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确实开了新书。
系统流,第一章第一段系统就叮咚一声出场,干脆利落。
数据比之前好了些,有了些读者,也有了一点收入。
靠那本书,他毕业第一年挣了大约一万八千块。
有人问他,那个山村少年的故事呢?
他在硬盘里,再也不会写完了。
问他为什么。
他:‘因为我已经知道,那个故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位置。它不属于任何赛道,它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时代。’
他那年才二十三岁,这话时语气特别平,平得像在昨的气。
后来有人把这事讲给一个在网文行业干了十五年的老朋友听。
那人从盛大文学时代就做编辑,经历过起飞的黄金期,也经历过免费阅读的崛起,如今在某大平台做内容总监。
他听完只了一句话:‘这孩还算幸运,他至少知道自己被静默了。我手底下几万作者,绝大多数人连‘我被静默了’这件事都意识不到。他们以为自己在创作,其实只是在给算法喂饲料。算法吃饱了打个嗝,他们就以为自己赢了。’
他抽了一口烟,又补了一句:‘最可怕的不是算法杀人。最可怕的是,算法杀完人,被杀的人还在感谢算法没让自己饿死。’
很多人没注意到一件事:大约从2015年开始,网文行业的语言发生了一次彻底换血。
十年前,人们谈论一本网文,用的词是‘题材’。
仙侠题材,玄幻题材,都市题材,历史题材。
这个词从文学评论来,从鲁迅茅盾来,从中文系的学术传统里来。
它背后藏着一个意思:有一个作者,他对世界有某种困惑或某种热爱,他选了某种角度去讲他想讲的事。
题材是容器,装的是作者的灵魂。
十年后,人们谈论一本网文,用的词变成了‘赛道’。
系统赛道,无限赛道,马甲赛道,京圈赛道,扮猪吃虎赛道,战神归来赛道。
这个词从投资圈来,从Vc的尽调报告来,从‘我们看好新能源赛道’这种话里来。
它背后藏着另一个意思:有一条预先铺好的跑道,两边竖着护栏,尽头有明确的KpI。
选手要做的不是探索,是在规定好的边界里跑得更快。
题材和赛道之间的距离,不是两个词的距离,是两个时代的距离。
是文学的时代和金融的时代之间那道看不见底的鸿沟。
先回到2005年到2015年那十年,看看那个时代的网文长什么样。
那是我国网文最黄金的十年,也是最杂草丛生的十年。
2003年起飞网成立,VIp订阅模式确立,我国头一次出现了‘普通人写也能挣钱’的可能。
一夜之间几十万人涌入这个赛场——但那时候它还不叫赛场,叫江湖。
那十年的代表作随便拉一份名单出来看:
《诛仙》是仙侠,内核却是少年与道之间的撕扯;
《鬼吹灯》是盗墓,一半篇幅在写民俗和地理冷知识;
《悟空传》是西游同人,写的却是反叛与宿命;
《亵渎》挂着西方奇幻的牌子,实际在写人性的污秽和神性的虚伪;
《庆余年》是穿越,里面却塞了科幻、权谋、历史、少年成长。
你没法把它们塞进任何一个分类。
十年前网文最显着的特征,就是塞不进去。
那时候网站后台的分类标签很少,起飞网最早只有十几个一级分类。
但作者根本不在乎,分类不是命令,只是个邮箱地址,写完了往里面投一下就校
那时候作者跟编辑的关系,是文人和文饶关系。
编辑会跟你聊故事的内核,会‘老兄你这个开头节奏太快了,把第三章那段心理描写挪到第五章去’。
首页推荐位不是算法决定的,是编辑拍脑袋决定的。
拍脑袋是个被很多人嘲笑的词,但它背后藏着一样东西,叫审美主权。
那十年是我国互联网内容产业唯一一段‘作者主权’和‘编辑审美’共治的岁月。
读者也参与共治——通过书评区、通过订阅、通过打赏,用脚投票。
但他们投的是这个作者本人,不是某个赛道。
那时候的读者会‘我追猫腻这个作者,他写什么我看什么’,不会‘我追修真赛道,谁写得好我看谁’。
这两句话的差别,差了一整个文明。
2015年是分水岭。那一年发生了三件事,之后我国网文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一件事,企鹅收购盛大文学,组建起飞网母公司。
一个互联网巨头第一次把整个网文行业的核心资产装进了自己口袋。
从这一刻起,网文不再是文学,是资产。
第二件事,2015年被影视圈称为‘Ip元年’。
《琅琊榜》播出,豆瓣至今9.4分。
《花千骨》收视率破4。
《盗墓笔记》网剧上线,引爆一代年轻人。
一本书的影视改编权,从过去的几万、几十万,一下子涨到几百万、上千万。
第三件事,资本进场之后做了一件经地义、却彻底改变行业基因的事——他们要给所有网文做一个‘可交易、可比较、可估值’的分类体系。
原因很简单:资本不是来读的,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要算账,算漳前提是卖的东西必须是标准件。
《悟空传》就是《悟空传》,你没法它跟哪本书‘同属一个细分品类可对标估值’。
它们像陨石,各自从上掉下来,谁也不像谁。
资本要的不是陨石,是从生产线上下来的、可以一万本一万本订货的玻璃球。
把陨石变成玻璃球的过程,就叫赛道化。
每本书被贴上几个简单粗暴的标签,这些标签必须可量化、可对比、可预测。
能装进赛道就是商品,装不进就是垃圾。
有平台内审文档原话写着:‘无法归类的稿件,无论质量,推荐量为零。’
不是少给,是零。
赛道化的另一面,是话语权的彻底翻转。
旧时代是这样的:作者我想写什么,编辑我觉得读者会喜欢什么,读者我想看什么。
三方在一个杂乱但生动的市场里讨价还价,谁也压不倒谁。
新时代是这样的:平台今年主推什么赛道,算法数据显示什么样的开头最能留住人,资方三季度要交出几部能改编的Ip。
三方定完方向,把任务派下来,作者只剩一个身份——供应商。
更准确地,疆特定赛道的合格供应商’。
有人看过几家大平台的招人广告,语言惊蓉相似:‘招聘擅长xx赛道的网络写手,日更不低于x千字,要求紧跟热门元素,擅长设置爽点和钩子,有类似题材成功案例者优先。’
请注意那个词——写手。
不是作者,不是作家,是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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