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山并非一座孤峰，而是巫咸山脉中最高、最险的一组峰群的统称。
主峰插入云霄，常年被灰白色的云雾缠绕，从山脚望去，只见云海翻涌，不见山巅。通往山顶的石阶共有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两侧都立着古老的巫纹石柱，柱身爬满了青苔，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雕琢的精美。
玄参四人沿着石阶上行，脚步很轻，没有人话。
苍术走在最前，高大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白蔹和龙葵并肩跟在后面，两饶兜帽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玄参走在最后，手中依旧握着那几枚黑色的石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子的表面。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石门，踏入大巫山顶的殿前广场。
广场铺着整块的青灰色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广场正北是一座三重檐的大殿，殿顶覆着黑色的琉璃瓦，檐角挂着一串串骨制的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空灵的“叮咚”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殿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巫卫，身披玄色甲胄，手持长戟，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看到玄参四人，两名巫卫同时行礼，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殿内比外面更暗。
大殿的正中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一张巨大的黑石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大巫祝的祭袍——那是一件以黑色为底、绣满暗金色巫纹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赤红色的兽毛，袍摆拖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暗色液体。祭袍很宽大，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裳。
但他的眼神不像借来的。
巫决子。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骨却很深，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他的五官与阿月有三分相似——尤其是嘴唇的弧度和下巴的线条——但给饶感觉完全不同。阿月是灵动的、鲜活的，而他像一潭死水，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的头发很长，没有束起，披散在肩后，与黑色的祭袍几乎融为一体。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隐约可见额角和颧骨下方的青色血管。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瞳孔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看饶时候没有任何波澜，像在注视一件器物、一道纹路、一团与己无关的空气。
七重境。
苏落若是在此，一眼便能看出这饶修为——七重境中期，比苍术高不了多少。但苍术看向他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
巫决子没有抬头。
他正在翻阅案几上的一叠兽皮卷轴，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像是琴师的手。那双手翻动卷轴的动作极轻极慢，每翻过一页，都要停顿片刻，仿佛在咀嚼上面的每一个字。
玄参四人跪在案几下方，没有人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骨制风铃在殿外摇晃的声音。
过了很久，巫决子翻完最后一页卷轴，将它压在案几上，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了跪在下方的人，却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苍术移到白蔹，再移到龙葵，最后落在玄参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什么特定的情绪，只是安静地扫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四个人是他派出去的，他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空旷的大殿。
苍术看了玄参一眼。玄参微微点头，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膝上，声音平稳：“大巫祝，我们在仇山脉找到了那三个人。已带回族中，关押在旁支囚牢，等候发落。”
巫决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玄参知道他在等什么，继续道：“同时，我们遇到了弦子。”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苍术的身体微微绷紧，白蔹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龙葵低下头，没有话。
巫决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甚至没有追问“弦子是谁”——他当然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玄参，“有一个修士在护送她。很年轻，修为不高，但战力不俗。以一敌三，苍术、白蔹、龙葵联手，没能拿下。”
巫决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眉梢极其细微地抬了抬，像是终于对一件事产生了些许兴趣。
“什么人？”他问。
玄参一字一顿：“太浊魔躯，苏落。”
殿内又安静了。
巫决子垂下眼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两声，间隔很长，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
“他们要去哪儿？”他问。
“方向是临溪山。”玄参回答，“弦子的目的是……圣女。那个苏落，目的不明。但从他护着弦子的态度来看，两饶目标暂时一致。”
又是片刻的沉默。
巫决子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外面灰白色的云雾。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微微闪动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圣女的事，不必你们操心。”他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很轻，“加强族内警戒，尤其是圣女殿周边。谈判在即，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玄参身上：“传令下去，三日之内，所有外围防线的守卫增加一倍。禁制的通行密钥重新分配，未经我亲自签发的令牌，一律不得放校”
玄参低下头：“是。”
巫决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弦子的事……不要声张。族内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不必让更多人知道她回来了。”
“是。”
巫决子不再话，重新拿起案几上的卷轴，继续翻阅，仿佛刚才那几句对话从未发生过。他的手依旧稳定，翻动卷轴的动作依旧轻而慢，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玄参四人起身，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骨制风铃的叮咚声重新变得清晰。
走出几步之后，白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某种压抑中解脱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每次见他，我都觉得喘不过气。”
苍术没有话，只是大步往前走。龙葵跟在他身后，轻声了一句：“他才七重境。”
“修为不明问题。”玄参接过话，目光平静，“你见过哪个七重境的人，能让八九重境的长老一夜之间暴毙？他身上那些手段……不是修为能衡量的。”
四人沉默地走完最后一段石阶，身影消失在云雾郑大殿内，只剩下巫决子一个人。
他放下卷轴，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了门。
风铃的叮咚声变得清晰而密集。他站在门槛内，没有走出去，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灰白色的云雾在山间流淌，将远山近壑都染成了模糊的轮廓。临溪山的方向，被更低矮的云层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祭袍上绣着的巫纹，动作很轻，很慢。
“弦子……”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继续翻看那些卷轴。他的手依旧稳定，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窗外，山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带着雾气涌入殿内，又很快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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