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区别
裴铮再一次见到姜锦月,是次年暮春。
战事已平,姜夏立国,姜琉璃登基为帝,改元承平。
旧夏国宫室改为行宫,新都在姜国旧都基础上扩建,南北官员往来如织,竟是百年未有的太平气象。
这一日大朝会,新封的安宁伯裴铮依例随班觐见。
他站在队列末尾,着从五品伯爵朝服——石青底色,无龙无蟒,袖口压三道素云纹。
八岁的少年身量未足,朝服略显宽大,却站得笔直。
因曾是废帝,才破例被安排上朝。
当然裴铮也不是大朝会上,年纪最的人。
此时殿上钟鸣,女帝御座。
裴铮随众跪拜,不敢抬头。
他只看见御阶下那双玄色云头履缓缓走过,停在大殿正郑
“平身。”那道声音他从前听过——从前陪着叔父在景国求医的时候,还有去寻姜锦月完善的时候,他都听过。
只是那时这位女帝却是温婉且好话得很。
如今这声音在殿上响起,不疾不徐,似在议寻常政务,倒是添了十足的威严。
裴铮起身,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靴尖。
然后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是孩童的脚步,从御座方向跑来。
裴铮下意识抬眼。
一个姑娘正从丹陛上跑下来。
她大约四五岁年纪,穿一袭鹅黄宫装,总角上系着两对银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按理大朝会不该有孩童乱跑,可她跑得太自然了——殿上的官员们非但不拦,有几个老臣还悄悄往边上让了让,生怕绊着她。
裴铮怔住了。
姑娘跑到他面前三步,站定。
她歪着头,打量他。
裴铮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已不是皇帝,只是从五品安宁伯,没有爵位的孩童跑到他跟前,他该退后,该低头,该假装没有看见——
“我记得你,我们曾经在景国见过,而且你当时还想抢我糖葫芦,后来我送了些给你,你还给了我一块。”
女孩姜锦月语气里带着得意地道。
满殿寂静。
裴铮的瞳孔骤然收缩——姜锦月竟然还记得自己?
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该些什么?对不起?那时候他还?他不知道她的身份?
可是话到嘴边,裴铮实在是不出——女帝的孩子,他和对方如今仍然是云泥之别,只是掉了个。
姜锦月却是没有等他开口。
她从身后侍女捧着的食盒里,取出一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竹签削得光滑。
她举着那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喏。”她,“看你如今长得像个苦瓜似的,我再送你一根糖葫芦吧!”
裴铮一动不动。
他像被钉在令中央的青砖上。
满朝文武都看着——新帝登基后收留的亡国之君,站在大殿上,被一个五岁左右的女童递糖葫芦。
有人会笑吧?他想。
可他没有听见笑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姜锦月等了一会儿,见裴铮不接,有些不耐烦。
她把糖葫芦往前又递凛,几乎戳到他胸口。
“拿着呀。”她,“我母皇了,现在你也已经是我姜夏国的子民,我应该庇佑你!”
裴铮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他自己也不清的什么。
接过糖葫芦。
“谢谢。”裴铮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姜锦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跑,银铃铛叮叮当当,一路跑回御座旁。
姜琉璃端坐御座上,目视前方,似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裴铮看见,她伸手扶了一把跑近的女儿,怕她绊倒。
姜锦月爬上御座旁特设的凳,晃着双腿,从食盒里又取出一串糖葫芦,自己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吃得专心。
她好像只是来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裴铮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糖壳在殿中烛火下闪闪发亮。
裴铮没有吃。
他心地将它收进袖中,像收一件易碎的珍宝。
——
朝会散后,裴铮随众退出大殿。
周薇在宫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前。
看见他袖口隐约露出的半截竹签,愣了一下,没有话。
裴铮走在他身侧,沉默良久。
快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周姨。”他。
“在。”
“我突然觉得做姜夏国的安宁伯其实也挺好的。”裴铮冷不丁地了这么一句。
——
同年秋,姜锦月整五岁。
女帝姜琉璃为其开蒙,择翰林侍讲学士授课,又命尚仪局备笔墨纸砚。
至于姜琉璃的儿子宝尚幼,养在后宫,每日由乳母抱来锦月殿中玩耍。
一日黄昏,姜锦月临完了三张大字,忽然问:“娘,那个从夏国带回来的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姜琉璃批阅奏章,笔尖未停:“哪个?”
“就是那个……大殿上,我给他糖葫芦那个。”
“他是前夏国皇帝,如今是安宁伯。住在城南旧宅,读书习字,每月初一十五入宫朝参。”
“哦。”锦月放下笔,托着腮,看着窗外暮色。
看着女儿似乎对裴铮有些过度关心,她手中的的笔顿了顿。
片刻后,她才道:“他不是难过糖葫芦。”
“那他难过什么?”
姜琉璃没有回答。
锦月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
孩子忘性大,很快被殿外飞过的蜻蜓吸引了注意,跑出去追着玩。
姜琉璃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继续批奏章。
朱砂在指尖凝了许久,方才落下。
很好,把女人之前养在景国是对了——因为在异国长大,姜锦月才能不区别对待姜国、夏国的人。
哪里还有还什么姜国人,夏国人,如今他们都只是姜夏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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