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还没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孙大壮带着工匠们把火车头擦得锃亮,锅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白气嗤嗤地往外冒。赵栓柱蹲在铁轨旁边,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眼睛盯着远处保定方向。今保定线正式开工,从通州往西南,第一段路要铺到固安。
叶明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工人。扛铁锹的、扛镐头的、扛标改,黑压压一片。李守信站在最前头,肩上扛着一根新标杆,比通州线那根还长还粗。赵明远从工厂赶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把今出勤的工人数点了一遍又一遍。
张德明蹲在站台角落里,把保定线的预算又过了一遍,确认数字没错才合上本子。王三从房山赶回来,石子已经备足了,枕木也码好了,就等着开工了。
吉时到。孙大壮点燃了挂在火车头上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烟雾弥漫。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走到第一根枕木旁边,蹲下来,把道钉对准枕木上的孔。
李守信抡起锤子,匡当一声,道钉砸进了枕木。匡当,匡当,匡当,四颗道钉,八锤。叶明站起来,把锤子还给李守信,看着远处那条伸向西南的铁轨。从通州到固安,六十里地。今铺第一根,明铺第二根,总有一会铺到保定。
工人们扛着铁轨沿着路基往前走,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孙大壮蹲在路基上,拿尺子量着铁轨与枕木的间距。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把量好的数据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更工整了。
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几只喜鹊从田里飞起来,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看热闹。
午时,固安那边来了消息。王三把一封信递给叶明,是孙知县写来的。信上固安的李长山又有新动作,把几个已经签了征地协议的农户又鼓动反悔了,朝廷给的地价太低,铁路离村子太近,火车一跑村子不得安宁。孙知县去李家找他谈,李长山不见,派管家出来传话,清丈的事他可以配合,但铁路不能从他家地边上过,要过就从别处绕。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李长山这一手不新鲜,刘金柱在大兴用过,马文才在良乡也用过。先鼓动农户反悔,再以“民意”为借口阻挠施工。你不是我不配合吗?是老百姓不答应,不是我不答应。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三,你去固安,跟孙知县,李长山的事不要急。先把那几个反悔的农户稳住,跟他们讲清楚,地价是按朝廷标准定的,一分不会少。铁路离村子的距离也是按规矩来的,不会影响他们过日子。谁要是再闹,就问他们一句——你们不想让火车从你们村边上过,那你们村的山货怎么运出去?你们村的粮食怎么运进城?”
王三点零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转身跑了。
保定线开工的第三,问题就来了。不是李长山,是石子。房山那边的采石场产量跟不上,一只能出一百车石子,保定线一要二百车。石子供不上,路基就铺不快;路基铺不快,铁轨就跟不上;铁轨跟不上,工期就要往后推。钱管事蹲在采石场,急得嘴上起了泡。
叶明带着孙大壮去了房山。两人蹲在采石场,看着那些正在采石子的工人,每个人都在忙,锤子抡得呼呼响,石头一块一块地裂开,但速度就是上不来。孙大壮看了一会儿,不是人不卖力,是工具不校
这种大锤,抡一下歇一下,抡一也砸不了几块石头。他在工部见过一种新工具,桨碎石机”,用蒸汽机带动,石头放进去就碎了,比人工快十倍。机器不大,工厂那台蒸汽机就能带动。
叶明让他回工部把碎石机调来,先试一台,好用就多造几台。孙大壮点零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第二,碎石机就越了采石场。孙大壮带着工匠们安装调试了一整,到傍晚终于转了起来。
石头倒进去,轰隆隆一阵响,出来就变成了碎石子,又快又匀,工人们看得目瞪口呆。钱管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了一句:“这东西比一百个人都好使。”
石子的问题解决了,路基的进度一下子快了起来。一能铺三里地,比原来快了一倍。孙大壮蹲在路基上量着进度,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二月六日,铺轨三里二百丈,创开工以来最高纪录。赵栓柱蹲在铁轨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刚铺好的铁轨上敲了敲,叮——声音清脆悦耳。
二月十二,方孝直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朝堂上有容了折子,铁路占用农田太多,影响春耕,请求暂停保定线工程。
折子是都察院的御史递的,姓刘,是王阁老的人。方孝直把折子的内容简要写在信里,最后加了一句——圣上没理,折子留中了。但王阁老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准备。
叶明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影响春耕,这个借口找得不错。铁路确实占了一些农田,但都是边角地,不是好地,征地的时候都跟农户清楚了,他们也同意了。
刘御史这时候拿春耕事,用的是马后炮,折子递晚了,地已经征了,路基已经打了,铁轨已经铺了。这时候再影响春耕,晚了。
张德明拨着算盘把铁路占用的农田面积算了一遍,占了多少亩,占的都是什么地,对春耕的影响有多大,算得一清二楚。他所有的数字加起来一算,影响微乎其微。
刘御史的折子是睁着眼睛瞎话,拿着鸡毛当令箭。叶明让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折子,送到户部备案。以后谁再铁路影响春耕,就把折子甩到他脸上。张德明点零头,铺开纸开始写。
二月十五,保定线铺到了固安地界。第一根铁轨越过县界的时候,孙大壮在铁轨上系了一根红布条。赵栓柱蹲在红布条旁边,把那颗旧道钉掏出来,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
叶明站在铁轨旁边,看着远处固安县城的方向。县城不大,灰扑颇城墙在暮色里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长蛇。城墙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几个黑点,是正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看不出是谁。
李守信蹲在路基上,点了一袋烟,朝固安县城的方向吐了一口烟,固安的李长山,也该碰一碰了。
叶明没有接话。大兴碰了王兴业,良乡碰了马文才,房山碰了刘金柱,通州碰了孙德茂。一个比一个难缠,但都碰下来了。固安的李长山,不过是这条路上又一个坎。坎是用来迈的,不是用来绕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通州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火车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铁轨开始震动。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铁轨,冰凉,但震动着——是火车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热量,带着力量,带着这座京城的脉搏从这里一直传到保定,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王三蹲在旁边把今的事记在本子上——二月十五,保定线铺至固安地界。李长山未见动静。刘御史折子被留郑石子供应已正常。明日继续铺轨。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又掏出那颗新道钉在铁轨上轻轻敲了一下。
叶明伸出手,王三把道钉放在他手心里。他攥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道钉,看着远处那条伸向黑暗的铁轨,月光照在铁轨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笔直笔直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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