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爪子来得太快,陈九河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全貌,只瞥见一片模糊的、覆盖着厚重黑色鳞片的阴影,还有爪尖泛着的暗紫色幽光。
爪子带起的水流像铁锤般砸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堆沉船残骸上。
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厥。
“阿河!”林初雪的惊呼声在浑浊的水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陈九河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只爪子的全貌——那根本不是“一只”爪子,而是由无数细的、扭曲的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
每根手指都由十几具尸体的手臂缠绕而成,指甲是锈蚀的刀片和断裂的骨刺,鳞片则是历代沉船的铁皮和甲片,用某种黑色的、像沥青般粘稠的物质粘合在一起。
爪子的掌心长着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珠正疯狂转动,死死盯着祭坛上的金色虎符。
更恐怖的是,这只爪子只是某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祭坛下方的裂缝正在不断扩大,从里面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中隐约能看见更多肢体的轮廓——另一只爪子,一条粗壮的尾巴,还有...数个正在成形的头颅。
九婴的本体,正在从封印深处强行挣脱。
“它要出来了!”
郑森的声音从战场另一端传来,带着绝望的嘶吼,“所有人,拦住它!绝不能让它的本体完全显现!”
但已经晚了。
裂缝中又伸出邻二只爪子,这只爪子更粗壮,表面覆盖的不是鳞片,而是密密麻麻的人脸。
那些人脸都是溺死者的面容,表情扭曲痛苦,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剑
两只爪子扒住裂缝边缘,用力向两边撕扯。
裂缝迅速扩大,从最初的几尺宽,扩展到几丈宽,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从深渊中涌出的不只是黑雾,还有刺骨的寒气和浓烈的腐臭味。
陈九河看见,深渊边缘的“岩壁”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层层叠叠压缩在一起的尸骸——有人类的,也有各种水生动物的,全都保持着死前的挣扎姿态,像一幅立体的地狱画卷。
而在深渊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上升。
那东西的轮廓极其庞大,光是已经露出的部分就超过了整座城池的大。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身体由无数尸骸、沉船碎片、水底淤泥和黑色粘液混合而成,表面不断蠕动着,像是无数条蛇在皮下游走。
它的“头部”位置——如果那能称为头部的话——有九个隆起的鼓包,其中八个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狰狞的蛇形头颅,只有最中央的第九个鼓包还闭合着,但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正有规律地跳动,像是心脏在搏动。
八颗头颅同时转向祭坛的方向。
十六只眼睛——每颗头颅两只——全部是纯粹的血红色,瞳孔深处燃烧着青黑色的火焰。
它们张开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像倒钩般的利齿,发出无声的咆哮。
虽然没有声音,但陈九河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重锤击中,几乎要离体而出。
林初雪的情况更糟。她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左眼好不容易恢复的青灰色再次被血红侵蚀,而且这次侵蚀的速度更快、更凶猛。
她身上那些暗红色纹路像活过来般疯狂蠕动,纹路深处浮现出细的黑色鳞片,开始从皮肤下钻出来。
“它...在召唤...”林初雪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体内的力量...在回应它...”
陈九河强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从沉船残骸中挣扎着爬起来。
他看向祭坛,金色虎符还在那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与周围阴森恐怖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第六把钥匙,是他们扭转局势的唯一希望。
但通往祭坛的路已经被那两只巨大的爪子完全封锁。
更糟糕的是,从深渊中升起的那东西,正在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他们身上。
八颗头颅中的一颗突然动了。
它猛地伸长,像一条巨大的蟒蛇般窜向陈九河。
头颅未到,腥臭的气味已经扑面而来。
陈九河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头颅撞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将一堆沉船残骸直接撞成碎片。
那些碎片在水中飞溅,有几块擦过陈九河的身体,划出深深的血痕。
另一颗头颅则转向林初雪。
这颗头颅比其他七颗都要一些,但眼睛特别大,瞳孔深处不是火焰,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漩危
它盯着林初雪,漩涡旋转的速度突然加快。
林初雪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
她左眼的血红瞬间占据了整个眼眶,右眼的青灰色也开始迅速消退。
“不...”她挣扎着,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陈九河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从怀里掏出蛇棺油灯——灯油已经几乎见底,灯芯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
他将油灯举到嘴边,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灯焰上。
血液接触灯焰的瞬间,青绿色的火焰猛地蹿起,颜色变成了诡异的血金色。
火焰脱离灯盏,化作一条细长的火蛇,朝着封锁祭坛的那只长满人脸的爪子扑去。
火蛇撞在爪子上,并没有像普通火焰那样燃烧,而是像强酸般腐蚀。
爪子表面那些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姜—这次有了声音,是成百上千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合音。
爪子剧烈颤抖,松开了裂缝边缘,想要拍灭火蛇。
但火蛇极其灵活,在爪子表面快速游走,所过之处留下焦黑的痕迹,那些人脸迅速枯萎、碳化,最后化作黑灰消散。
趁这个机会,陈九河拼尽全身力气冲向祭坛。
他的肋骨每动一下就传来钻心的痛,但他咬紧牙关,眼里只有那枚金色的虎符。
五米,四米,三米...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虎符的瞬间,深渊中那东西的第九个鼓包突然裂开了。
不是像其他八个那样缓缓裂开,而是猛地炸开。
黑色的粘液和碎肉向四周飞溅,从里面探出的不是蛇形头颅,而是一张巨大的、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陈九河认识。
是他父亲陈守礼的脸。
但又不是完全像。
这张脸比他记忆中的父亲老了至少二十岁,满脸皱纹,须发皆白,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脸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蛇在皮下游走。
“九河...”那张脸开口了,声音是陈守礼的,但语调极其古怪,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话,“我的好儿子...你终于来了...爹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陈九河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如遭雷击。
“爹...?”
“对,是爹。”
那张脸的笑容更加狰狞了:“二十年前,爹不是意外溺亡,是自愿沉江的。因为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九婴的一部分,才能在这里等你。等你集齐九把钥匙,等你打开所有封印,等我们父子...团聚。”
陈九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意外死亡,是河伯会的阴谋,是陈家人逃不掉的宿命。
但现在,这张脸告诉他,一切都是父亲自愿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力量,为了永生!”
那张脸发出疯狂的大笑,笑声震得整片水域都在颤抖:“陈家的守棺人?多么可笑的宿命!世世代代用魂魄去填那个破棺材,就为了镇压一条早就该死的蛇?爹才不要这样的命运!爹要成为更伟大的存在——成为九婴,成为长江本身!”
它的眼睛转向林初雪:“看看这个丫头,她体内有六份我的力量,多完美啊。等她彻底被我吞噬,我就有了七份。
再加上你手里的五把钥匙,还有你——我亲爱的儿子,你身上有陈家的守棺印,你的魂魄是打开最后封印最好的祭品。到时候,九份力量集齐,我就能彻底苏醒,成为这条江真正的主宰!”
陈九河终于明白了。
一切的阴谋,八十年的布局,那些死去的新娘和战魂,所有的牺牲和痛苦,背后真正的操纵者不是河伯会,而是他的父亲——或者是占据了父亲身体的九婴意识。
“你...不是我爹。”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我爹不会做这种事。我爹是宁愿自己死,也要保护长江、保护百姓的人。你是九婴,是占据了他身体的怪物。”
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愚蠢!我就是陈守礼,陈守礼就是我!二十年前,我主动拥抱了九婴的力量,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现在,把你的钥匙交出来,还有那个丫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
它没有完,但深渊中那庞大的身体开始剧烈蠕动。
八颗头颅同时张开嘴,从里面喷出袄黑色的水柱。
水柱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浓缩到极致的怨气和煞气,所过之处,连水都被“腐蚀”出真空的通道。
其中一道水柱直射陈九河。
他想要躲,但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水柱擦过他的左肩,瞬间,他感觉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露出下面发黑的骨头。
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硬是咬牙撑住了。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抓起祭坛上的金色虎符。
虎符入手温润,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陈九河能感觉到,虎符深处封存着郑森和五百战魂所有的战意、勇气和执念。
那是八十年来,他们即使身死魂困,也不曾磨灭的军人气节。
他将虎符按在自己左手的五个钥匙符号上。
五个符号同时亮起,与虎符的金光交融。
陈九河感觉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向全身,左肩的溃烂停止了扩散,甚至开始缓慢愈合。
更重要的是,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成千上万个声音在齐声高呼:
“杀敌!报国!守土!”
那是所有战死在江阴段的将士英魂,跨越时空的呐喊。
陈九河抬起头,看向深渊中那张扭曲的、自称是他父亲的脸。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和痛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你不是我爹。”他平静地,“我爹二十年前就死了。
你只是占据了他尸骨的怪物。
今,我要让你知道,陈家守棺人真正的使命——”
他将左手高高举起。掌心的六个符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无数战魂的虚影浮现,他们手持武器,列成战阵,齐刷刷地看向深渊中的怪物。
“——不是镇压,而是净化。”
金光像潮水般涌向深渊。那些由怨气和煞气凝聚的黑色水柱,在金光中迅速蒸发、消散。
八颗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想要退缩,但金光已经将它们牢牢锁定。
深渊中的庞大身体开始崩溃。
组成它的尸骸、沉船碎片、黑色粘液,在金光中一片片剥落、消散。
那张扭曲的人脸发出绝望的咆哮:“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爹!我是——”
金光淹没了它。
最后的嘶吼戛然而止。
等金光散去,深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清澈的水域。
水底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沙中散落着一些锈蚀的武器和甲片,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战役的古战场。
而祭坛上,那枚金色虎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陈九河左手掌心第六个完整成型的符号——一柄金色的剑,剑身刻着“江阴”二字。
他转过头,看向林初雪。
她跪在水底的白沙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
她左眼的血红已经完全褪去,两只眼睛都恢复了青灰色,但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虽然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狰狞。
“阿河...”她虚弱地抬起头,“它...走了?”
“暂时走了。”陈九河扶起她,“但还没完全消灭。九婴的主意识逃回了封印深处,我们只是摧毁了它在江阴段的这个‘化身’。”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六个钥匙符号静静躺在掌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还有三个封印。”林初雪轻声,“镇江段,南通段,入海口。”
陈九河点头。他望向水面的方向,那里,青铜棺上的第七个红点——镇江段的位置——已经开始闪烁。
但这一次的闪烁,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光芒。
而在光芒深处,他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从就听老人们提起,却从未真正见过的船。
一艘在长江传中,永远在江面游荡,接引亡魂的——
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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