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
姜文哲没有回头,只是把草叶举到肩后。
让身后站着的参谋看清叶脉的纹路:“上次轮换部队带来的人界土壤样本,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张铭翻开手里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记录册,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快速滑动。
然后停在某一页道:“出来了,千川湖畔的土壤中魔气耐受菌群数量比上一个千年的均值又增加了两成。”
“灵渊秘境周边的野生灵草已经出现轻度异化,炼丹院那边正在筛查有没有毒性变异。”
“目前结果是灵气浓度升高了三成,结构稳定性略有下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张铭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姜文哲手里那片草叶又补了一句:“泰岳山脉海拔三千丈以上的岩缝里,今年春长出了二十七种以前从未记录过的新物种。”
“其中四种鉴定为灵气、魔气双代谢型,也就是它们既能吸收人界的灵气,也能吸收魔界的魔气。”
姜文哲轻轻点头,将那片草叶收入袖郑
站起身走到雉堞边缘,双手撑在被魔界风吹了数千年已经光滑如镜的黑曜岩城砖上,望向桥头堡东侧那片新开垦出来不过五百年的试验田。
试验田里种的不是映雪灵茶,那是需要精心伺候的贵族作物。
种在试验田里的是更皮实的东西,野草、灌木、以及几株从人界带过来的松树苗。
松树苗活得不好,五千年前第一批种下去的松树苗。
当年就死了九成,剩下的一成虽然活着但常年枯黄、针叶稀稀拉拉,像是生了重病却迟迟不肯咽气的老人。
但新种下去的这一批大约是五百年前种下的幼苗,其中有将近一半的针叶已经开始从枯黄转为暗绿,树干上被魔界风沙反复磨破的树皮也在自行愈合并增生出更厚实的木质层。
它们的根系在黑色土壤下扎得很深,深到姜文哲用空间之瞳透视时能看到那些细如发丝的根须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土壤里一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混合养分。
不再是纯粹的魔气,也不再是纯粹的人界灵气残余,而是两者在土壤深处经过某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物理反应后生成的第三种能量形态。
地规则的同质化,不是宣之于口的宣告,而是刻在每一片草叶、每一寸土壤、每一缕风里的沉默事实。
姜文哲将神识沉入丹田,内视自己的规则核心。
四种规则之力土、力、元磁、灭,依然在丹田里缓慢旋转,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当自己将土之规则催动到八成以上时,规则核心的暗金色光芒边缘隐约泛出一圈极细的、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杂色纹路。
那纹路不是来自规则本身,而是来自外界的地规则对他体内规则之力的反馈。
就像一面镜子,当镜子本身的平整度发生微妙变化时,照出来的影像边缘也会出现相应的扭曲。
人界的地规则已经提升到了准大千世界的级别,这意味着人界现在可以承受合体初期的修士驻留,而不会被修士体内的规则之力撑破空间。
对于人族来,这无疑是一个大的好消息。
以前合体期修士只能在魔界活动,回人界需要通过覆困地阵进行修为封印。
否则人界的空间屏障会自发排斥合体期修士体内的规则之力,排斥久了修士重伤,空间也碎裂。
但现在,合体初期修士已经可以在人界自由行走了。
熊静和琥玉婵在理论上可以轮换回人界休假,而不需要把全部修为压到炼虚期再回去。
当然她们不愿意,因为姜文哲还在魔界。
但对于魔界的顶层存在来,地规则的同质化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姜文哲收回内视的神识,抬起头望向穹最高处那颗仍在缓慢跳动的黑茧。
空间之瞳穿透黑茧外层的本源黑雾,模糊地捕捉到茧内靥鸺始魔的轮廓。
在过去五千多年里,那些黑雾一直是混沌的、不可分辨的、如同一团被搅浑的墨汁。
但最近数百年,黑雾的流转开始出现明显的规律性波动。
偶尔甚至会在某些特定角度下呈现出一闪即逝的透明区域,让人能短暂瞥见茧内那道蜷曲的庞大躯体。
文钊对此做过因果推演,他的结论很简单。
靥鸺始魔的本源修为根基与魔界的地规则深度绑定真仙的“真”,不是独立于世界之外,而是与世界本源同根同源。
魔界的本源规则是纯粹混沌属性,与大千世界同格。
但当人界这个中千世界的本源开始向准大千世界跃迁、并与魔界本源发生融合时,魔界原本纯粹的混沌规则就被掺入了“秩序”的杂质。
而靥鸺始魔作为魔界混沌规则的化身,体内最核心的本源就会随之出现结构性的不稳定。
这种不稳定的表现,就是靥鸺独有的存在形式。
那团混混沌沌、不可名状的气息。开始出现可以被外界感知的规律性波动。
换句话,他的“血条”正在自己从黑茧里浮现出来。
不是裂破地打出来的那种物理性创伤血条,而是一种更根本、更致命的东西,他赖以维持真仙级存在形态的魔界本源与混沌规则在松动。
只要人魔两界的融合度再提升一个关键档次,他体内被这些年苦苦压抑的旧创反噬与规则不兼容就会内外交攻,迫使他的真实状态再也无法隐藏。
“文钊。”
姜文哲的声音直接穿过城墙和阵法的阻隔,传入石室中文钊的意识深处:“最新一次推演结果如何?”
片刻沉默后,文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带着因果推演后的沙哑和疲惫:“两界本源融合度当前大约在六成左右,误差上下不超过半成。”
“按过去数千年的平均推进速度,融合度还有三成多就会触发下一阶段的质变。”
“到时人界将能承受合体中期修士驻留,魔界部分区域会出现空间褶皱自动修复、魔气浓度局部下降等轻度规则退化现象。”
“而对于靥鸺始魔来,他的本源气息将在那时候完全无法继续隐藏在混沌之后,本源真实状态会直接暴露在所有魔圣的感知范围内。”
“那个时间点,按最保守估计不会超过两千年。”
姜文哲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那片刚从城墙下摘的草叶放在石桌上。
墨绿色的叶脉在阵纹流转的幽光下,泛着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微弱光芒。
他盯着那片草叶,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叶面中央,一道极细的土之规则从他指尖渗入叶片内部。
规则的注入只持续了极短一瞬便被撤回,叶片安然无恙。
土之规则没有引发抵抗或崩解,只是从叶脉表面流过而无阻碍。
这一种统合的包容已经渗入到最基本的自然运转中,姜文哲的指尖在叶脉的纹路上停了片刻。
然后微微弯下,将叶片重新夹回袖口。
“两千年。”
姜文哲重复了一遍,站起身来。
石室窗外,桥头堡的训练场上,陈满正带着一队新兵进行负重长途奔袭训练。
他们的制式战甲上沾满了跑动时扬起的黑色尘土,汗水和魔界的硫磺味混在一起,被风卷起又落下。
年轻人们跑过试验田边缘时,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那些还在与魔界土壤较劲的映雪灵茶树,而是看田埂上那几丛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冒出来的墨绿色野草。
其中一丛长得最茂盛的野草被风一吹,碎絮般的种子飘起几粒落在领头新兵的肩膀上。
他甩了一下没甩掉,便懒得再管。
姜文哲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轻人从出生到现在,从未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人魔战争。
他们只在教科书和留影幻阵里见过魔帝的恐怖、舌齿峰血战的惨烈与白泉大捷的激昂。
他们来到魔界时,桥头堡已经是既成的军事重镇。
八阵图庇护下的安全区甚至有几片可以散步的空地,巡逻遇到的最大麻烦不是魔族大规模冲击,而是那些同样避战、同样在收缩阵线的零散魔君。
他们眼中的“战争”,是策略课上的沙盘推演。
是老兵酒后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是那座永远裹着黑茧却从未真正打下来的穹最高处。
他们不知道战争真的爆发时会有多残酷,但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上,像乌云一样越来越沉。
而这片草叶、这批松树苗、这些正在缓慢但坚定地适应魔界土壤的野草,才是真正让他安心的东西。
因为这意味着人界与魔界的融合已经深入到最基础的生态层面,不再只是顶层规则的博弈。
而这种融合反过来又会稳定他促成的三足鼎立格局,世界本身的变化是一张更大的牌。
它不属于任何一方,却同时影响着每一方。
姜文哲收回目光,对张铭下达了一个简短的命令:“让试验田那边把野草的种子多收集一些,明年春在八阵图外围也撒一批。”
“凡是自然生长的,不要拔。”
“留着,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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