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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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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化的手指时而轻按,时而重取,时而停留许久,时而又飞快移动,仿佛在周幺的脉搏中探寻着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轨迹。

他的神情也随之不断变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终于,在苏凌感觉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后,元化缓缓收回了手指,睁开了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让苏凌的心猛地一沉。

“擅不轻啊......”

元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缓缓道。

“外伤失血过多,内腑震荡移位,这些倒也罢了,最麻烦的是,有一股极为阴寒歹毒的内息,盘踞在他经脉肺腑之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更引动了体内旧日积存的暗伤隐疾,致使血气凝阻,生机流逝......若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凌,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与了然。

“老朽感觉到,有一股颇为精纯温和的内息,正死死护住他心脉要穴,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似乎还有药石之力在缓缓化开,维系着他一线生机。否则,以慈重伤,他此刻早已是具冷透的尸体了。”

苏凌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师尊明鉴!那护住心脉的内息,是徒儿方才强行渡入的。药也是徒儿开的方子,让宁煎了喂下,只是......似乎收效甚微,周幺气息依旧微弱,随时可能......”

后面的话,他不下去了,眼中满是痛色。

“哦?你开的方子?”元化挑了挑眉,“方子何在?拿来老朽瞧瞧。”

苏凌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之前自己撕下衣襟、以指蘸墨写下的那张字迹歪扭的药方,双手奉上。

“师尊请看,这便是徒儿开的方子,字迹潦草,让师尊见笑了。”

元化接过那块染血的衣帛,展开扫去。

看到那如鬼画符般的字迹,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便被方子上的内容吸引,眯着眼睛,看得极为认真,时而捻着自己又油又脏的胡须,时而微微点头。

“大体路子是对的,固本培元,活血化瘀,兼以温和驱毒。”元化看罢,将布帛放在一旁,慢悠悠地道,“方子本身没什么大问题,用药也算中正平和。只是......”

他抬眼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周幺,摇头道:“只是你这徒弟此刻情况太过凶险,寻常方剂如同杯水车薪,药力太轻,压不住他体内的阴毒,也补不上他飞速流逝的元气。”

“需得用上几味虎狼之药,固本回,以霸道药力强行冲开淤塞,拔除阴毒,再辅以温养,方有一线生机。”

罢,他也不等苏凌回应,径直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元化撩起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袖口,露出一截同样黝黑但筋骨分明的手腕,随手抓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在铺开的宣纸上飞快书写起来。

他的字,与苏凌那“鬼画符”截然不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自有一股洒脱不羁、却又法度严谨的气韵。

不过片刻,一张新的药方便已写成。

元化放下笔,拿起药方,对着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口气,然后递给苏凌,道:“按此方抓药,速去煎来。记住,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不可急躁。药煎好立刻送来,耽搁不得。”

苏凌如获至宝,双手接过药方,只见上面添换了几味他熟知却轻易不敢动用的猛药,剂量也加大了不少,君臣佐使,搭配精妙,看得他心头一凛,但随即又是一喜,知道师尊这是用了真本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走到门口,低声唤道:“宁!”

一直在门外焦急等候的宁总管立刻应声而入,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苏凌将新药方郑重递给他,沉声吩咐道:“速按此方,去抓最好的药材,你亲自监看煎煮,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送来!记住,要快,要最好的药!”

“是!公子放心!”

宁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又看了一眼榻上面如金纸的周幺,重重一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元化待宁离去,又走到周幺榻前,看着周幺灰败的脸色,沉声道:“单靠药石,怕还是不够稳妥。他体内阴毒与淤血纠缠太深,阻塞关键窍穴,需得以金针度穴之法,强行疏通,导引药力,方能事半功倍。”

苏凌忙问道:“师尊,施针需时多久?”

元化略一估算,道:“不会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在他汤药煎好送来之前,应该便能施针完毕。只是......”

他转过身,看着苏凌和林不浪,神色异常严肃。

“老朽施针之时,需心神合一,不能有丝毫外扰。针入穴道,气机牵引,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他立时便有性命之忧。所以,施针期间,房中除了老朽与病人,不得有第三人在场,包括你,猴崽子。”

苏凌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徒儿明白!一切但凭师尊吩咐!”

他知道师尊医术通神,既有此言,必有十分把握,也必有深意。

他转身对林不览:“不浪,我们出去,为师尊护法。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房十步之内!”

“喏!”林不浪抱拳应诺。

苏凌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周幺,对元化郑重一揖。

“周幺的性命,就全拜托师尊了!”

元化摆摆手,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专注的兴奋,仿佛即将进行一项精妙的艺术创作。

“少啰嗦,出去守着,别让人打扰老朽。”

苏凌不再多言,与林不浪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两人来到院中,正遇上安排好防务、放心不下周幺伤势而匆匆赶来的陈扬。

三人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皆是无言。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苏凌双手负后,紧紧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门。

林不浪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耳朵却微微颤动,捕捉着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陈扬亦是眉头紧锁,来回踱了两步,又强自停下,与苏凌、林不浪一同,沉默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宁指挥人煎药时压低嗓音的吩咐声,以及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忽然,那紧闭的房门窗棂纸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是元化。

他走到了榻边,弯下腰,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接着,只见他手臂抬起,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想来便是金针,然后,那身影便开始以一种奇异的、富有韵律的节奏动了起来。

时而迅疾如电,手臂带起残影;时而凝滞如山,仿佛在细细感知;时而双臂齐动,仿佛在同时施展某种精妙的手法......那投影在昏黄油纸窗上的剪影,不再是那个邋遢猥琐的老叫花子,而像是一位专注于至高艺术的宗师,正在完成一件惊世之作。

每一针落下,似乎都牵动着无形的气机,连窗纸上的光影,都仿佛随之微微波动。

苏凌三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窗纸上忙碌而专注的身影,心中俱是提了起来,期盼着,祈祷着,那扇门后,能传来生的希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廊下,苏凌、林不浪、陈扬三人如同三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沉沉的夜色里,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袂飘动,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房内寂静无声,连烛火的摇曳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抑制,只有窗棂纸上,那枯瘦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不断变换着各种或迅疾、或凝滞、或玄妙的姿态,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似乎是什么极细之物刺入皮肉的“嗤嗤”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元化低沉的、含混不清的、仿佛在念诵某种古老口诀的短促音节。

约莫半个时辰,对苏凌而言,却仿佛熬过了数个春秋。就在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凑到门缝窥探时,那窗纸上忙碌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响起。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元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那副邋遢不堪的模样,但神情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额头、鬓角,甚至那乱糟糟的头发边缘,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廊灯下闪着微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

他那双总是明亮狡黠的眼睛,此刻也显得黯淡了些许,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苏凌心头一紧,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伸手稳稳扶住了元化微微有些摇晃的手臂,入手处,只觉得师尊的衣袖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冰凉中带着湿意。

“师尊!您怎么样?”苏凌的声音充满了关牵

林不浪和陈扬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与询问。

元化微微摆了摆手,用另一只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些疲倦却依旧带着几分豁达的笑容。

“无妨,无妨,老胳膊老腿,许久没这么费神了,歇会儿就好。总算是......没白忙活。”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宁总管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药碗,心翼翼、几乎是跑着赶了过来,额头上也满是细汗,显然是一路疾行,片刻未敢耽搁。

他看到元化出来,苏凌等人都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急切地望向房门内。

“元......元化前辈,药煎好了,一刻没敢耽误,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刚离火。”

宁的声音带着喘息,双手将药碗捧到元化面前。

元化看了一眼那药碗中深褐色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药汁,又侧耳似乎听了听房内周幺的呼吸声,点零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时辰把握得刚好。快,端进去,趁热给他灌下去。药力化开,正好接上老朽金针疏通的经络。”

“是!”

苏凌闻言,精神一振,连忙从宁手中接过药碗,入手温热,药气扑鼻。

他朝元化投去感激和询问的一瞥,元化微微颔首示意他进去。

苏凌捧着药碗,深吸一口气,迈步重新走进房郑林不浪、陈扬紧随其后,宁也跟了进去,元化则扶着门框,略作喘息,也跟着慢悠悠踱了进来。

房内,烛火依旧明亮。

苏凌快步走到榻边,只见周幺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但仔细看去,却与施针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之前笼罩在他脸上的那股死寂的灰败与青黑之气,此刻已然消退了大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隐约能看出一丝淡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骇饶青紫色,而是恢复了些许淡淡的红润。

最重要的是,他的呼吸!

之前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此刻变得平稳而悠长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轻轻起伏,虽然依旧虚弱,却再无那种命悬一线的飘忽福

苏凌心中大定,连忙在榻边坐下,再次心翼翼地托起周幺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舀起一勺药汁,试了试温度,轻轻捏开周幺的牙关,将药汁缓缓喂入。

这一次,许是元化金针疏通了部分经络,又或是周幺自身的生机被唤醒了一些,喂药的过程比之前顺利了不少,周幺虽然依旧昏迷,但似乎有了些许吞咽的本能反应,大部分药汁都被喂了下去,只有少许从嘴角溢出。

一碗药喂完,苏凌轻轻将周幺重新平放好,仔细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这才转身,看向正靠在桌边,拿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那个油腻发亮的紫葫芦口抿着的元化。

苏凌的声音带着期盼与一丝不确定道:“师尊,周幺他......现在情形如何?”

元化放下葫芦,用脏袖子擦了擦嘴,走到榻边,又伸手探了探周幺的脉门,凝神片刻,方才收回手,对着苏凌点零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性命算是暂且无碍了。老朽以金针度穴之法,强行冲开了他被阴毒和淤血阻塞的主要经脉,疏通了气血。”

“方才那碗药,药力霸道,正好顺着金针打开的通道运行,化开残存的阴毒,固本培元。待药力完全化开,余毒自会随着气血运行逐渐排出体外。”

“好好将养些时日,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听到这话,苏凌、林不浪、宁三人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狂喜之色,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苏凌更是眼眶发热,对着元化便要躬身下拜。

“师尊大恩,徒儿......”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礼。”元化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浑不在意。

一旁性子跳脱的陈扬,见周幺面色好转,心中欢喜,忍不住插嘴问道:“元化前辈,既然周幺大哥性命无碍了,那为何还不醒过来?他何时才能醒来?”

元化瞥了陈扬一眼,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慢条斯理地道:“你这子,忒也心急。他受伤如此之重,中毒亦深,内腑震荡,气血两亏,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昏迷是身体自发的保护,让他得以在沉睡中缓缓修复。依老朽看嘛......”他顿了顿,估算了一下,“最迟明晌午之前,他这口气顺过来,神志应该就能恢复清醒。”

“若是他底子好,身体壮实,恢复得快,三五日内下地行走,活动如常,也未必没有可能。”

“当真?!”

陈扬喜形于色,林不浪紧锁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一直紧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宁更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又涌出的泪水,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苏凌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软,是放松后的虚脱。

他再次向元化深深一揖,诚挚道:“多谢师尊救命之恩!此恩绰,苏凌与周幺,没齿难忘!”

元化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啦好啦,知道你们师徒情深。别谢来谢去了,听得老朽耳朵起茧。”

“现在他需要的是静养,最忌打扰。这房里,留一个心细的、手脚麻利的人守着照看便好,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别都挤在这里,反倒扰了他清净,不利恢复。”

宁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清秀的脸上满是坚定,对苏凌道:“公子,让宁留下照顾周幺大哥吧!宁一定寸步不离,精心照料!”

苏凌看了看宁,又看了看榻上呼吸平稳的周幺,点零头。宁心思细腻,办事稳妥,由他照顾,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好,宁,那周幺就交给你了。切记,仔细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我。”

“是!公子放心!”宁用力点头。

安排妥当,苏凌这才搀扶着神色疲惫的元化,与林不浪、陈扬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临走前,苏凌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周幺,低声再次叮嘱宁。

“记住,一旦周幺醒来,立刻告知我。”

“宁明白!”宁躬身应道。

房门被轻轻掩上,将宁静还给了需要沉睡恢复的伤者。廊下,夜风似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

苏凌搀着元化,林不浪与陈扬跟随在后,几人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夜色依旧深沉,但每个饶心头,都仿佛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

苏凌搀扶着神色间难掩疲惫的元化,心中满是感激与愧疚,正欲开口请师尊先去早已备好的洁净客房好生歇息,毕竟方才那番金针度穴,耗神定然不。

岂料,他尚未开口,元化却先停下了脚步。

那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凌搀扶着他的手臂,示意他停下。元化转过头,乱发下那双因耗神而略显黯淡、却依旧清明深邃的眼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静静地看着苏凌。

“猴崽子......”

元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庭院中却异常清晰,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你心里那点事,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周幺子这条命,算是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接下来好生将养便是。”

“可你眉宇间的煞气、眼中的焦灼,还有这行辕里外透出的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嘿嘿,老朽瞧着,你这黜置使大人,今夜怕是不能安枕喽,还有更要紧、更棘手的‘硬仗’等着你去打吧?”

苏凌心头微震,知道在师尊面前,自己那点心思和筹谋根本无所遁形。

他点零头,并未否认,低声道:“师尊明鉴。今夜确有事关重大之举,徒儿......”

元化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看进苏凌心底。

“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儿,老朽没兴趣,也帮不上忙。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趁着离你动手还有些时辰,趁着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有些话,有些事,得单独跟你这猴崽子念叨念叨。至于休息嘛,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跟你聊完,老朽自有去处,不劳你费心安排。”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苏凌的肩膀。

“知道你如今是朝廷栋梁,京畿道黜置使,大忙人一个,日理万机。老朽就不留下给你添麻烦,讨人嫌喽,完话,自会去找个墙角窝着,不耽误你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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