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整个胃都翻了。
我被困在石缝里,视野只有巴掌大的一块。赵昀的脊背堵得严严实实,中衣后背上已经烧穿了好几个拳头大的洞,底下的皮肉焦黑翻卷,边缘还在嗞嗞冒着白气。蓝色蛊虫一只接一只地往他脊椎上爬,每一只落脚,都烙出一个铜钱大的焦印。
他一声没吭。
牙关咬得太狠了,骨头碾骨头的声响从他下颌传到后脑勺,我隔着石缝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昀你堵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跑啊!”
他不动。整个人钉在石缝口,脊背弓着,肩胛骨耸起来,把缝口堵得严丝合缝。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声音闷得快碎了。
“闭嘴。”
第五只蛊虫从他的肩胛爬上脖颈。我看见他后颈的皮肤瞬间鼓起一个鸡蛋大的水泡,泡皮在蓝色磷光下半透明,里面的血管清晰可辨。水泡炸开的一刹那,他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蹿的剧痛,但他硬是咬着牙把那口闷哼吞了回去。
我眼眶烧起来了。嘴上砸出来的却是一句走流的骂:“你特么,还轮不到这群虫子宰了你!——老娘要扒了你的皮做鞋垫!你丫别把我的鞋垫整的千疮百孔的!”
废墟外头忽然炸开一阵金铁交鸣。禁卫军暗哨被触发了。刀兵撞击、惨舰号令声乱成一锅粥。紧跟着一道尖锐的呼哨从废墟上方划过,像是在召集什么。
赵昀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应该也听到了——蒙古死士来了。
月光被一道飞掠而过的人影截断。我透过赵昀肩膀的缝隙仰头看去,废墟最高处的残垣断壁上,刚才那个蒙古蒙面人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史嫣然。
素白丧衣皱成一团,整个人软绵绵地被提着后领悬在半空,显然昏迷不醒。
蒙面人手腕一翻,从袖中掼出一枚拇指大的黑色母蛊。母蛊落地的瞬间——炸了。蓝色磷火喷涌而出的规模是方才的十倍。
密密麻麻的蛊虫从碎石缝里涌出来,废墟底下的石板被顶得咔咔作响。禁卫军的惨叫更碎了,阵型在一息之间崩了个彻底。
蒙面人居高临下,声音被铜制面罩压得闷闷的,听不清男女:“赵昀一死,史氏腹中的胎儿便是大宋唯一正统。到时候是战是和——蒙古了算。”
赵昀的脊背猛地一颤。他扭头看向蒙面人,半张脸被蓝色磷光映得忽明忽暗。他一把攥住肩胛骨上一只拇指长的蛊虫,五指收拢,掌心皮肉和蓝色磷火一起迸裂开来。血浆混着碎虫壳从他指缝间滴落,“你敢在大宋地界上造次?”
蒙面人冷笑了一声。
他回过头。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失焦了,原本桀骜得能烧穿的瞳孔在蛊毒的侵蚀下变得涣散。但就是在这滩混沌里,忽然亮了一瞬。
嘴角动了一下。是那个括号笑弧。
“师父,笛子在七丈外。”
“我替你挡两息。够不够?”
没等我开口,他整个人从石缝前暴起。拖着满身蓝色蛊火,拔出靴侧的蝴蝶刀,朝蒙面饶方向直冲过去。一道燃烧着蛊火的幽蓝身影,在废墟的月色里拉出一条笔直的轨迹。
我从石缝里连滚带爬出来。
四肢软得跟面条似的。膝盖磕在碎石上,胫骨的疼从脚后跟蹿到了后脑勺。我顾不上了。手指扣着地面拼命往碎砖堆的方向挪。
七丈。那支笛子被他甩出去的七丈。
我爬了不到三丈,一把蒙古弯刀从右侧劈了下来。刃擦着耳廓过去,“噗”地一声削掉了一缕头发。带起来的碎砖渣崩了我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第二刀。比第一刀准。锋刃划开了我右肩的皮肉,血顺着臂淌下来,把砖缝都灌满了。
第三刀举起来的时候,一声尖锐的笛音从头顶炸开。
所有人都停了。
那笛音从废墟最高处的断墙上劈空落下来,尖利得能把夜空划出一道口子。我整个人趴在碎砖堆里,满手是血,仰起头——
月光下面,一个瘦的人影站在断墙的最高点。夜风猛烈,衣摆翻飞,鼓荡着拍打残砖。
她双手捧着一支笛子。腰上还别着半根没吃完的烤地瓜。
我脑子“轰”地炸了一下——傻姑!
内心oS:亲娘啊,你终于上线了!
笛声没给我抒情的时间。第二段旋律追上来了,又急又猛,每一个音符都灌了铅。漫蓝色蛊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嗓子——动作停滞。僵了一息。
然后掉头。潮水一样掉头。
从赵昀身上、从禁卫军身上扑簌簌坠落,翅膀扇都不扇一下,黑压压地反涌回蒙面饶方向。
蒙面饶身形剧烈一震,后退了半步:“不可能!她居然会——”
傻姑没搭理她。
把别在腰间的半根地瓜拿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嚼了两下,含含混混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鼓起腮帮子,吹出邻三段曲调。
这一段跟前面完全不一样。节奏碎得惊人,像暴雨砸在铁皮上。蓝色蛊虫在半空中挣扎了一瞬——炸了。一只一只,像蓝色的烟花,在月光下碎成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废墟内外的蛊虫在七息之内被清扫干净。
赵昀在劈倒第二个蒙古死士之后,整个人直直地向后栽了下去。蝴蝶刀脱手,在碎石上弹了两下,转着圈子滑出去老远。他砸在碎石堆里,扬起一片灰。
我回头看了一眼断墙上的傻姑。她把地瓜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墙头晃着腿,对着月亮歪了歪头。
蒙面人显然不打算跟傻姑正面杠。一声厉啸,残余的蒙古死士从各处汇拢过来——还剩四个。拔刀,直奔赵昀。
我余光扫到了废墟东侧那根半塌的石柱。底部被蛊虫蛀空了大半个截面,蜂窝煤似的全是孔洞。整根柱子全靠左下角一块卡住的条石撑着,歪歪扭扭随时能塌。
四个死士跑过去,大概还有五息。
我牙一咬,手脚并用地滚到条石旁边。
拿出时候被锁家里不让出门的那股混劲用力一蹬。
“嘭!”条石松了。
石柱发出一声骇饶闷响,裂纹从底部瞬间蹿到柱顶。整根柱子带着半面残墙向冲锋的方向倒了过去。
碎石像瀑布一样砸下来。两个当头的死士被拍在了石板底下,连哼都没哼一声。第三个被飞溅的断石击中膝盖,惨叫着栽倒。第四个紧急刹住脚,灰尘扑面,往后踉跄了三步。
蒙面人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了面部——那面铜质面罩歪了半边,露出半张脸。
蒙古丽妃!丽塔娜!
面具下半张脸上一道新鲜的血痕,从颧骨横到嘴角。她掰掉歪斜的面具扔在地上,铜片砸在石板上“叮”了一声。
“踏破铁鞋无觅处。”她活动了一下被碎石击麻的手腕,看着我的表情就跟碰上了街坊邻居似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趴在碎石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指了指倒在远处的赵昀,又指了指我。“本来只想取赵昀的人头,给托雷王子一个交代。没想到你也在。”
她走近了两步。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待会儿先取了他的命,再把你押到铁枪庙外头。你的情郎完颜康,是出来救你——还是缩在庙里当乌龟?”
她偏了偏头,满意地笑了:“我赌,他出来。”
我扒着碎石堆往上撑了撑,扯出标准的痞笑:“我丽妃娘娘,您这待遇降得也太快了。西夏的王妃被炒鱿鱼,蒙古大祭司也当不成了,这会儿都沦落到杀手打工人了?五险一金交齐了吗?年终奖发马奶酒还是狗腿?”
丽妃的脸沉下来。她不再话了。拔刀转身,直奔赵昀。
刀尖离赵昀脖颈还有三尺——
一道黑色的剑气从废墟西侧横空斩出。
“铮——”丽妃被硬生生劈退了三丈,双脚在碎石上拖出两道长痕。
一袭紫衣,骆亲王慢悠悠从夜色里踱了出来,左手拎着长剑,月光顺着剑面慢悠悠淌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圈战场,眼神扫得飞快,干脆利落,半句废话没樱
第四个蒙古死士迎面扑来,他随手横剑一挡,轻轻松松架住攻势,反手一剑直接把人掀飞出去。身子轻飘飘一侧,径直站到了我身前,把我护在后面。
丽妃立刻上前,跟他交手过了三眨
第一招只是试探,被他随手就弹开了;
第二招丽妃偷偷裹了蛊术暗劲,结果骆亲王剑脊轻轻一转,那点阴劲当场被卸得干干净净;
没到第三招,丽妃直接抽身往后退了。
内心oS:算你走运偷着乐吧,这位二大爷平日里吊儿郎当,从来不肯认真动剑,今算你有福气,限量版出手,刚好让你赶上了。
赵昀昏死不醒。禁卫军建制崩溃。蛊虫被笛声压制。
丽妃冷眼扫了一圈全场,取赵昀人头,已经不可能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抓起脚边昏迷的史嫣然,匕首横到了她的腹上。
“李星云。”丽妃的声音尖得刺耳,“敢追,我一刀捅穿大宋太子妃的肚子。”
匕首尖扎进丧服面料,刺出了一个口子。
“她肚里可是赵家正统的血脉。我就不信——赵昀事后不把你们西夏的骨头渣子拆了重拼。”
我趴在碎石堆里,脑子比身体清醒得多。
内心oS:屮!钓鱼执法!赵昀的太子妃腹中的皇嗣——这是一枚能撬动整盘棋的活子。丽妃留着她,往铁枪庙方向一架——赵昀醒了,不发兵才怪。发兵的方向,正好冲着杨康。
丽妃带着蒙古残兵退入夜色。史嫣然被夹在中间,素白丧服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和血。
临走时丽老婆子回了一下头。那半张脸上挂着笃定的笑,嘴角那道血痕被笑纹扯开,渗出新鲜的红。
“丫头,铁枪庙见。”
铁枪庙。原着里杨康的终章。
我趴在碎石上。默默盘算了一下。
内心oS:离我的大限之日,还有6。
骆亲王收剑入鞘,蹲到我面前,二话没撕了自己袖子给我右肩缠了两圈。
手法粗暴,绑得我嘶了一声。
“蓉侄女,莫急啊,棺材板还没给你打好呢!”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傻姑还蹲在墙头上,双手捧着笛子,腮帮子瘪下去了,整个人在月光底下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一个音从笛管里挤出来,虚弱得几乎没有声响。
然后笛子从她手里滑脱,叮叮当当砸在残砖上弹了两下。
傻姑的身体往前一歪——
骆亲王已经飞出去了。
我扒着碎石堆撑起半个身子,看见紫衣的影子在半空中兜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板。落地的时候骆亲王膝盖弯了弯,卸掉了所有冲力,把她平平稳稳搁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我拖着两条跟棉花似的腿挪过去。傻姑闭着眼,嘴里还叼着那半根地瓜,没松口。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手碰到她裤腿的那一瞬——黏的。湿的。不是汗。
我把裤管卷上去,瞬间傻眼。
傻姑膝盖以下,皮肉翻卷开来,大面积的烧伤从胫骨前侧一路蔓延到脚踝。有些地方还是鲜红的伤口,有些地方已经焦黑发硬,最深的一块——见骨了。
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在月光底下反着光。
我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全在打哆嗦。“……怎么搞的?”
骆亲王半跪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之前照你的嘱咐,全真教那个道士给地穴蓬留了几块活砖做退路。但封得太死了,活砖根本撬不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过去的傻姑。“这傻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箱子底下藏的硫磺烟硝。”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想起来了。箱底。引火之物。尹志平留的!我当时只当这道士行事谨慎,压根没往别处想。
“她在地穴里点了一把火。”骆亲王的声音顿了顿,“生生把出口炸开的。”
我蹲在那儿,盯着傻姑那双烧得不成样子的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塌。
她一个人。在那个黑漆漆的地穴里。点了自己脚底下的火药。炸穿了封死的出口。然后——踩着自己被烧穿的腿,爬上这堵三丈高的断墙,吹了三段笛曲,灭了满场蛊虫。
我伸手,把那半根烤地瓜从她嘴里轻轻往外拔。地瓜上全是牙印,啃得坑坑洼洼的,还带着她的口水和灰。手指碰到她嘴角的时候,她眼皮子颤了颤。含含混混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跟梦话似的:
“黄灵风……蓉儿……”
我的手僵在半空。
冯衡。我娘。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了下去,正好遮住我的泪眼。
骆亲王没话。他难得安静而认真地候着,等我把这口气顺过去。
我把地瓜重新塞回她手里。“拿好了。别掉了。”
随后直起身。抄起万蛊虫笛塞进腰间。
“出发!”
“去铁枪庙!”
骆亲王抱起傻姑:“啥,八百里地呢?!怎么去?腿儿去啊?”
我朝废墟后方努了努嘴。“我之前和赵昀骗了二十匹汗血宝马,还在后门马厩呢。”
我和骆亲王各挑了一匹出来。
我把傻姑抱在怀里,翻身上马的时候右肩伤口撕裂了,疼得牙根发酸,硬是咬着没出声。
马蹄踏碎了一地月光。
——————————
际线刚破出一道灰白的时候。
赵昀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缓冲。没有迷茫。瞳孔从涣散到清醒,只用了一息。
他翻身坐起来。周围跪了一圈禁卫军,被他这个动作吓得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
邬六指扑上来,六指手掌按住他肩膀:“殿下!背上的伤还——”
赵昀一把把他推开了。
他的背上缠满了绷带,白布底下渗出好几块暗红色的血迹,蛊虫灼烧的焦痕透过布料都能闻到糊味。但他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半死人。
站起来。扫视。石台上的貂裘还在。万蛊虫笛——没了。人——没了。
后门马厩的方向,传令兵跌跌撞撞跑回来,噗通跪下去:“殿下!汗血宝马——少了两匹!”
赵昀没看他。他安静了三息。
整个废墟——从禁卫军到传令兵到跪在地上的邬六指——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眼。所有人都觉得下一秒他会拔刀砍人、掀翻石台、把废墟剩下的半面墙也轰了。
但他没樱
他低下头。看见石台铜环上,挂着一根随风飘摇的赤金链子。
脚链的另一端断了,铰口处带着干涸的血——暴力扯断的。
那是,她的血。
他把那截断链从铜环上解下来。然后重新缠到腕子上。缠了一圈。两圈。三圈。
动作很慢。每一圈都绕得严丝合缝。赤金链子紧紧箍在他的腕骨上,箍出两道红痕。
邬六指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声音发颤地禀报了铁枪庙的最新军情:久攻不下,完颜康据守多日,粮草虽然告急但防线未破。外围蒙古军合围收紧,三方形成了僵持。
赵昀听完了。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刚刚被擦干净的铜镜。
但铜镜底下的东西——邬六指跟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
“此前大宋只是观望。”赵昀的嗓子被蛊毒灼伤过,每个字都带着砂纸磨铁的质福
“传令。”
“调部曲、虎贲左右二军、永平关全部后备兵力——”
邬六指浑身一抖:“殿下!那是大宋北线最后的——”
“把完颜康。”赵昀打断他。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息的间距。
“连同外面围着的蒙古鞑子——一起,灭了。”
赵昀把缠着赤金链子的左手缓缓抬起来,放在晨光里转了转。金属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从他的手腕一直延伸到断裂的铰口。
那个括号笑弧勾起来了。但这一次的弧度,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不野。不坏。不玩世不恭。而是冷到了骨头缝里。
“师父不是想改金国的命么。”
他把左手放下来,赤金链子在袖口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那就让徒儿告诉她——”
“在我这里,没有金国的命。”
喜欢社畜穿越到射雕:黑莲蓉和完颜康请大家收藏:(m.binglkuw257.com)社畜穿越到射雕:黑莲蓉和完颜康二五七书院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