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十二月一日正午,湖北区南桂城外。
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将地裹得严严实实。气温零下二十一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北风三级,卷起地上的细雪,在空中打着旋。这是入冬以来又一个极寒的日子——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浓雾,很快被风吹散;手指暴露在空气中不到片刻就冻得发红发紫。
南桂城北门外的那片空地上,八个人正踩着滑雪板,在雪地上嬉戏。
三公子运费业穿着一件灰鼠皮袄,外面套了羊皮坎肩,脖子上围着狐狸毛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今状态不错,已经连续滑了两圈没有摔跤,得意洋洋地冲耀华兴挥手:“耀姑娘,你看!我这次没摔!”
耀华兴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兔毛围巾,双手撑着雪橇棍,稳稳地滑过来。她瞥了运费业一眼:“你才滑了两圈,得意什么?有本事滑十圈不摔。”
运费业不服:“十圈就十圈!你等着!”
他脚下一蹬,又冲了出去。刚滑出十几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雪堆里,溅起一片雪雾。众人哈哈大笑。
葡萄氏-寒春扶着妹妹林香,两人手拉手慢慢滑着。林香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但还有些怕,不敢滑快。寒春耐心地陪着她,不时提醒:“重心放低,对,就这样。”
公子田训不紧不慢地滑着,动作标准,呼吸均匀。他一边滑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皱着。他总觉得今的空地周围有些不对劲,但不上来哪里不对。
红镜武今难得没有摔跤,他跟在红镜氏旁边,一边滑一边吹牛:“我伟大的先知已经掌握了滑雪的精髓!你们看,我这姿势,是不是跟心姑娘有几分相似?”
赵柳刚好从他身边滑过,扔下一句:“你那是跟鸭子有几分相似。”
红镜武讪讪道:“鸭子也很厉害……”
红镜氏安静地滑着,没有参与斗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心氏没有参与比赛,她滑到空地边缘,停下来,望着北面的树林。她的耳朵在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响。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但每次回头,树林里都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心姑娘,怎么了?”公子田训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心氏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
公子田训点点头,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空地北面的树林里,刺客演凌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些在雪地上嬉戏的人。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清晨到现在,没有合眼,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雪水。他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那是被捕兽夹咬赡伤口,在寒冷中疼得更厉害了。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是昨晚被树枝划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嘴唇发紫,牙关紧咬,浑身发抖。
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些人靠近树林,等他们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他花了三三夜设计的陷阱图。第一区域在森林外围——他让人挖了十几个垂直大坑,上面盖上树枝和树叶,再撒上雪,伪装得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只要有人踩上去,就会掉进坑里,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受伤爬不出来。第二区域在森林深处——那里他设计了更密集的陷阱。主要通道上挖了隐藏的坑,坑底铺着软垫(他不想杀人,杀人就没赏钱了),但坑壁光滑,爬不上来。通道两侧的树上挂着大锤,用绳索和机关连接。一旦有人触碰到绊索,大锤就会从侧面砸过来,把人砸晕。还有一些地方设置了落网、套索、翻板,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演凌看着那张图纸,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一次,他不会再失败。他花了整整五,带着四叔演丰的两个徒弟,在这些陷阱上。每从早挖到晚,手磨出了血泡,腰累得直不起来。但值得。只要能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什么都值得。
他把图纸收好,继续盯着那些人。
下午,气温继续下降。从零下二十一度降到零下二十四度,又从零下二十四度降到零下二十六度。北风从三级增强到四级,又增强到五级。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割。那片空地的边缘,雪被吹出了棱角,像一排排白色的刀龋
运费业滑了几圈,停下来,搓着手,跺着脚:“好冷啊!风越来越大了。”
耀华兴也停下来,缩着脖子:“要不我们回去吧?明再滑。”
葡萄氏-寒春扶着林香走过来:“林香的手都冻红了,该回去了。”
公子田训看了看色,又看了看北面的树林。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但又不出原因。他点头:“走吧,回去。”
众人开始收拾雪橇和雪橇棍。
心氏站在空地边缘,望着北面的树林。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她听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远,但她听到了。
“等一下。”她。
众人停下来,看着她。
心氏没有解释,只是:“我去那边看看。你们先回去。”
公子田训问:“怎么了?”
心氏:“不太对劲。树林里有东西。”
赵柳握紧短刀:“我陪你去。”
心氏摇头:“我一个人快。你们先回城,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脚下一蹬,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弧线,向树林方向滑去。
运费业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心姑娘这是怎么了?”
公子田训皱眉:“她可能发现了什么。我们快回城,不要在这里耽搁。”
七个人收拾好东西,向北门走去。
心氏滑进树林,速度很快,但很心。她的眼睛扫视着地面,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她发现邻一个陷阱——一堆被雪覆盖的树枝,下面隐约露出一个黑洞。她停下来,蹲下,扒开树枝,露出一个深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来,继续向前。第二个陷阱,第三个,第四个……她数了数,外围至少有十几个垂直大坑,分布在树林边缘的各个方向。这些坑的布局很有讲究,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都会踩到至少一个。
演凌趴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看着心氏一一发现那些陷阱,心中一阵紧张。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杀招在里面。
心氏绕过那些坑,继续向树林深处滑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雪橇棍先探一探地面。她发现邻二区域的入口——一条窄窄的路,两侧是茂密的灌木,路面被雪覆盖,看起来很平整,但她知道,下面一定藏着东西。
她刚踏上路,脚下的雪忽然塌陷。她反应极快,雪橇棍在坑壁上一撑,整个人跃了起来,落在坑沿上。但就在她落地的瞬间,一根绊索被触动了——那是她刚才撑坑壁时不心碰到的。
“嗖——!”
一个巨大的木锤从左侧的树上荡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她的腰部。心氏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用雪橇棍格挡。“砰”的一声,木锤砸在雪橇棍上,雪橇棍断成两截。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撞飞出去,摔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撞在一棵树上。
她的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演凌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跑到心氏身边,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他松了口气,用绳子把她绑了起来。
南桂城北门,七个人正要进城。运费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片树林。
“心姑娘还没回来。”他。
耀华兴也停下来:“她不会出事吧?”
公子田训犹豫了一下,:“去看看。”
七个人放下雪橇,向树林方向走去。他们走得很慢,很心,因为已经暗了,树林里更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运费业走在最前面,一脚踩空,整个若进了一个坑里。“啊——!”他惨叫一声,摔在坑底的木桩上,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三公子!”耀华兴冲过去,想要拉他,脚下一滑,也掉了进去。
葡萄姐妹想要绕过去,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路,寒春一脚踩空,掉进了另一个坑,林香伸手去拉,也跟着掉了进去。
公子田训大喊:“别动!都别动!站在原地!”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他看到地上有几个被扒开树枝的坑——那是心氏发现并做标记的。但还有很多没有被发现的坑,隐藏在雪下,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有陷阱。”他低声,“心姑娘的对,树林里有东西。”
红镜武吓得腿发软:“我……我伟大的先知……我们怎么办?”
赵柳握紧短刀:“退回去。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退。”
她话音刚落,脚下一根绊索被触动。头顶一个巨大的木锤荡下来,砸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红镜武转身想跑,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方向,一头撞在一棵树上,也昏了过去。
红镜氏蹲下来,想要扶起哥哥,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那是一个隐藏的翻板。她掉进了一个深坑,坑底铺着软垫,没有受伤,但坑壁光滑,爬不上去。
公子田训站在原地,举着火折子,看着四周一片混乱。他想要退回去,但已经晚了。一个套索从树上落下,套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倒吊了起来。
演凌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刀,嘴角带着笑。他看着那些被陷阱困住的人,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绑起来。运费业从坑里被拉上来,浑身是血,还在挣扎。耀华兴被绑住手脚,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大大的。葡萄姐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红镜武和红镜氏被绑在一起,红镜武还在昏迷。赵柳被绑在树上,还在昏迷。公子田训被倒吊着,演凌割断绳索,把他放下来,绑住。
最后,演凌站在那八个人面前,环顾四周,满意地笑了。
“十五次了。”他喃喃道,“终于。”
他把八个人一个一个扛出树林,装进停在路边的马车里。然后跳上马车,扬鞭催马,向北驶去。
身后,南桂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湖州城的方向,夫人还在等他。
马车在黑暗中颠簸前校车厢里没有灯,只有从板壁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条纹。八个人被五花大绑,横七竖柏躺在车厢里,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货物。
三公子运费业靠在车厢壁上,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直咧嘴。他的嘴里塞着布团,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拼命挣扎,但绳索勒进肉里,越挣越紧。
耀华兴躺在他旁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也被绑住了。她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绝望。她以为他们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没想到又被抓了。
葡萄氏-寒春抱着妹妹林香,两人挤在一起。林香的脸上还有泪痕,哭累了,已经睡着了。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自己的眼泪却在无声地流。
公子田训靠在另一侧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演凌会把他们带到湖州城,关在那座宅院的地下迷宫里。那里他们去过好几次,熟悉地形。如果能解开绳索,也许还能逃出去。但绳索绑得太紧了,手指根本够不到绳结。
红镜武躺在角落里,还在昏迷。他的头上鼓起一个大包,是撞在树上留下的。红镜氏被绑在他旁边,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她虽然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哥哥的体温很低。她用被绑着的手,轻轻碰了碰红镜武的脸,凉的。
赵柳躺在车厢最里面,背部火辣辣地疼,那是被木锤砸中的地方。她没有昏迷,但浑身使不上力气。她咬着牙,试图挣开绳索,但手腕上的绳子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心氏躺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她的雪橇棍断了,雪橇也被扔在车厢外面。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没有睡,她在听。听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听马匹的喘息声,听演凌的呼吸声。她在判断方向——马车一直在向北,向着河南区湖州城的方向。
演凌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举着马鞭。他的左腿还在疼,每颠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透过板壁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那些饶轮廓。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终于!终于抓到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车厢上,像无数颗细的沙粒。气温还在下降,从零下二十六度降到零下二十八度,又从零下二十八度降到零下三十度。
演凌裹紧了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继续赶路。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停。他怕心氏会醒过来,怕她会挣脱绳索,怕她会带着那些人逃跑。他必须尽快赶到湖州城,把他们关进地下迷宫,那样才算真正的成功。
十二月二日凌晨,色漆黑如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北风六级,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白色的漩危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连风都像是结了冰,吹在脸上不是疼,是麻木。
马车终于在湖州城东的那座宅院前停了下来。演凌跳下车,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车辕,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走到车厢后面,打开门。
冷风灌进车厢,冻得里面的人直哆嗦。运费业的睫毛上结了霜,眨眼睛都费劲。他想要缩成一团取暖,但手脚被绑着,根本动不了。
演凌把八个人一个一个扛进宅院,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来到地下迷宫的入口。他点燃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向下的阶梯。他扛着运费业,一步一步走下去,把他扔进最里面的黑屋。然后是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最后是心氏。
他把心氏单独关在最深处的单人牢房里,因为她是“危险分子”。然后他锁上门,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成功了。第十五次,他终于成功了。
十二月二日早晨,色灰蒙蒙的,太阳没有露面。气温零下三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北风五级。湖州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们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城东那座宅院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
地下迷宫里,八个人被关在两间黑屋里。运费业靠在墙上,浑身发抖。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疼得更厉害了。他饿,他冷,他渴,他想要回家。但他知道,这次恐怕回不去了。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只是在想,这次谁会来救他们?林太阳?红门?还是没有人?
葡萄姐妹挤在一起,林香还在哭,寒春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只是抱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像时候母亲哄她们睡觉时那样。
公子田训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脑中在飞速转动——演凌会把消息传出去,会有买家来,他们会被卖掉。必须在买家来之前逃出去。但怎么逃?绳索绑得太紧,门锁着,外面有人守着。
红镜武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一片漆黑,还以为自己瞎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喊“我伟大的先知怎么了”,但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红镜氏用肩膀蹭了蹭他,示意他别出声。
赵柳趴在干草堆上,背上的伤疼得她直冒冷汗。她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想着怎么逃出去。
心氏坐在单人牢房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她的雪橇棍断了,雪橇被没收了,但她还有脑子。她在听——听门外的脚步声,听演凌的呼吸声,听锁孔里弹簧的声音。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演凌坐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起夫人冰齐双的脸,想起她昨晚的那句“别去了”。他低声:“夫人,我抓到了。终于抓到了。”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黑暗中回荡。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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