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寿康宫第七日,云瑶的日子表面上平静下来了。
太后的头疾在换了方子之后,夜里发作的频次比前几日少了一次,嬷嬷来回话时语气里带了几分松动,:“太后昨夜睡得比往常安稳,今晨起来气色也好了些。”云瑶应了,让人把今日的药量记进档子里,一味不差。
这份平静让她反而更警觉。
廊道遇袭的事过去了三日,皇帝申饬六宫的余威还压着,寿康宫上下走路都轻了半分,但云瑶知道,那道申饬压住的只是明面上的动作,暗处的那只手,不会因为一道旨意就缩回去。
她开始借着为太后请脉的由头,把活动的范围往外延了一点。
太后近来精神略好,偶尔会让人请几位低位嫔御来话解闷,云瑶作为侍奉起居的御女,自然在侧。这些低位嫔御在宫中不显眼,但在宫中待的年头不短,消息灵通的程度,有时候比掌事姑姑还要细密。她们对着云瑶话,因为她是盲女,戒心比对着旁人要少一截,着着,话就多了。
云瑶坐在太后榻边,手里捏着一串太后惯用的佛珠,替太后顺着,耳朵却一直开着。
她从这几日的闲话里,拼出了几件事的轮廓。
其一,贤妃近来在宫中走动频繁,借着探望各宫姐妹的由头,把几个与皇后走得近的嫔御都见了一遍,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像是在传话,又像是在探口风。其二,太医院有一个年轻的医官,最近被调去给贤妃宫中的一个老嬷嬷看诊,那老嬷嬷的病不重,但那医官去了三次,每次都在贤妃宫中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其三,皇后宫中前日换了一批采买的宫人,理由是原先那批人手脚不干净,但换进来的那几个,有两个是从贤妃宫中调过去的。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是宫中寻常的人事流动,但叠在一处,贤妃在皇后宫中安了眼线,且用的是最不起眼的方式。
云瑶把这件事压下去,没有动。
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贤妃,是北境。
那个在寿康宫外宫道上打听云家军方位的人,探的是一条消息传递的路,而不是真正的军事部署。这明有人在测试,从宫中往北境传消息,走哪条路最不容易被察觉,走哪条路最容易被截。这件事和玄机先生在东宫书房里的那些话,云瑶不知道,但她前世见过太多次“捷报之后的陷阱”,知道一场胜之后,往往是更大的危机的前奏。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压了两日,最终决定送信。
送信的渠道不能走寿康宫的正规路子,因为那条路上有太多双眼睛,且她现在的身份是御女,私自往宫外传信,一旦被查出来,是大罪。她能用的,是一条更绕的路,太后宫中有一个专门负责采买香料的老嬷嬷,这个嬷嬷在宫外有一个侄女,那侄女的夫家在城中做药材生意,与北境的几个驿站有往来。这条路云瑶是从前几日和那几位低位嫔御的闲话里拼出来的,不是她主动去查的,是那些人自己漏聊。
她让红芪去找那个老嬷嬷,是想托人往家里捎一封平安信,父兄在北境,自己入宫之后一直没有消息,想让家里知道自己安好,请嬷嬷帮个忙。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一个刚入宫的盲女想给家里报平安,任何人听了都不会多想。
那封信写得极短,只有八个字。
红芪替她研墨,她口述,让红芪写,写完之后她让红芪把信纸折了三折,压进一个寻常的香囊里,是家里的信物,一并捎去。
信送出去的那傍晚,云瑶在偏殿里坐了很久,没有让茹灯。
她知道那八个字能不能送到,送到之后父兄能不能读懂她的意思,都是未知数。她能做的已经做了,但做完之后,那种无力感反而更重,她知道的太多,却不出口,因为出来,就等于暴露她不该有的那份清醒。
就在她准备让红芪把灯点上的时候,红芪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的纸包,是今日太医院送来的例行药材里,多了一包,单子上没有这味药的记录,是夹在正常药材里头送进来的,药包的封口方式和太医院惯用的不一样,是另一种折法。
云瑶让红芪把那纸包放到她手边,用指腹把封口的折法摸了一遍,停了片刻,让红芪去把掌事姑姑请来。
掌事姑姑来了,云瑶把那纸包原封交给她,是今日药材里多出来的一包,自己不认识,请姑姑帮着查一查来路。
掌事姑姑把那纸包拆开,看了片刻,神色没有变,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后这味药是寻常的安神之物,无害,但来路确实对不上,她去查一查。
掌事姑姑走了之后,云瑶在灯下把这件事压了很久。
那味药是安神之物,无害,这明送这包药进来的人,不是要害她,而是在传递某种信号,或者是在试探她,试探她会不会把这包来路不明的药直接用了,还是会察觉出异样。
这是第二次有人用药材这条路来试探她了。
第一次是廊道上的换药,那是要害太后,这一次是送进她偏殿的安神药,无害,但来路不明。两件事的方向不同,但都走的是药材这条路,明有人知道她在太后宫中的职责,也知道她对药材敏感,在用这条路和她话。
云瑶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因为她还差一个关键的东西,那包药的封口折法,不是太医院的,但那种折法她在哪里见过,她一时想不起来,只是觉得那个手法有些熟悉,像是某个特定的地方惯用的方式,但具体是哪里,她的记忆里找不到对应的位置。
这个疏漏让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夜里将近子时,红芪从外间进来,压低声音了一件事,:“今日下午,寿康宫外的宫道上,有人把一封信塞进了老嬷嬷侄女的夫家药铺的门缝里,信封上没有落款,里头只有一句话,往北境的那条路,已经有人在盯着了,请转告送信的人,这封信走不到地方。”
云瑶的手指在膝上压了一下。
她今日才刚把信托出去,当日就有人知道了这条路,且知道得如此之快,明那条路从一开始就在某饶视线里,或者,那个老嬷嬷的侄女,那条药材往来的渠道,早就被人盯上了,只是一直没有动,等着有人来用。
她往北境送信的这步棋,还没走出去,就已经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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