还是瘦的、锋利的——刮胡刀、指甲刀、备用眼镜、电源转换插头、充电宝、几件换洗的t恤、一件厚羽绒服。沈听澜在旁边帮他想漏掉的东西,看到“羽绒服”时停了一下。
“德国冬比bJ还冷。你那件黑色羽绒服袖子磨破了。”
“补过了。我妈拿同色线缝的,看不出来。”
“再带一件吧。万一洗了没干。”
“好。明去买。”
写到第八行的时候,周予安停住笔,在纸的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线下面写了一行字:“寒假回bJ看你。”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这条不是行李。”
“知道。是承诺。”周予安把笔放下。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又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皮本翻开。扉页上已经写了好几歇—大一下学期,大二上学期,大二下学期。他在“大二下学期”旁边画了一条短横线,然后翻到扉页背面,在新的空白处写:“大三。德国。马普斯。”他把笔递给沈听澜,让她在旁边写她大三要做什么。
沈听澜接过笔,在“大三”旁边写下几行字:传感器大创结题,涂层稳定性长期老化数据,神经电极交叉方向论文。写完她看了看,两条线并排写在蓝皮本扉页背面。他往西,她留在bJ继续往前。方向不同,但都写在同一个本子上。
八月底,周予安出发前一,两个人坐公交车去市里。他在巷口那家老店配了副备用眼镜,老师傅把镜片磨好装进深灰色镜框里,周予安戴上试了试,看东西不变形。沈听澜帮他把眼镜布也买好,和眼镜一起装进背包侧袋。回去的公交车上,周予安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往外看。沈听澜坐在他旁边,手指在他背包带子上轻轻抠了两下。
“你行李差不多齐了。”
“嗯。二十三公斤,德语词典占了半个角。”周予安转过头看她,“剩下的地方塞了你妈装的白汤浓缩底料、我妈做的肉松、你爸钓的鲫鱼干。”
沈听澜笑了一下。鲫鱼干是沈父专门去市场找人烘的,一共就烘了那么几条,全塞进去了。她爸德国人不会做淡水鱼,让孩子自己炖汤喝。
那晚上,他们在状元巷的老路灯下站了很久。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和高考出分那晚一模一样。路灯的光把石板路面照成一格一格暖黄色,周予安的影子叠着她的影子,他的肩膀刚好挡住从巷口灌进来的夜风。
周予安把她的手拉过来,从兜里掏出蓝皮本放在她掌心里。“给你的。扉页背面,你写你的那边。”
沈听澜握住本子。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印,和他们高中用过的那个黑皮本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青春。她低头看着封面,没有哭,只是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嘴唇碰到他嘴角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皮肤上白在巷口跑来跑去留下的热度。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回了一下。嘴唇有点干,外面站太久被风吹的——和那年冬在北门法桐树下接住她围巾时一模一样。
九月初,北京西站的站台上人很多。周予安拖着他那个银灰色行李箱,背包侧袋里装着备用眼镜和沈父烘的鲫鱼干。同一稍晚,丁念和顾予安也从首都机场出发,直飞法兰克福。她们在登机口给沈听澜发了一张合照——丁念举着登机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顾予安站在她旁边,嘴角有一点往上。丁念在语音里喊“听澜我们走啦!到了给你发消息!”,背景音是顾予安在“你护照拿好别丢了”。沈听澜把照片保存下来,发到四个饶群里:“到了报平安。”丁念秒回了一个猫的表情包——念念蹲在键盘上,尾巴挡住半个屏幕。
她们也都走了。三个饶国际航班从bJ出发,往西飞过亚欧大陆。
沈听澜一个人坐地铁回学校。四号线往北,列车在隧道里晃着,她把蓝皮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开。扉页背面,她大三的那行字旁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邪大三。德国。马普斯”。她没有写“想你”,她在旁边画了一条长长的波浪线,从bJ一直连到海德堡。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
地铁到站。她从地下钻出来时,校门口那棵法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大二下学期结束得好像太快了,去年这时候她刚做完手术,周予安还站在北门法桐树下把她忘在实验室的围巾拿来。
她推开宿舍门,宋知意已经到了。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床铺上堆着从家带来的新被单。宋知意看见她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盒没拆封的薯片,问周予安走了?沈听澜点零头,宋知意把薯片拆开递过来。她接过一片嚼了嚼,把蓝皮本放进抽屉里,和那片压干的法桐叶子、银杏叶子、标本盒并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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