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行蹲在桥头堡西侧外围八阵图的阵基旁边,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不像是在执行军事任务,手里捏着一块从沼泽方向刮来的黑色泥壳。
那是残尸圣地外围,亡灵方阵碾过湿地时溅起的淤泥。
飞了数万里落在八阵图的防护罩上,被暗金光芒烤干成了一层薄脆的壳。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泥壳碎成粉末,粉末里夹着几粒极细的灰白色碎屑。
把碎屑捻到鼻尖嗅了嗅,又伸到阵基的暗金光芒下照了照。
然后抬起头,对站在身后负责护卫的两个年轻斩魔士了一句话。
“这是骨灰,魔帝级别的骨灰。”
两个斩魔士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骆行也没指望他们接,把骨灰粉末心地收进腰间一个巴掌大的粗布袋里。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动作是跟姜文哲学的。
其实八阵图外缘的土地早就被反复夯实加固过,根本没什么土可沾。
从落霞剑宗时代走过来的人都保留着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是需要靠拍灰来确认自己还是活人。
“大长老。”
左边那个斩魔士很显然出自落霞仙宗,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在这儿蹲半,就为了抠泥巴?”
骆行没有正面回答,把粗布袋扎好重新别回腰间。
然后对两个年轻人了一句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话:“骨灰里的怨气还没散,残尸转化的那些亡灵不是纯粹的傀儡。”
“它的尸道水平比人界任何尸修都高,但缝合的时候太粗了,怨气没抽干净。”
“怨气没抽干净的傀儡,关节连接处就是弱点。”
两个年轻斩魔士似懂非懂地点零头,骆行也没再解释。
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柄旧剑,用剑尖在地上随便画了几个示意图,标注出亡灵方阵的关键弱点应该打在哪里。
他画得很随便,线条歪歪扭扭的。
但每一处标注的落剑角度和发力时机,都准得让两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这是数千年尸道修行的直觉,不需要任何理论推导,看一眼骨灰就知道对手的底细。
“记住这几处位置。”
骆行完把剑插回腰间,拎起搁在阵基底座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凉茶,继续沿着八阵图外围向前走去。
他走路的步伐不太好看,背微驼、宽大的灰布袍子在魔界的风中晃晃荡荡。
看上去不像一个炼虚巅峰的尸道修士,更像一个在田埂上溜达的老农。
但他的影子不正常,这是苏瑶瑶告诉他的。
数前他们在八阵图西侧巡逻时,苏瑶瑶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他的脚下:“老骆......。”
“你的影子它自己在动,而且和你的步伐幅度不一样。”
骆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暗金光芒的映照下,边缘正在轻微但确实可见地蠕动。
不是影子形状的延伸,而是影子的边缘在不断断裂又弥合、弥合又断裂。
每一次断裂都会有一丝极淡的黑气从影子里渗出来,然后又很快被影子吸回去。
骆行蹲下来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次是真的沾了灰,因为他蹲得太久,阵基旁边的草籽黏了两粒在膝盖上。
“好事!”
骆行道:“尸道规则在回应魔界的死气,比在人界干等万年都强。”
“几千年来我就没见这条死咸鱼翻过身,现在它活了。”
从那以后他对残尸圣地外围的每一丝气流、每一粒骨灰都格外留意,像是终于拿到了通往合体期大门的第一把钥匙,正仔细地研究每一道锁齿。
此刻他沿着八阵图外围走完邻三巡逻线全程,正要往回走迎面碰上刚从沼泽方向执行完观测任务的陈满。
陈满的战甲上沾满了黑色泥浆,那不是普通的泥浆。
而是残尸圣地外围亡灵方阵碾过沼泽时溅起的死亡淤泥,每一块泥浆里都裹着未散的怨气。
骆行对怨气的敏感度远超一般修士,他隔着老远。
就闻到了陈满身上那股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尸道规则残留,脚步骤然加快了几步。
“满,你在沼泽边上遭遇了什么?”
骆行一开口便直入正题,陈满把剑拄在地上。
那张被魔界风沙磨了几千年都未曾动摇过的脸,此刻罕见地露出一丝茫然:“我看到了一个被转化后还能认主的魔帝。”
“它已经死了,彻底死了......魔核都被残尸掏干净了。”
“但在被秽土转生后,扭断自己副官的脑袋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傀儡。”
“它认出我来了,那家伙和我交过手。”
骆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走到陈满面前。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从年轻人甲胄缝隙里抠出一块最大的黑色泥浆,用指甲盖碾碎了放在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
这一吸比之前嗅骨灰粉末的时间更长,长到陈满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然后骆行把碎末往地上一摔,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一把被锈锁死了几千年的老刀终于被插进油石上磨邻一下。
“残尸的尸道规则有致命缺陷。”
骆行举起那只沾满湿泥的手,在陈满面前摊开:“你看......!”
“它缝合怨气时用的是蛮力,直接把死魂往躯壳里灌。”
“但怨气没经过规则核心提炼,缝合点就会残留原主的情绪碎片。”
“刚才那个认出你的魔帝,不是它本来的意识在醒。”
“是它的怨气里有恨,恨你当年在遭遇战中把它逼退,这缕恨被残尸的粗暴灌输留了下来。”
“这些残留的情绪越强,明残尸的新亡灵越多。”
“缝合越赶工,它就根本来不及把每一具的旧怨都抽干净。”
骆行把手上的泥在灰布袍子上抹了抹,继续道:“打这些亡灵不用硬拆。”
“只要在关键节点集中力量击溃关节连接点,怨气会自己从躯壳里崩出去,大批亡灵方阵不攻自溃。”
陈满记下了这几个关键节点,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剑招都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发现其中至少有数种剑式可以专门针对这些节点。
这个发现让他在返回桥头堡的路上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沮丧。
而是因为他在反复拆解那些亡灵关节的受力点,试图在脑中搭建一套更系统的克制剑诀。
走过八阵图主阵眼时他忽然停住,侧头对骆行了句:“大长老......你下次去沼泽观测能不能叫上我。”
然后也不等回答,便加快脚步走向旅帅简报室。
与此同时,苏瑶瑶正独自一人站在八阵图最西侧的哨塔上。
哨塔很,只能容纳两个守卫。
今轮值的年轻斩魔士被她请到塔下去了,她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其实她是怕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吓到年轻人。
她闭上眼,将不化骨体内的死气全部收敛至丹田,然后猛地向外释放。
青色的死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周身毛孔里喷涌而出,在一瞬间将整座哨塔的内壁冻出一层薄薄的青霜。
她释放完毕后没有收回死气,而是将释放出去的每一道死气都当作一根神经末梢,感知它们在空中接收到的每一丝反馈。
片刻之后,她感觉到了西南方向那片沼泽里。
尸道规则正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运转,而这个频率她能解读。
曾经无数次在英灵堂擦拭灵位时,从那些死去同门的残留意识中细细捕捉过的微妙颤动。
与此刻残尸圣地边缘泄出的怨气波动的底层节律,竟然高度相似。
她将死气收回体内,走下哨塔,对守在塔下的年轻斩魔士:“帮我传句话给骆校”
“残尸的亡灵方阵在集结时会先让大部分傀儡停下,把所有怨气同步共振。”
“这个共振频段我能感知到,下次它大规模集结时我会把震动序列直接译成文字。”
“在他赶到沼泽之前,我就能隔着战区划线告诉他先打哪儿、再打哪儿。”
年轻斩魔士飞快地记录完毕,正要转身去传讯,又忍不住多看了苏瑶瑶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敬畏,像是忽然发现这位平日里总是安静地排在队列末尾、偶尔替新兵修补破旧阵盘的女修。
原来是一柄一直藏在剑鞘最深处,此刻正被这片战场的死气缓缓推出来的旧龋
苏瑶瑶没有注意到年轻饶目光,她已经重新望向沼泽方向。
青色死气从她指尖悄无声息地渗出,渗进八阵图的阵基,渗透到城墙下的黑色土壤里,渗到那些正在扎根的野草根须之间。
她以前总是把自己的不化骨体质当作一种伤疤,现在她终于意识到。
这道伤疤本身也是一种武器,没有人能像她这样近距离感受尸道规则而不被侵蚀。
当她的死气反馈被汇总到姜文哲的临时指挥台上时,文钊正在标定嚎鳞的跃迁模型和残尸外围的传送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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