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身边的人来得不早不晚，偏偏卡在这个时候。
云瑶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把手边那张写了一半的药量调整记录压进匣子里，让红芪去外间回话，太后近来药方有微调，具体用量需待今日重新核算后方可告知，请太子殿下稍候，她须先去内殿回禀太后。
那内侍在外间应了，：“太子殿下在偏殿外候着，不急，请云御女慢慢来。”
云瑶起身，让红芪扶着，往内殿方向走，走到廊道转角处，她放慢了脚步，让红芪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去把今日那份军报的封口印记，用薄纸拓一份下来，压进匣子里锁好，不必声张。
红芪应了，悄悄退开。
云瑶继续往内殿走。
太后今日精神比昨日又好了一些，正让嬷嬷念一本旧年的游记解闷，见云瑶进来，摆手让嬷嬷退下，问她外头什么动静，脚步声听着不像寿康宫的人。
云瑶把太子遣人来问药方一事原原本本了，没有加任何判断，只是陈述。
太后听完，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没有立刻开口，停了片刻，才了一句，：“太子孝心是好的，但这个时候来问药方，问的未必只是药方。”
云瑶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太后把佛珠放下，让她去回太子，药方的事她亲自来，请太子进来。
这个安排云瑶没有预料到，但她没有迟疑，应了，退出去。
太子萧扶风进了内殿，云瑶依礼退至廊下候着，隔着一道门，内殿里的话声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能从语气的起伏判断，太后话的时候平稳，太子话的时候有两处明显的停顿，像是被太后问住了，想了一想才接上。
这两处停顿，云瑶在心里记下来，没有往深处推，因为她知道，太后和太子之间的那些话，不是她现在该去摸的。
太子在内殿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慢了半分，在廊下经过云瑶身边，停了一下，了一句话，：“云御女医术精湛，太后有你在侧，孤放心。”
语气温和，像是寻常的宽慰，但云瑶听见那个“孤”字落下来的方式，比前几个字重了一点，像是特意压了一下。
她低头行礼，了一句“臣女尽力”，没有多。
太子走了之后，云瑶在廊下站了片刻，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把那个停顿单独拎出来，放在太子今日来寿康宫这件事旁边，两相对照，得出一个她不确定的判断，太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探太后的病情，也是为了看她，看她在寿康宫里站稳了没有，看她手里的那条线，还能不能用。
这个判断让她在心里停了一下，随即把它压下去，因为内殿里太后的嬷嬷出来请她进去了。
太后见她进来，没有绕弯子，直接了一件事，：“皇帝这两日头痛，太医院那边开了几副方子，都压不住，皇帝昨夜发作得厉害，今早太医院的人进去了两次，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云瑶在榻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太后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完之后也没有追着问她的意思，只是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等她。
云瑶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片刻，把她前世知道的关于萧琰的那些零星信息逐一过了一遍，那些信息大多是从萧扶风口中听来的，真假掺半，但有一件事她记得清楚，萧琰早年曾亲自上过战场，左肩有一处旧伤，每逢忧思过重或气骤变，旧伤处的经络会牵连头部，发作起来比寻常头痛要难压得多，太医院惯用的那几味镇痛的药，对这种情况效果有限，需要用针，且施针的位置和寻常头痛不同，要从肩颈处的几个穴位入手，才能从根子上把那条经络疏开。
这件事她知道，但她没有办法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一遍，把能的和不能的分开，最终开口，她前世在家中曾见过一位老军医，那位老军医过，征战之饶头痛，有时候不在头，在肩颈的旧伤，若是太医院的方子压不住，或许可以从这个方向试一试。
太后听完，把茶盏放下，看了她片刻，：“你要怎么试。”
云瑶，需要施针，但施针的位置在肩颈，若要准确，须得近身，且施针时不能有旁人在侧，因为稍有分神，针法会出偏差。
内殿里安静了一下。
太后没有立刻话，只是把手边的佛珠重新拿起来，转了几圈，才开口，：“你知道你在什么。”
云瑶知道。
太后又停了片刻，：“治好了，是你的功，治不好，或者有半点差池，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云瑶知道。
太后把佛珠放下，了一个字，：“好。”完，让嬷嬷把内殿里其余的人都退出去，自己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哀家去这件事，但哀家只一次，皇帝若是不允，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也不许再提。”
云瑶应了，退出内殿。
她在廊下站着，把今日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把一个结论压下来，这步棋她走出去了，但走出去之后能不能落稳，不在她，在萧琰。
就在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定的时候，红芪从偏殿方向快步过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了一件事，今日那份军报的封口印记，她拓下来之后，拿去和昨日那份对照，发现不只是印记的形状不同，印记的深浅也不一样，昨日那份是一次压下去的，今日这份是两次，第二次压的时候，位置偏了一点点，叠在第一次的边缘上，若不是并排放着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瑶的手指在袖中压了一下。
两次压印，明今日这份军报的封口被人打开过，重新封上的时候，翻模的印章没有对准原来的位置，差了一点，留下了这个细节。
这个细节，比她今早摸出来的那道痕迹，更实在，更能明问题，且这个细节是红芪发现的，不是她，这明这件事有了一个可以往上报的由头，不必她自己开口解释她是怎么察觉的。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片刻，把一个新的问题单独拎出来，军报被人动过，且动的是今日这一份，那个用食盒传纸条的人“有一处被人动过”，这个人知道得比她早，明这个人要么在军报的传递路径上有眼线，要么这个人本身就是那条路径上的某个环节。
这条线，她需要把它送到皇帝面前，但不能是她直接开口。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件事从另一条路走到萧琰那里，且走得自然，走得不像是她在主动递话。
廊道那头，嬷嬷出来了，太后请云御女进去。
云瑶整了整衣袖，往内殿走，把那个时机的问题暂时压下去，因为她知道，太后叫她进去，的是另一件事的结果。
她走进内殿，太后靠在引枕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让嬷嬷把窗关上，等窗关严了，才了一句话，：“皇帝明日午后，在养心殿，你去。”
云瑶在榻边站定，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应了。
太后完，重新闭上眼，：“去吧，今日的药量记录，记完了送来给我看一眼。”
云瑶退出内殿，走到廊道转角处，脚步停了一下。
明日午后，养心殿，萧琰。
这步棋落下去了，但她知道，落下去的那一刻，她在这盘棋上的位置，就再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就在她准备往偏殿走的时候，廊道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掌事姑姑，走得比平日急了半分，到了她面前，压低声音了一件事，今日太医院送来的那批药材，来路查清楚了，但查出来的结果有些不对，那味分量不足的药，出库记录上写的是足量，是在从太医院到寿康宫的这段路上，被人换了一部分出去，换走的那部分，去向不明。
云瑶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下，问掌事姑姑，那段路上经手的人，一共几个。
掌事姑姑，按规矩是两个，但今日多了一个，是临时调来帮手的，调令是真的，人也是宫中的熟面孔，但那个人今日下午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去向不明。
廊道里安静了一下。
云瑶把这件事和军报被动过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处，在心里压了片刻，得出一个她不愿意得出的结论，今日在寿康宫里动手脚的，不止一条线，且这几条线，今日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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